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照林川 第10章 第 10 章

第十章

在夏林川14岁初三的时候，遇到了他至今都无法理解也解不开的问题——夏林川带着感激与崇拜暗自发誓要做一辈子朋友的陈勤哥，突然就不跟他玩了。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傍晚，若说特殊些，就是那一年赶上寒流，进了冬天，天气就越发的冷。到那年的十二月，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夏林川做完作业收拾好书桌，直奔厨房，外公煨的排骨汤，咕噜咕噜泛着气泡，飘着香气。自从，领教过陈阿姨的厨艺，但凡家里有好吃的，夏林川都会叫陈勤过来。外公还打趣道“陈勤那小子窜这么高，他们夏家得占一半的功劳。”

夏林川将外公嘱咐过的土豆放进瓦罐里，便跑去陈勤家喊陈勤。下午胖子约好陈勤去打游戏了，想必现在该回来了。

冬天天短，夏林川出门天已黑了，他双手揣在上衣口袋里，小跑进陈勤家。

即便是爱美的陈勤妈妈，也耐不住冬天的寒冷，在听到动静后，穿着厚厚的棉睡衣，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

“小川来了啊，来找陈勤啊，他还没回家呢。”

“死小子，一到周末就不着家。”

“你帮姨说说他，这都初三了还一天到晚只知道玩。”

站在门口的夏林川，虽乖巧地回应着，但思绪早飞到不在家的陈勤那去了，他总觉得这周的陈勤有些怪怪的，就比如他已经和胖子他们单独行动了好几次，都没有叫上他了。他本想今天叫陈勤在他家吃饭，让陈勤在他家留宿，并好好控诉一下他的行为，然而却扑了个空。

自小跟在陈勤后面的夏林川早就知道，自己不过是他众多朋友当中的一个，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对陈勤好，希望自己能成为陈勤朋友中特殊的一个。向阳街的大人都说，夏林川听话，坚强，即便没有父母，照样学习好，不叛逆。

可是，夏林川早就知道，说这些话的人可能跟当初告诉自家孩子夏林川是没人要的孩子是同一批。这些邻居不算坏，也不算好，他们只是没什么文化。自然也不会想到年幼的夏林川需要在外公怀里哭很多次，需要陈勤时不时喊他“喂，夏林川你快点啊。”他才能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哄好，他并不是没人要的。他才能挨过那些有意无意的与他相关的言论。

那些总是时不时点破他糟糕原生家庭的大人没上过什么学，大抵不知道成为好学生是很困难的，是需要助力的，而父母的缺席让夏林川从小就比别人要多迈很多的坎。所以外公和陈勤都是缺一不可的。

当初经过弹珠之交后，陈勤开始允许夏林川跟在自己身后，加入陈勤的小团体。陈勤算是向阳街同龄的小孩中的孩子王。一是他遗传了他妈妈的长相和身条，在一众稚嫩的小鸡仔面前，已有了帅哥的雏形，人天生喜欢往好看的人前聚拢。二是，他父亲下海经商，这几年赚了不少钱，每次回来总会带些新奇的玩具。

但即便是这样，当一群小孩看到陈勤身后跟着的夏林川，还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僵在了原地。没有示好的意思。

领头的胖子先发难，鄙夷的那句“陈勤，你怎么和他玩啊，他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对啊，他身上有病毒会传染的。”

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声音越来越大，声调也越拖越长。

“就是陈勤，小心你爸也跑了。”带头的小胖仰着他胖胖的大脸坚定地说道。

小孩子在没啥心智的时候，为了佐证自己的结论，总是会说些毫无根据却非常气人的话。被大人解释为童言无忌。

本来就攥着拳头的陈勤跳起对胖子的一脚，并用那时还不太结实的拳头按着胖子，咬着牙对胖子的哐哐就是得几拳。

夏林川至今还记得那天同样没讨到好，被打成乌青眼的陈勤，耍着帅，牵起旁边哇哇大哭的夏林川。甚至在临走时，颇有英雄风范地来了一句“老子，再听到这样的话，打得连你妈都不认识你。”

2004年的冬天，夏林川曾和陈勤一起看了当时热映的《功夫》。影片结束后，陈勤搭着夏林川的肩膀沉浸在周星驰刻画的武侠世界，说如果他也能得到一本武功秘籍就太好了，那样就可以当盖世英雄。13岁的陈勤，顶着寸头，挥着手比划着招式，神采奕奕地对夏林川说道：

“真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一起浪迹江湖，行侠仗义。”

“可我不会武功哈。”

“没事，我保护你。”

那时夏林川没告诉陈勤，其实在看电影时，那个受着伤说着“放开那个女孩”的小男孩与多年前为他打架出头的陈勤重合，那是属于夏林川的英雄。他想啊，以后他是没有办法做给男孩留彩色棒棒糖的哑女了，那就做一直陪着他做荒唐事的肥仔聪，就算以后男孩长不成大侠也没关系。

