噗通。
像是心脏跳动的声音,又像是沉入海底的声音。
噗通。
更像是人双膝跪地的声音。
“呼!”
季麦冬猛地睁开眼,他狠狠喘了口粗气,极速跳动的心脏震得耳朵一阵翁鸣,如溺水之人重获新生一般。
良久,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这里是哪里?
季麦冬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旁边是老式的木质的床头柜,屋里正中间有一个方正的木桌,桌上有一个小碗,干干净净,仅残留一点酒味。
桌子旁边有两把椅子,石头和砖修砌成的墙并不平整,有些地方凸出来,歪歪扭扭的,如同畸形人的脊柱,布局类似于农村的老旧平房。
屋里挂着一个灯泡,散发着昏沉的黄色灯光,垂垂老矣的姿态,像是老人浑浊的眼睛,没有办法完全地照亮四周。
不过好在这件屋子不大,季麦冬坐在床上光凭四处打量的眼珠子,就足够把这里的情况一览无余了。
没有其他人,他长舒了一口气,正做着采访,怎么突然就到这里来了?幸好身上也没有地方觉得疼痛,能行动自由,让人不由得放心了几分。
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季麦冬下了床,顿了了两秒,然后迅速弯腰看向床底。
虽然是看,可是他一只手捂着眼睛,只敢从指缝间探上两眼。
挺好,空荡荡,没有闹鬼。
他直起身子,坐在床上,余光瞥到挂在墙上的镜子,心里一颤。
四四方方的一个镜片被铁丝穿了个孔挂在镶在墙上的钉子上,恰好能照进去一个人脸。
季麦冬摸了摸脸,镜子中的人也摸了摸脸,一样的动作,里面映出来的却不是他的脸。
镜中人大约四十多岁,国字脸,短粗的眉毛,寸头,法令纹很深,显得很凶。
季麦冬平常都被人骂是小白脸,今天终于当了一次硬汉。
硬汉捏了下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确定完了不是梦,硬汉季麦冬推开了面前的木门。
木门下两节砖头垒的台阶,就是一个小破院子,院子左边是炉灶,石头垒成的,没有光,黑漆漆的,右边是一圈高矮不齐的围栏圈起来饲养家禽的,占地面积不大,隐约能看到堆起来的草垛子。
夜里星沉,空气浓厚,屋里的老旧灯泡照不亮这小院,季麦冬刚准备回屋找几个照明的东西,蓦地感受到一个阴冷的视线落在后背。
他打了个寒颤,顺着那股阴冷的方向望去。
草垛堆起来的一团阴影里,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季麦冬站定不动了,那股视线粘着他,比院里的黑暗还浓,不敢再把后背露出来,季麦冬也不敢动,他只能在原地僵直地等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异常。他这才抬眼,按住自己颤抖的手,晃悠悠地再次瞄了一眼那双眼珠,黑眸不闪不躲。
“呃……你……你好?”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前面没有人说话,背后却响起压低的笑声。
季麦冬吓得一扑棱,一头扎进了院子,本能地顺着光的方向跑去。
一角月色罩住的地方,渐渐显示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季麦冬脚撞在围栏边上被迫停住,眯起一只眼睛,看到了一个通体乌黑的猪。
一直盯着他的,就是这个猪。
看特征,应该是个母猪,体型不算大,但肯定是成猪。
它眼珠子黝黑,一瞬也不眨地定定望着他,季麦冬走近几分,它便后退几分,可是眼神分毫不退。就像是自动识别人脸的监控器一样,一直随着他转。
母猪的四个蹄子都被铁链紧紧拴着,深陷进了肉里,因为长时间被这样拴着,没有及时得到救治的腿变得腐烂,腐肉的臭味和粪便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几欲作呕。
季麦冬心善,刚准备解救一下这头可怜的猪,落在围栏上的手忽地顿住。
不对?他为什么能看得这么清楚?
他记得,这个院里很黑来着。
清浅的风拂过他的后颈,一层鸡皮疙瘩瞬间涌出,季麦冬倏地回头,正对上同样的黑黝黝的眸子——他身后,有个枯瘦垂发的黑影。
季麦冬一下子止住呼吸,整个人都绷紧,无法动弹。
刚才还浅薄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又亮又厚,大面积地落在季麦冬周围,使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周围一圈圈的人影,密密麻麻的,笼罩在月光之下,半飘在空中,甚至越来越多地朝月亮照到的地方聚集。
原来院子里的黑不是因为夜,而是这些黑影。
他们聚在一起,挤满了这个院子。
那他刚才走过来,到底是与多少黑影擦肩而过?
