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煊连忙接过,神色一喜,手指因激动而颤抖:“是这个,就是这个。”
他把柅草交给陶应,便有对卫衡冷下脸来:“你出去!”
卫衡强压着情绪:“请陶公许我站在屏风后……”
“出去!”
林仪见状,忙拉住卫衡:“维齐哥哥,这儿有这么多人,我们就别在此添乱了,出去等吧。”说着,便拉着卫衡出了房门。
卫衡满腔愤怒,自己也分不清是对谁,是陶煊的刻意针对,还是自己对叶端的愧疚,他再也忍不住,一拳捣在树上。一人多粗的树干受此一拳,树梢摇动着甩下落叶来。
林仪一惊,忙上前按下卫衡的手,防止他再做出什么严重的事:“你别这样,我带来了柅草,相信师公一定有办法救谨义姐姐的。”
她从荷包取出一封信,递给卫衡:“这是阿兄吩咐我亲手交给你的,晋王殿下,你们的南境军好像有行动了。”
卫衡稍怔,随即接过信封迅速拆开。
越读他眉头皱得越紧,直到看完最后一行字,他才抬起眼睛看了看林仪:“谢谢你,药和信,都很及时。”
转日,信鸽从苏宅上空起飞,朝着烈州的方向飞去。
一连多日,卫衡始终没能见到叶端。她的床前,始终有人忙碌。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医女进出,却无法去床前看她,他像一个旁观者,可他明明是她的丈夫……
送去烈州的信,很快有了回音。
苏仁派出去的人回禀:“阙州城外发现烈营军的踪迹,大约五百铁骑,全副武装……我们还捉了一人,应是晋王殿下的侍卫连威。”
“连威?”苏仁闻言,面色骤然凝重几分,“去看看。”
关押连威的堂屋,与苏仁一起赶到的,还有卫衡。
卫衡与苏仁拱手:“苏公见凉,这是我的侍卫连威,是我叫他来的,并非有意对苏公不敬。”
苏仁拂袖:“晋王这话重了,连威将军并未对任何人不敬。我只是好奇,晋王为何突然调动烈营军?难道不知私自调兵是重罪吗?若是被人说成是叛逆,也是百口莫辩。”
卫衡道:“不瞒苏公,峥城岭传来消息,南境军突然调出一半人马离开南疆,应是要往渊都的方向去。前些时候吏部、御史台整饬官员初有成效,想必此时周誉回京,调回南境军就是他给卫谚出的主意。”
“长公主代表的是朝廷,调动南境军这并无不可啊。”
“可他们若是以此施压,禁军、六部、各级官员,谁不是他们一党,便会被随意刁难。有南境军在城外,他们岂不为所欲为。等渊都被他们彻底掌控,南境军掉头朝烈州来,烈营军是打还是不打?”
苏仁闻言,道:“那你现在的意思,是要先发制人?”
“正是,趁渊都尚有忠义之士,趁南境军不备,先发制人。”
“可你有没有想过,南境军如今距离渊都尚远,你若带兵前去,很可能会被他们反咬一口。况且,只要你带兵出发,此战非打不可,你便是在长荣境内挑起战争。途径各州县亦会被卷入,涉及到的州县越多,被牵连的百姓也会越多,你可为他们想过?此战毫无胜算,且百害无一利,晋王还是不为为好。”
“怎会毫无胜算?”卫衡声音冷了几分,“南境军战力不敌我烈营军,且我烈营军出其不意,必能将其一击即溃。我有今日,多半是因优柔寡断。要是四年前的城外,我能除掉温言成;要是一年前的渊都,我不放过周誉,或许就不会有今日憋屈,谨义更不会……”
“你不止你自己!你身后还有数万烈营军,还有黎民百姓!”苏仁厉声道,“你当真忘了当日你为何要做那些选择?端儿之事扰乱了你的心智,早知如此,三年前你就不该动情。优柔寡断的不是之前的你,而是现在的你,还请晋王好好想想,今日的你,哪还配得上策漠军将军叶端?”
堂屋霎时安静下来。
苏仁稍顿片刻,又道:“殿下今日可以在长荣境内挑起战争,可以与百姓解释南境军意欲谋反。事情开了头,后边难保不会再有类似的情况,晋王殿下要打算次次出兵镇压吗?
“之前戍守边关,驱逐外敌,是为了给百姓搏得安定,为何今日又要不管不顾地把百姓卷入战争?长此以往,殿下焉能守住本心?
