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卿良策 第241章 卫衡叶端审袁烬，边关商埠解难题

他歪着脑袋、缩着脖子看看连威，又战战兢兢地半低着头、瞧着位上坐的卫衡和他身旁站着的叶端，慌里慌张的垂首下去，不敢吱声。

卫衡冷冷开口：“袁烬，你可知道本王找你来是要问什么？”

袁烬把头摇成拨浪鼓：“小的……小的自问并未犯错……”

“大胆！”卫衡猛拍一下桌子，便将袁烬吓得一激灵，“镶城危难之时，缺食少药，本王早已下令征集城中粮药统一发配，个人手中不得私藏，而你却顶风作案。说，你手里的药是哪儿来的？”

“冤枉啊，殿下。”袁烬皱着眉头，吸溜着鼻子，眨巴着眼睛干打雷不下雨，“那……那些药材真的是我无意间从浣衣巷的院子里挖出来的。”他看看叶端，直了直身，道，“叶校尉当时也在……叶校尉，我能挖出药材来救急，并未据为己有，怎么也算大功一件，您可得为我说句话啊。”

“大功一件？那可不见得。”叶端嘴角勾起淡淡笑意，便将她提前留出来的、从袁烬房前挖出的草药拿在手里捻着，“这草药若是当日武卫攻入镶城时被人仓皇埋下的，定不会如此新鲜。且这些叶片平整，更不像是埋入土中数月的样子。还有气味，也应该有些发涩才对。”

她抬眸看看袁烬：“当然，更莫说人在逃命之时还想着掩埋草药，这举动究竟合不合理；镶城入冬便成了冻土，殿下命人挖井都费了好大的力，你又如何想着在院子里挖土，挖出这些草药来？袁烬，此事疑点重重，漏洞百出，你真的还要嘴硬下去吗？”

袁烬低下头去不说话。

卫衡鼻息一沉，低声吼道：“连威！”

“是！”连威应声扯起袁烬的衣领，举起如斗的拳头：“你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说、我说。”袁烬连连求饶。

“哼！”连威忍不住勾唇轻笑，便撒手将袁烬放开，又拍打捋平他的衣襟，“袁公子莫紧张，你好好说。”

袁烬躬着身，拽着衣袖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多的冷汗，便道：“那些草药是我藏的。从叶校尉把我带来镶城，我就开始囤积草药了。”

叶端眸子一厉：“你早就知道镶城会爆发时疫？”

“不、不……”袁烬急忙摆手否道，“这我真的不知，只是巧合而已。”

“那你囤积草药意欲何为？”卫衡沉声问着。

袁烬便答：“自然是……卖钱了。镶城马上就要进入冬季，必会有许多百姓感染风寒，再加之镶城战乱，伤兵定也少不了，草药的需求量一定很大。我用两日时间遍访城中药铺，发现他们的药材种类并不多，与咱们长荣相比……这也没法比。况且此地与漠州还有两山相隔，运送军粮物资不便。我就想着托人从长荣送些药材来先囤上，等用得上的时候再卖给城中药铺，价格嘛……”他声音越来越小。

“托人？所托何人？”卫衡问。

“朋友，以前认识的朋友。”

“哈，你还有朋友？你做事‘利’字当头，还会有人愿意当你的朋友？”连威一旁呢喃。

袁烬闻言，腰背一直：“哎，你瞧不起人！我能让他们赚到钱、吃饱饭，他们如何不愿与我当朋友？”

“连威。”卫衡出声提醒连威，连威便后退两步不再言语。

他再问袁烬：“你既知道军粮运送都不便，那你的朋友们是如何把药材运来的？”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军粮走的是大路，层层关卡……极易被人动手脚。”袁烬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卫衡眸光似箭：“你敢在本王面前自认走私？”

“这……这不是殿下您问我的吗？我也不想说啊。”袁烬一脸为难，“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沾沾自喜，以为这次定能大赚一笔，让我那群兄弟姐妹们手里能有余钱好好过个冬……”他神色亮起的光芒转瞬即逝，“哪能想到竟然爆发了时疫。殿下下令征收全城药材，我不敢交，那可是我的朋友们等着换钱买粮吃的东西，所以我就把药藏了起来，想再找机会售卖。后来，城中药材不够了，我也不忍心看着他们无药可治而受苦，才以这种方式交出药材来救急。”

袁烬的话说完，堂内一片安静。

卫衡指尖无声地捻在一起，默声片刻后，才又问道：“袁烬，你对改善眼下镶城的处境可有办法？”

袁烬扫视着卫衡、叶端，极轻微的点了点头：“有些……想法。”