咔嚓。
又一个黑影发现了他,扭过脖子看向他。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扭动脖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乌黑的眼珠子齐刷刷地落在季麦冬身上,一瞬间,这些目光犹如实质般地沉甸甸落在他的肩上,季麦冬几乎承受不住重量,膝盖颤颤巍巍就要跪下。
身体动不了了。
眼睁睁看着从黑暗里走出来更多的黑影,他们熙熙攘攘地堆积在月光下,拥挤着凑到季麦冬身边,他们披头散发,一团乌黑,没有模样,只有眼珠格外凸出,直直地盯着他,他们与季麦冬鼻尖对着鼻尖,再凑近一点就会与他合为一体。
季麦冬眼尖地发现,这么多黑影,地上却一个影子都没有。
真就见了鬼了。
他欲哭无泪,拼命避开他们的目光,可是太多了,避无可避,只能瞪着眼看着某片黑影贴在他的胸膛上。
“咳……”耳边突然传来幻觉般的一声咳嗽,大脑“嗡”地一下震颤,季麦冬一个激灵,在密不透风的黑里,他突然瞥到围栏的一角。
狠狠地咬了口舌尖,疼痛的瞬间季麦冬猛得弯腰,他打开围栏就钻了进去。
围绕在一起的黑影顿了顿。
咔嚓,咔嚓……
过了几秒,他们又慢慢地扭回脖子,没有再关注季麦冬,似乎是在仰头看月亮。
季麦冬松了口气,果然,刚才一瞥发现围栏里并没有黑影,明明是月亮照的最亮的地方,那些鬼影看起来不像是不能穿墙的样子,却整整齐齐地站在围栏外面没有进去,看来围栏里面是安全屋。
季麦冬缩了缩身子,腿碰到一个温热的东西,他扭过头,恰好和猪来了个深情对视。
他忙收回腿,生怕这个猪是个长着金刚牙的食人猪,眼一眨也不敢眨地盯着猪。
猪既不张嘴,也不动弹,就这么看着他。
僵持了一会儿后,季麦冬微微松了口气,双手掌心向内合在一起,朝它比了个拜托的手势——借贵地躲躲。
猪也没有回应,只是往一边缩了缩,仍旧盯着他。
它这一缩,季麦冬权当它是乐意把地分给他一点,也不管猪能不能看懂,凶神恶煞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单纯的笑。
“谢谢你,天太黑了,等白天我就帮你解开铁链。”
季麦冬知恩图报,奈何胆子太小,他并起膝盖,刚准备抱紧自己,忽地闻到一股腥臭味。
按理说这里到处都是腥臭,没啥特别的,可是季麦冬鼻子灵敏,他闻到这股臭味,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低下头,发现了自己裤子上的一块灰,这是刚才碰到猪蹭上的。
这块灰,乍一看是黑的,可是亮堂堂的月光照着,又有点红,他伸手蹭了蹭,手指都被染红了。
季麦冬恍然一惊,这不是灰,是血。
因为沾了许多的脏东西,所以看不太出来。
他看向那头猪。猪没有动,也没有张嘴,只是盯着他,乌黑的身体泛出血光,那是因为流血的伤口沾满了泥土和灰尘。
它其实,并不是一头黑色的猪。
“看不清……”
谁在说话?季麦冬晃了晃脑袋,迷茫的低语像是漫无边际的风,从四面八方传来,人们的低喃模糊不清,季麦冬只能隐约听清楚前三个字,看不清……
他眼睛渐渐变得迷茫,视野不断缩小,黑雾渐渐覆盖住他的视线,他似乎,也看不清了……
笃——笃、笃、笃。
敲击门板子的声音逐渐清晰。
笃——笃、笃、笃。
季麦冬猛然回神,不是敲门,是有人在敲他身后的墙,间隔有规律的一长三短,不紧不慢地敲着,在这阴森诡谲的夜里,宛如敲在他的脊背上。
意识被吓醒的瞬间,视线再次恢复清明,他这才发现刚才那一阵阵的低语是围栏外那群鬼影传出来的,他们明明没有脸,只有眼睛,却能从空洞洞的雾一样的身子里发出声音。
季麦冬头疼得很,面前一堆鬼影,背后还有个敲墙的,前后夹击宛如丧钟低鸣。
旁边这个默不作声一直盯着他的猪,可能是准备给他哭丧。
不过还好,这敲击的声音暂时抵住了那乌泱泱的嘈杂声,季麦冬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敲墙的声音等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季麦冬手贴着墙,耳朵覆在墙面上,过了几秒钟,他也学着对方的样子,一长三短地敲了回去。
“人?”简洁的一个字疑问。
听对方的声音,差不多和他现在的身份一样大,也是个中年男人,说话语气很轻,应该是他的习惯,配上沙哑的声音,有种违和感。
“呼,是人。”季麦冬答道,他这才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变了,粗糙低沉,完美契合他现在这张硬汉一样的脸。
难怪他会觉得对面的声音很违和,大概和他一样,也改变了身体特征。
“你好,请问你知道这里是哪嘛?”他贴着墙问道。
对方又变得安静起来。
季麦冬没有听到回答,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你还在嘛?”
