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照林川 第8章 第 8 章

第八章

三岁半的夏林川拿着万花筒对着天边傍晚的太阳，沉溺在彩色的世界。陈勤别了一口袋刚刚在向阳街街头杏树上摘下的杏子，拽着每日一元的零花钱，来完成他今日份的“采购”。

陈勤是知道住在他家对面的夏林川的，虽然陈勤妈妈见着小夏林川总是客气地让陈勤带着他玩。但是那时候的陈勤不喜欢比自己小的小孩，感觉像拖着个小尾巴，烦人的很。所以即便很多次看到夏林川像今天一样，孤单单地坐在他外公家小卖部旁的石凳上，一个人自娱自乐，他都不会去搭话的。然而今天仅仅比夏林川大两岁的陈勤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夏林川手中的好看的万花筒给吸引了。他停止了向小卖部进发的脚步，在夏林川旁驻足了有一会儿，直到夏林川放下眼前的万花筒，直愣愣地看着他有记忆以来一直在讨好却总得不到青睐的“陈勤哥哥”。

小小的夏林川顺着小陈勤的眼神，最终将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万花筒上，小夏林川突然觉得自己机会来了，雀跃地奶声奶气地分享着自己今天刚得的玩具。

“喏，陈勤哥哥，你也看看吧，这里面可好看了。”

小陈勤开始还有些犹豫，但耐不住小孩子心性，最后别别扭扭地接过夏林川递过的万花筒，迫不及待地放在右眼上，七彩的光伴着五角星、三角形等彩色的小碎片闯入眼里，新奇又好看。

“陈勤哥哥，你用手转转，转起来更好看。”

小夏林川激动地分享着他过来人的经验，小陈勤也不再别扭一一照做。

“陈勤哥哥，你等会，我还有其他的。”

“你等会啊。”

小夏林川迈着他的小短腿，急忙跑到他外公家的小卖部里。

那时的小夏林川确实崇拜住在他家对面的“陈勤哥哥”，逮着这次破冰的机会，献宝似的将他藏在他外公柜子下的百宝箱抱出来，分享着他珍藏已久的小宝贝，汗渍渍的小肉手一件件地摆弄着，展示着。

于是，那天两人一直玩到陈妈妈来寻陈勤。陈勤妈妈找到陈勤时，他叼着木质的雪糕勺，兜里的一元钱还安然地待在口袋里。心虚的陈勤连忙将雪糕勺取下来，先一步解释道“这夏林川给我的。”

惯是知道自己儿子什么调皮性子，陈妈妈白了陈勤一眼，然后变脸似的温柔地对夏林川说道“川川，哥哥没欺负你吧。”

“没有呀，陈勤哥哥可好了，还给我杏儿了呢。”

“给我三个呢。”

“陈勤，你又去爬树了。”

“不是，妈，我地上捡的。”

反正那天下午，被揪着耳朵回去的小陈勤手里的一元钱第一次没花出去，但是小夏林川与他共同分享了很多他所没拥有过的玩具，以及一只三元一盒的雪糕，怎么算小陈勤都不亏。

陪着外公忙完，夏林川一手牵着他外公的手，一手拿着剩下的最黄的杏儿，外公说这个是熟的最透的，也是最甜的。他准备拿回家给他的妈妈。夏林川希望他的妈妈能对他笑笑，他的要求很低了，即便目前他最想要的是他的妈妈能给他讲讲睡前故事，外公讲的，他都听太多遍。总在他外公小卖部前下象棋的王伯，说他妈妈考的是名牌大学。那肯定会更多的睡前故事，妈妈的声音也比外公温柔，虽然她几乎不和夏林川说话。

一进家门，夏林川便挣脱他外公的手，迈着他的小短腿，朝他妈妈的房间奔去。待到快要到门前时，他才收了脚，他的妈妈不喜欢太大的声响，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垫着脚，废了些劲，转开了房间的门，探着头朝里看了看，又紧张又兴奋，然而一向不怎么出门的女人，今天意外地没有待在房间里。

夏林川有些失望，他将手里的杏儿，收到口袋中，开始在家里各个角落寻找。然而当他连床底都没有放过时，他满头大汗地趴在地板上，他的妈妈很爱干净，家里总是一尘不染的。在夏林川更小的时候，刚学会耍赖，他为了不吃饭在地上撒泼，他那个喜欢穿裙子，总是很漂亮，一向不搭理他的母亲第一次有了淡然以外的情绪。她将筷子掷在桌子上，起身把夏林川从地上提起来，不管还蹲在一边哄夏林川的外公，将夏林川提到门外站着。

“脏死了。”

那天隔代亲的外公和他的母亲发生了很大的争吵，具体内容夏林川不记得了，只是夏林川再也不敢在地上打滚了。然而今天，趴在地上的夏林川豆大的汗水混合着害怕的泪水，砸在干净的地板上，开始小声的呜咽，最后变成嚎啕大哭。听话不管用的话，是不是任性行得通，那个穿着好看裙子的女人会不会像之前一样愤怒地将他提起来，说一句“脏死了。”

然而三岁半的夏林川在最后也没有等到他的母亲，只是外公听到他的哭声焦急地冲到房里。

一边将夏林川抱起来，一边温声询问道“怎么了，小川，怎么就哭这么厉害。”

夏林川窝在他外公怀里，一时间止不住眼泪，张了张嘴，颤抖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外公心疼的紧，一个劲地哄，说下次进货给他带新的玩具。

夏林川挂着满脸泪水，一边抽泣，一边说道“我...我不要玩..具，我要妈妈。”

“我要妈妈。”

外公突然直瞪瞪地看着夏林川，黯然失神地环顾了一下他女儿的房间，那时的夏林川小，也读不懂他外公眼里的感情，那遍布皱纹的眼睛，好像聚集了雾气，在夏林川以为外公要哭的时候，外公转头看向了窗外，一只小麻雀在窗台嬉戏，探头探脑的提溜着它小而精的眼睛，然后不带犹豫地煽动翅膀飞走了。

“小川，你妈妈也有她自己的路走。”

“那不能带着小川吗？是因为我还不够听话吗？”

“不是的，小川，你比你妈妈要听话。”

“但妈妈也有她自己的梦想吧。”

外公说着小夏林川听不懂的话，轻轻地擦去夏林川眼角的泪，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小川，长大了，以后试着慢慢原谅我的女儿。”

“唉，不原谅也行。”

那天，夏林川哭了好久，一直到哭累了睡着了，而当他终于如愿地从他妈妈的床上醒来时，小小的他也认清了他的母亲应该是不要他了。

他手脚并用的从床上爬起来，兜里的杏儿硌了他一下，他伸进口袋里将有些蔫的杏儿拿出来赌气地掷向窗外。

这时外公端着碗鸡汤面进来，刚好看见这一幕，外公愣了一下，然后满脸堆笑地爽朗地说道“哟，起来了，饿了吧。”

“外公，给你煮了鸡汤面，还有个大鸡腿呢。”

小孩心气大但也好哄，夏林川也不是什么倔脾气的小孩，再生气也不和自己身体过不去，他右手拿着他外公用纸包好的鸡腿，享受着他外公的投喂。

“外公，你说妈妈还会回来吗？”

“会吧”

“回来，我也不喜欢她了，我再也不把最甜的杏儿给她了。”

外公没有接话，只搅弄着碗里的面条，三岁半的夏林川一味说着负气的话，他只知道小小年纪的他，在今天彻底失去了他的母亲。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天里，他的外公也失去了他一个人带大的唯一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