所以即便在之后的交往中，陈勤暴露出诸多“恶习”，打架，早恋等等，夏林川也就嘴上抱怨着，实际上情书是夏林川帮忙写的，打架受伤的谎是夏林川帮忙圆的，连受伤擦的药，都是夏林川偷偷顺他外公宝贝多年的药酒擦的。

总之，用他外公一句话是，他家崽子缺心眼，以后怕是被陈勤卖了还得帮忙数钱的那种。

就比如现在，缺心眼的夏林川在听说陈勤不在家后，跟陈阿姨打了声招呼，就踱步到街口的杏树下了，那是他们回家必经的路。

他一边无聊地玩着哈出的白气，一边跺脚等着陈勤。

比人先到的是一片嬉闹声，半大的少年，高声谈论着刚刚在网吧里厮杀的战况。夏林川寻着声音看过去，陈勤在最前面骑着车正转头说着话，还是跟在他旁边的胖子先看到的夏林川。

“哟，陈勤，你家小新娘等着你呢。”

胖子打小声音就大，他这大嗓门一出，旁边的人都哄笑起来。

因为还有些距离，夏林川看不清陈勤的表情，隐约看着陈勤朝自己看了一眼。

“别他妈地乱说。”

陈勤语气明显带着不耐烦。

“怎么就乱说了，夏林川可是你小时候指名要的新娘呢。”

然而从小就极不会看眼色的胖子仍拿小时的玩笑大声地揶揄陈勤。所以当他被突然发难的陈勤推倒在地，咧着嘴的笑还僵在脸上。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倒地胖子也不笑了觉得面子挂不住，带着他那一身肥肉奔着站着的陈勤就招呼过去。

自小两人打架，胖子虽体格上占点优势，但人太笨重基本都是输的份，但一般陈勤也捞不到好。

等夏林川发现势头不对跑过来的时候，胖子正一把给坐在他身上的陈勤掀翻在地，刚准备补两脚，被反应过来的同伴拉着手臂制止了。夏林川也没看胖子，用着吃奶的劲圈着又准备起身的陈勤。

夏林川在陈勤身后，在胖子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开始还往前奔的陈勤，像是突然僵住了似的，之后猛地甩开夏林川的手臂。因为劲用得挺大，给没反应过来的夏林川甩得一踉跄。

这边胖子聒噪的叫骂还没结束，陈勤却一言不发他推起他的自行车便离开了。搞得在场的人一头雾水，无论是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胖子，还是刚站稳的夏林川。

夏林川也没多想，白了一眼还骂骂咧咧的胖子，丢下句“你非惹他干嘛？”就跑着去追陈勤了。

胖子被瞪得莫名其妙，心想这陈勤小时候选的“小新娘”还是一如既往地帮亲不帮理。

明明是他先挨的打。

“陈勤，你慢点。”

“你这眼角疼吗？”

“那个死胖子，怎么能直接朝眼睛上呼呢？多危险啊。”

夏林川小跑着跟上陈勤，尽量与他保持并排的距离，偏着头一脸担心地看着陈勤眼角的伤，絮絮叨叨地一个人自说自话。

“你这一会儿，我咋帮你跟你妈说啊，这明显就是被打......”

“夏林川，你以后能别烦我了。”

巷子很窄，夏林川离陈勤很近，几乎贴在他面前。

陈勤突然不走了，把着单车的车把，偏着头不看夏林川。巷子口安得老式路灯，因为之前的一场雪，接触不良忽闪忽不闪的。

“陈勤，你开玩笑嘛。”

夏林川以为陈勤心情不好，发病呢。但陈勤什么也没说，忽明忽暗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和平时他一点都不一样，陌生，冷漠。

“陈勤，真的一点都不好笑。”夏林川心里没底地反驳道。

“没开玩笑，就烦了，我不想每周陪你去补习班了，我又不是什么好学生。”

蹩脚又可笑像是拿来凑数的理由，但陈勤慢慢转过头朝夏林川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

“真的，夏林川以后别跟着我了，我会带坏你。”

在夏林川刚准备好措辞反驳时，陈勤又开口了。

“可我不怕啊。”

“但我怕。”

这么多年，平时一副痞里痞气，插科打诨的陈勤第一次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和夏林川说话。即便夏林川无法理解，为什么陈勤会觉得带坏他是件可怕而容易的事，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事情并未在两人之间发生，夏林川老老实实地做着乖乖仔，陈勤遛街串巷地做着大人口中的“小流氓”。

但从两人的熟悉程度看来，夏林川无法否定的是陈勤确实是下了决心，才说出刚刚的话的。所以，夏林川在这般经不起推敲的理由中慌了，他像是攥紧最后一根生命稻草般拽住了准备要离开的陈勤的衣角。

“陈勤哥，带坏也没关系的。”

陈勤没有转身，也没再说话，只轻易地挣脱开来，头也不回的推着单车走了。

夏林川僵在了原地，看着陈勤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破了一个口子，那晚极寒的风穿过他的胸口，冻得他浑身都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