“嗯。”
“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对方随意地说道:“我只知道我们是被拖进来的。”
“被谁?”
“不知道,可能是外星人吧。”
“啊?”季麦冬慢吞吞地发出一声疑问,换来了刻意压低的两声笑。
有点耳熟。
季麦冬搓着发凉的胳膊,思索了一下现在的处境,问道:“那你知道把我们拉进来是干什么嘛?”
总不能是养猪赏月和鬼畅聊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语气微冷,“你对谁都这样说话吗?”
什么?
季麦冬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斟酌着用词,“对不起,请问大哥,您知道把我们拉进来是为了什么嘛?”
“……”
“杀人。”
“……”
季麦冬一时呆愣的态度让男人的心情又重新好起来,他嘲讽道:“怎么,你被吓到了?”
“哼,胆子还是这么小。”他没等季麦冬作出反应,继续说道:“正常每个人进到一个世界,都会听到祂下达的唯一一条指令‘请杀死ta’,被牵扯进来的人只要找到‘ta’,然后杀死‘ta’就行了。”
“杀死他,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吗?”
“你想回哪去?回去干什么?怎么,你有特别在意的人?”
季麦冬想说“有的”,他在意的人有很多,可是男人并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连环炮一样嘲讽完,又犀利地说,“你先活着再说吧。”
他凶巴巴的,说话也很讨厌,季麦冬有点不想理他,但是对方又开始叽里咕噜说一大堆,“一般来说,一个世界有一个创造者,有一个中心,这个中心就是ta,我们要消灭的就是这个中心,消灭中心,世界结束,至于中心的特征,大概是‘最’。”
季麦冬忍不住开口问道:“最?”
男人像是故意为难他,说了一句车轱辘话,“异常之中的最异常,异常之中的最正常,正常中的最异常,正常中的最正常。”
说完,他还特地问季麦冬:“听懂了吗?”
季麦冬吸了下鼻子,如实回答道:“应该懂了。”
他能听懂,只不过需要几秒再理解一下。
男人又发出那种奇怪的笑声,“你只要记住,是最特别的那个就好。”
“不过,最特别的也有可能是创造者。创造者保护‘中心’,在被创造的世界里,常理上是无敌的存在。”
“我知道了,”季麦冬将他说的话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几遍,真诚地说道:“虽然你说话有点讨厌,但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讨厌?”
听到男人有些急了,季麦冬忙解释道:“不不不,只是说话讨厌,人不讨厌的。”
“……”
有区别吗?
“随便你讨厌。”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你一点都不讨厌。”季麦冬企图转移话题,“我叫季麦冬,你叫什么呀?”
一墙之隔,在同一片月光下的梁晚鑫倚靠在墙上,他仰头看向清亮的月盘,说道:“梁晚。”
他面前没有围栏,鬼影齐聚在他的身边,像个黑色的巨大斗篷,将他罩在其中。
但他丝毫不动,只是将头靠在紧贴着季麦冬的墙上,眸光里的月色铺就成一片雾蒙蒙的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