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卿良策 第251章 叶端狱中卧软榻，温侯入城欲追责

叶端偏头，这才看见卫衡：“人是我杀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无需别人替代。”

“温玉乃一军之将，你官阶尚不及他，更无权问罪于他，此事你如何当？”

“就算我一届白衣，遇见仗势欺人的混蛋是个将军，我就不能出手相助了吗？将军又如何？便可随心所欲？便可即使恶贯满盈也要被人敬仰恭维？”

“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卫衡不由得声音急促了几分，“谨义，就算你对我不满，也请你勿在此时与我置气。”

“殿下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叶端扭头不看卫衡，“与您置气，我哪儿敢呢？您如此高高在上，总是一副能救人于水火的样子，谁敢对您不满？感激还来不及呐。”

“你们俩别吵了！”陶之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两人，他也不知叶端哪儿来得这么大的火气，便对卫衡道，“此事人证物证俱在，就算中军有人过问，我等只管实事求是便是，有晋王殿下在此，还能任他们颠倒黑白？温玉荒淫无度，还欲玷污军中医官，他有罪在先，谨义最多算防卫过当。”

卫衡眸光一凛：“陶之，你送二位姑娘回去，把何昌桥叫来。”

三人离帐，卫衡静静看着叶端，他上前拔起地上插着的佩剑，替她擦拭干净收回鞘中。

他缓和了语气，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委屈你了。”

中军回营，与温玉复命的副将傅戍一步入帐，便被帐内情形惊得大呼。营中将士闻声，纷纷凑上前来，温玉的帐前一时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陶之带着何昌桥挤进人群，一眼望见卫衡。

只听卫衡沉声一吼：“何将军，给我把叶端绑了，带回公廨严加看管！”

何昌桥一怔，继而立刻上前：“是，末将领命。”

他掏出绳索，还不等动手，陶之便挡在叶端身前：“晋王为何绑我师妹？”

“叶端杀了我们将军，如何绑不得她？有殿下在此做主，你一个郎中还要多什么嘴？”傅戍呜咽着道。

卫衡冷冷看了一眼傅戍，又瞥向陶之：“陶公子，你可听见了？何将军还等什么？动手！”……

月出林间，灯火寂寥，公廨门前四下无人，大门紧闭。

关押叶端的牢房外，狱卒被何昌桥叫走。

叶端倚着墙壁睡着，怀里抱着一只半尺粗的木棍，额头轻轻抵在木棍上。

卫衡悄声进来，见着叶端的样子心底一阵酸楚，又见她睡意正酣，又不由得发笑。

他看了一眼旁边榻上完好的兽皮褥子，又望着蜷缩在干草堆里的叶端，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他走上前，蹲坐在叶端面前。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虫子顺着叶端怀里的木棍爬了上来，卫衡立时抬手将它拨去，又极轻、极轻地扶起叶端的额头，令她枕着他的手掌接着睡。

叶端吸了吸鼻子，缓缓睁开眼睛，惺忪着眼睛看了看卫衡，便转头去了另一侧。

卫衡轻声道：“生气归生气，有床不睡，伤了自己的身子可是划不来的，你如此聪慧又大度，今日为何偏要固执？”

叶端转了转肩膀，几乎背身对着卫衡，她头也不抬，依旧眯着眼睛道：“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我一届无名小卒？该住牢房住牢房，才不需要被人偏私照顾，免得又要被传些流言蜚语。”

“哦……”卫衡点点头，“还说你不在乎传闻，看样子是在骗我。”他直了直身，双手搭在膝上端坐起来，“叶将军果真表里如一，本王实在惭愧，当日住在刑部大牢里，又是被人关心，一包一包地送被褥，又是有人不惜以自己作饵救我出去，我竟就如此坦然接受了……”

叶端蓦地睁开眼睛，偏头朝卫衡看来：“殿下那是被冤枉的，我当然要救你了。”

“那你是承认自己有错了？”

“锄奸惩恶，何错之有？”叶端坐直了身子，定定地看着卫衡。

“既然无错，为何不肯去床上睡？”

叶端扫一眼被褥枕头齐全的床，低下头去不语。

卫衡道：“谨义，我承认，除掉史钿等人有利启王，可温太后的阴谋亦不会再被泄露。就算我留着他们，温太后又岂会安心？”

“殿下不必再说了。”叶端闷闷道着，“我如今已身陷囹圄、身不由己，哪还有心思管启王和太后的事。”

说完，她站起身，面朝墙，背对卫衡：“牢房湿冷，殿下重伤方愈，身子尚需保养，还是不好在此久留。”

