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念卿斜靠上软榻,耳坠随着动作摇晃,发出轻响。
待到三块莲花酥全被吃下,“启程”二字才自他口中幽幽落下。
车外驭手恭敬应声,庞大车队朝无忧城驶去。
随卿跪立在车厢,银质面具静躺于他身旁。
尽管竭力压制,他额前的虚汗仍暴露了他身体的不适。
居于上位的人指尖不自觉地敲击起软榻。
随卿的胃疾是因何而起的呢?
疑虑一出,敲击的频率不免加快。但无论如何回忆,脑子里都好似有一堵墙,在拼命阻挡他回想过往。
原本身如磐石的人突然有一天浑身顽疾。尤其是那胃,热不得,冷不得,更加吃不得任何味重的东西。稍一刺激便会犹如万蚁撕咬。
楚玉宫的门槛几乎被医师踏平,也只换来一副调养的药。
罢了。只要借助鉴真玉,一切皆会分晓。
眼前的人只要不愿,那嘴,是撬不动的。
无声叹息冲散了莲花酥的甜腻香气。
敲击声停下,轻唤响起。
“过来。”
面色苍白的人应声上前,一路膝行至脚边。入目只有一片头顶,看不清来人的表情。他眉头皱起,终是欲言又止,将赤脚放于眼前人的胃部,用灵力温养起那绞痛的胃。
直到脚掌不再感受到颤抖,他方才不容拒绝地让人跨坐在他的身上。
车厢烛火摇曳跳动,将二人影子投在四壁,交叠又分开。
他伸手拭去随卿唇上碎屑。力道有些大,把原本极淡的唇搓出了红晕。
“这是赝品。”
一点碎屑置于指尖,声音放得很轻。
“到了无忧城,便能见到真品。”
身上人肩背细微绷紧,头颅埋得很低。
“是,主人。”
应答低沉,听不出思绪。低微的,让他眉头又皱了一下。
心底的不满令他单手紧紧掐住身上人的腰,使其不得不结结实实坐在自己身上。一路上,数次摸向眉心,几度欲言又止,直至停驻驿站,他也没问出那个问题。
驿舍烛光昏暗,帐幔之内是楚念卿的睡颜。
随卿立在阴影中远远望着,直到确认床榻上的人彻底睡熟,那运着猩红灵力的掌心,才再度悬停在那秀丽的额顶。
“不该是这样的。”
寂静中突然响起嗔声,血色灵力瞬间收回。
原本熟睡的人睁开了眼睛,拿起那只妄想篡改记忆的手,放在自己头顶。
牵着手掌顺滑而下,紫色的眸中满是清明。
“抚摸应该是这样的。”
掌心的手冰凉似铁,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僵硬无比。
就像。
毫无生机。
血水混着雨水浸染大地,怀里的人渐渐咽气。那时的触感就和现在一样,冰凉似铁,僵硬无比。
无论那运起灵力的手有何种目的,眼前的人都曾为他死无全尸。
“阿卿,你太久没有摸过我的头了,都忘了该怎么做了,我有些生气。”
“属下知错!”
瘪嘴娇嗔反而让高度紧张的人瞳孔巨震,他急忙伸手,才阻止了其磕头谢罪的动作。
眉头蹙起,后牙磨擦,看向窗外,月色正浓。
“阿卿,那就罚你陪我赏月吧。记得儿时,每当我睡不着,你都会抱着我去看月亮。”
极细听就能听出来话中的咬牙切齿,甚至连笑容都是硬挤出来的。他不给任何应答的机会,把人拽到舍外楼阁。
皎洁月光不及手中手腕万分之一的真实,踌躇许久,他终是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阿卿,你最近为何这么怕我?虽然我总是对你发脾气,但除了焚魂丹那次,也从来没有重罚过你。为何你跪下请罪如此熟练?”
随卿心中一颤,不等他思考如何应答,耳边便再次传来楚念卿的声音。
“阿卿,是因为父亲吗?”
目光从月色移至身侧人从未变过的脸。思绪不断拉远。
初见时。
他窝在母亲怀中,一身华服,满身珠玉,众星捧月。
他卧在死人堆里,衣衫褴褛,血肉模糊,苟延残喘。
“阿卿,我和父亲不——”
猛地顿住。
真的不一样吗?
明知焚魂丹功效,他仍逼随卿服下。
明知莲花酥味重,他仍逼随卿吃下。
甚至就连那擦过侧颈的筷子,原本也打算直取眉心,一击毙命。
如今随卿身份有假暂未证实,他绝不可能对其抱有如此直白的恶意与杀意。
就好像……
隔着血海深仇……
一股寒意自头顶蔓延全身。他握着随卿的手开始发抖。
不。
不会的。
他只是把前世随卿死后的暴戾带到了今生。
带到了本该珍爱的人身上。
是他的错。
他不会再犯了。
“阿卿,我有些冷,今夜,你能抱着我吗?”
抬眸对上那人担忧的眼神。
“真的好冷……”
拖长的语调清澈如孩童,不含任何杂质。
真的只是冷而已。
一阵恍惚,重影若合若离。
一个娇小,一个修长,一张稚嫩,一张明媚。
随卿一时之间,忘了回应。
“阿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