“今日是为防止南境军谋反,往后会不会又怀疑策漠军谋反?你除掉的究竟是谋逆之人,还是你的异党?谁又会是下一个穆家军?还请殿下好好想想,若朝有奸臣,百姓尚能指望陛下圣明,若有暴君呢?百姓还能指望谁?……”
卫衡沉默良久,才道:“苏公所言,卫衡记下了。南境军害我穆家军,卫谚、周誉筹谋杀我,伤谨义,我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必得教训他们一番。我会尽量避开城池,不会伤到百姓,但此战,非打不可!”
“原来这么大的事在你晋王眼里只是为了出气,卫衡,你意气用事,老夫当年可真是看错你了!”
苏仁高声道着,疾步下了石阶的卫衡脚步一滞,却并未过多停留,继续往外走去。
连威跟着卫衡出了苏宅,递上盔甲包裹:“禀殿下,弟兄们在阙州城外隐蔽,今日便可启程……”
铁甲护身,长枪在握,卫衡、连威先后上马,便往阙州城外疾驰而去……
叶端房里,清口的水脱手,“哗啦”洒了一地。
“带兵去打南境军?”叶端吃惊地望着屏风后苏仁徘徊的身影。
对于这个晋王,苏仁已是束手无策。
“咳咳……”叶端抚胸咳着,服用过柅草,她才稍有了些精神。
“快去给我备马!”叶端说着,就拽着氅衣往身上披。
柏君兰急忙拦下:“你要做什么?不要命了?”
叶端摇摇头:“阿婆,维齐能走到今日,早已不是复仇伸冤那么简单了,他绝不能草率出兵,被人抓住把柄。”
柏君兰点点头:“阿婆知道,让你阿公再派人去劝……”
“阿公都劝不了他,谁还能劝得动他?我去试试,或许可以……”
马蹄疾驰,仿佛就是奔着前方不遗余力地跑,也不管终点何在。
卫衡面色冷毅,任凭风声耳边呼啸,他只顾扬鞭喝马。
身后传来声声呼唤,像是叫他的名字,他回头去看,便见叶端驾马追来。
他匆忙勒马,忽而一阵恍惚,怀疑自己眼前的是不是自己的想象。
“殿下,是叶姑娘。”连威道。
卫衡闻言,立时夹紧马腹,朝叶端迎去。
“维齐!”叶端停下,脸色苍白,一双眸子却牢牢盯在卫衡脸上,“你不可莽撞!”她声音很轻、亦很重。
卫衡胸口一痛,嘴角扯起一丝笑意:“谨义,你……你当好好休息。”
叶端连连摇着头:“维齐,求你听我一劝,千万不要在长荣境内挑起战事。你若想教训南境军,往后有的是机会,不可急于一时……”说着,她的身子前后晃着,怎么都不稳。
卫衡跳下马,上前为叶端拉住缰绳,叶端身子一歪,便要坠下马来。
好在卫衡眼疾手快,手臂用力,将她小心抱下。
“维齐,你送我回去,我好累……”说罢,叶端抓着卫衡铁甲的手一松,晕厥过去。
卫衡心如刀绞,不禁仰天大喝以泄胸中愤懑。
他带叶端上了马,送她回了苏宅。
陶煊见叶端稍有起色,就又不顾劝阻驾马追回卫衡,以致再度晕厥,顿时大发雷霆:“你们怎么看的人?一群饭桶!”
卫衡被推出房外,坐在院中发愣。
许久,房中的人陆续退了出来,苏仁最后一个出来,指了指卫衡:“端儿要见你。”
卫衡急忙起身,三两步便走到门前,苏仁又伸手将他拦住。
“换下你这身铁甲,端儿正是怕冷的时候,可别凉着她。”
卫衡低头看一眼,点着头:“是、说得正是。”三下五除二解下盔甲,便跨进屋去。
叶端倚坐在床上,偏头朝门前看着,像是在等他的身影出现。
卫衡抿了抿唇,急切而轻手轻脚地走去。他在床沿上坐下,张了张手,想抱叶端又不敢抱。他知她手臂上有伤口,生怕碰疼了她。
叶端却拉过他的手去,指尖搭上他的脉搏,半晌才虚弱笑道:“果真好了,师父说,你与陆壮都已解毒完成,无需再用药了。”
卫衡撩开叶端的衣袖,便见袖下藏着的道道伤口。他每喝一日药,她的手臂上就会多一道伤口。
卫衡嘴角颤抖着,抬眸看叶端时,眼泪不经他的注意就落了下来。
“谨义,娘子……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是行尸走肉,你救这样的我有何用?”
“不会,你才不会。”叶端半打趣似的道,“你最多会难受两天,等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时,说不好就会把我抛在脑后去了……”
卫衡摇着头:“我如何值得你这么做?”他哽咽着,倾身将叶端紧紧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