卫衡嘴角一扬：“你来说说，要是说得好，本王可以考虑将你从轻处置。”他手一抬，“起来说。”

“是。”袁烬抚着膝盖站起来，道，“镶城缺粮、缺药、缺衣，其实不光镶城缺，整个北江都缺。我打听过，镶城百姓手里多多少少都有些银子，奈何镶城物少价高，他们的银子也便不当银子用。

“反观咱们长荣，粮食不缺，但是百姓手中却不剩多少，尽被官府以苛捐杂税之名收缴。若是百姓交够朝廷规定的粮食，再无州县官府层层剥削，想必百姓手里的粮食是富余的，便可让他们把余粮卖来北江。

“此前与北江的贸易是靠朝廷互市，眼下与北江交战，不断收复城池，是否可以发动百姓来此自行交易？”

卫衡指尖稍顿：“你是想顺着我朝收复的城池开设商埠？”

“正是。”袁烬道，“以前镶城的物价是漠州的十倍不止，我们鼓励百姓来此，一来可让百姓直接获利，二来可以抑制州县官府进一步压榨百姓，三来有人在官道上设卡，但一定拦不住各个方向上的百姓。”

许久未言的叶端也开了口：“殿下，我也要为袁烬再补充一点益处，让百姓们直接交易，能更快令两地百姓相融合。资源融合、文化融合，便可助北江尽快与我朝融为一体，以防其民众心有积怨，再起兵戈。”

卫衡并未急着接话，他与叶端相视一眼，便又凝神细细思忖。

半晌，他才道：“开设商埠固然益处良多，只是……百姓们的安全如何保证？这里毕竟刚刚收复不久，敌军贼心不死，且常有暴乱，再让百姓掺和进来，岂不置他们的安危于不顾？”

“风险是有，但是也并不可怕。”袁烬说着，便将卫衡与叶端的目光吸引过来。

他接着道：“北江大势已去，早已不复往日，况且如何解决城中百姓缺衣少食的问题才是当务之急啊。有些风险也正常，总好过眼睁睁看着军粮运不进来，和百姓一起忍饥挨饿吧？”

卫衡张了张口，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沉了口气：“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若是真的开设商埠，价格不能按照镶城原本的物价乱来。”

“这……”袁烬一下对上卫衡如炬的眸子，喉头滚动着咽了咽，道，“是，原来的物价是有些高，我们可以降两成……”

“价格需根据成本、运输、我朝关税、损耗重新计算准确，这个任务交给你了，粗略估算，应不会超过漠州物价的三成。待你计算后，需将定价拿与本王查验。”卫衡道着，不容袁烬再辩。

卫衡又道：“袁烬，本王若将开设商埠一事交由你负责，你可有信心办好？”

袁烬怔怔地盯着卫衡看了片刻，继而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连连点着头：“能。”

“那好。”卫衡提笔便在纸上写就一封委任书。

他示意袁烬上前来看：“我朝律法中，走私是重罪。本王可将你从轻处置，仅仅没收你手中药材以示惩戒。不过，你可愿立下军令状？一年内在镶城与八城开启商埠，组织百姓自由贸易，维持管理好商埠秩序，若能，本王必将上奏朝廷，举荐你为长荣边市令，官同四品；若不能，你便再不得入仕、从商，做回你的乞丐去。你敢吗？”

袁烬咧着嘴着笑了笑：“有何不敢？”他接过卫衡递来的墨笔，未曾犹疑便在纸上签上名字。

连威带袁烬退下，叶端看着卫衡的那封委任书，替袁烬不公地说着：“殿下何必为难他？”

“此事为难吗？”卫衡挑着嘴角，“我看不然。”

他拿过叶端放在桌角上的药草叶片，端详了片刻，蹙眉问道：“这东西、埋在土里真的能看出来不同？”

叶端嗤一声笑起：“殿下您听不出我是诈他的吗？”

卫衡看一眼叶端，不但袁烬上了当，他也上了当，他摇摇头笑出声来。

笑得急了，他抚胸轻咳着停下，接过叶端递来的水慢饮了几口。

“袁烬头脑灵活，思虑周全，此事他是不二人选。若是办好了，烈州、南疆皆可效仿。于眼下而言，镶城的百姓不用再挨饿受冻，实在可喜。”

“是可喜。”叶端附和说着，“恭喜殿下又解决一个大难题，现在可以去歇歇了吗？”

“谨义。”卫衡握住叶端拉他的手，“我还得给温观识去封信。镶城能守下来，将士们皆功不可没，请功一事不可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