叶端驱客，卫衡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好起身，乖乖道了句：“好，我走便是。”

他踌躇片刻，解下氅衣披在叶端身上，便往外走。

叶端抬手拽下，皱着眉头扔了过去：“把你的东西带走！”

这一扔，刚好扔在卫衡脸上、横挂在肩头。

卫衡眉梢一紧，叶端又连忙背过身去，装作并未瞧见的样子。

卫衡喉头涌动几下，忽而轻笑起来：“也就你叶端敢砸我卫衡的场子。”他上前两步，低头看着只留给他背影的叶端。他越是弯腰看她，她越是扭头回避。

“等我改日封了这牢狱，看你还如何躲我？”

说罢，卫衡披上氅衣，边往外走，边道着：“难得清闲时光，叶将军好好休整。本王会命人在外好生看着，不会让人打扰。”

卫衡的声音渐消在牢房之外。

叶端趴在牢门上竖着耳朵听，直到听见落锁的悉窣声，才嗤笑起来。

她转身看着软而厚实的被褥，又看看一边单薄的草席，撇了撇嘴：“我才不傻呢，我又没错，何苦为难自己？”

说着，她就榻而卧，反手勾起被子便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牢房外，卫衡侧身而立，见着叶端又安然睡去，他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他摇摇头，心里笑道：‘都是当了将军的人了，还是如此好哄。谨义啊谨义，我倒想学学人家那种死缠烂打，你该不会厌烦我吧？’……

天边既白，卫衡方出府邸，正要去巡防，何昌桥就迎了过来。

“殿下。”他抱了抱拳。

卫衡随口道：“你来得正好，与我一起去城门看看……”

“殿下，末将有要事相禀。”

正堂里，何昌桥道：“……米兹昨夜听闻了消息，已经与后军及中军的诸将士都通了气，他们正准备联名上书，请求严惩叶端。还有，昨夜应是有人溜出城去，给温侯爷报了信。我一早收到连诚的飞鸽传信，温侯爷吵嚷着要来镶城见见温玉。殿下，您虽收回了温侯爷的帅印，可他毕竟还是荫封的侯爷，此事……只怕没那么好掩盖过去了。”

卫衡听完，道着：“嗯，你说得这些，本王早就想到了。此事越是掩盖越是不利于叶端，为何还要掩盖？你让连诚派人护送温侯入城，此事就让他们闹，若是闹不起来，本王还不好插手。”

何昌桥将信将疑地应着：“是，末将这就去传信。”

卫衡又道：“你好好盯着此事，若有人要退缩，到时还需你去添把火。”

消息递出去，温观识当日就到了镶城。

见过温玉后，他在米兹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叶端……叶端在哪儿？”温观识面容阴翳、咬牙切齿。

米兹答：“在公廨狱中关押着。”

温观识一听，拔起米兹腰间的横刀，一把推开他，气势汹汹朝着公廨牢狱大门阔步而去。

叶端在狱中刚刚用完晚膳，陶之正收拾着食盒，忽而便听牢房外吵吵嚷嚷、愈吵愈激烈。

倾耳细听，便闻温观识怒吼着要往里边闯，而狱卒全力阻拦。温观识气不过，应是出手打了狱卒，接着何昌桥便骑着快马赶了来……

何昌桥道：“温侯爷，殿下吩咐过，叶端乃重罪犯，务必严加看管，谁也不许见。不然她若跑了，这个罪责谁也担不起。”

“休要与我废话！”温观识吼着，“叶端杀了我儿，他可是驸马！让开，我要杀之为我玉儿报仇！尔等让开！”

又有一串细碎的马蹄声停下，接着便是卫衡的声音：“温侯爷切勿激动，此事本王已经查问清楚了，还请温侯随我去公廨堂中听属下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解释明白，温侯再来找叶端算账也不迟啊。”

门外终于安静下来，叶端垂头默不作声，捏在手里半晌的茶杯滞在半空又缓缓放下。

陶之见状，出声安慰道：“你别担心，晋王已将公廨与牢房内外全都换成了何昌桥的人，梁行就负责巡逻，绝对不会有人闯进来。”

叶端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师兄，我……我知道温玉可恶、死不足惜，可面对温侯爷，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陶之道：“……好了，事已至此，别再多想了。哎，我就希望此事快些过去，镶城情况虽有好转，却仍旧问题重重，实在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公廨正堂里，何昌桥把温玉一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便见温观识失神落魄地站起身来：“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