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覆江山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湳州分楼的楼主曲穗儿自从加入煮雪楼那日起，就知道自己必然会在这处宝地养老——

谅是十个他也打不过赵卿珏，更打不过盛名在外的第一剑。本以为自己通过考核入了楼已是板上钉钉的千里挑一的高手，还没来得及自鸣得意，就在楼主举办的第一次试炼中被连着泼两桶冷水。

唇红齿白看着有些弱不禁风的少年五招内竟挑落了他引以为傲的手中剑，倦怠地摇摇头。似是发现什么缺漏，忽地打起点儿精神，指着薄薄一卷册子轻声乍叹道：“啊？好像名册录错了。”

而少年身侧，相貌平平毫无特色的青年人弯腰，伸出手指点在名册上划下去，“啧”道：“还真是。”

就是这个没入人群里找不出的玄衣青年，十指纤纤似乎平日痴的是绣花而非剑术。他在这么一名青年面前甚至来不及拔剑。

之后他才回过味来，玄衣人兴许是照顾他用剑才使了剑，不然可以不用剑，随便折一枝树枝便可击败他。他便信服了，这当真是当世鼎鼎大名的“第一剑”。

两人为难地面面相觑，曲穗儿大气不敢出。

他适才入楼，得了好一笔奖金。足以让他请出江湖中第一神医给弟弟诊病，闻言提心吊胆，生怕这俩人一个反悔收回成命。

最后少年点点头，“虽然本该不是他，但他也还算符合标准，暂且就当此番多个入楼名额好了。”

青年笑笑：“成。”

心忽地被揪高，又忽地落入平地。

给谁谁受得了？

“强中自有强中手”这句箴言是领教了。

曲穗儿想，这位楼主真乃江湖头号热心肠之人！

当弟弟的病治好后，他认定这辈子就要对楼主死心塌地，每日勤勤恳恳练功，力争让楼主次次试炼都对他满意。

尽管后来他带弟弟去诊病时，意外结识了一位同为煮雪楼中人，两人相认，闲聊中发现楼主使用了同样的话术……

然而每人的试炼内容依照楼主的要求须得严格保密，一旦被发现，轻则被逐出煮雪楼废掉武功，重则性命不保。比起来，试炼通不过的后果最多是降级。两人惊觉自己无意间说漏嘴后，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暗自打自己两巴掌，下定决心烂在心底，不再对他人提起。

他悟了，楼主只是想鞭策自己精益求精。

既然开悟，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悟得更彻底——

既然来都来了，何必马失前蹄做错事，被逐出十个江湖人士中至少八个都挖空心思想要加入的煮雪楼？傻子都该明了孰是孰非。

最后，这主子给钱大方，钱多事少，他自加入起，因着他脑子活泛，为人憨厚老实，顺顺利利步步高升。现下，只须他好生经营这栋湳州分楼，连带着自己的弟弟都可以直到下辈子都吃穿不愁！

曲穗儿自知自己悟性很高，明白何为明智之选，便如日日精进自己的武功一般，兢兢业业地做自己的小老板。

前些日子，一个风华濯濯的青衫男子找到曲穗儿，眉目间似是缭绕着雨意轻烟。男子年岁轻轻，大抵也就和自家主子一般大的岁数。他眉下了然，似乎早已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话里话外都是他有法子收买自己，叫自己替他办一件事。

年轻男子三寸不烂之舌很是有几分功底，笔杆子想来更强悍，不亚于他掌中剑。

只怕换一个人都会在他舌灿莲花间，被那几分小恩小惠绕进去，昏昏沉沉中便轻率应下了。

曲穗儿霎时警惕。

尽管男子知晓自己大概率不会应，用茶馆的经营状况威逼利诱，又是想要征这块儿地又是想收编他手下这些人……

傻子才背刺赵卿珏这样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主子嘞！

他假意顺承，想着得趁月末的例行呈报给主子通报一下此事，还得标红！

不然主子可能干脆堆到年末再看了。

而男子也似是明了，知晓事不过三。乖觉地下次又换了个人前来。说的话仍是大差不差。

再过几日，又是新的人来。

来来回回几个人反复同他商量，若是上来二话不说就动手也罢，他从煮雪楼杀出来就不是怕事的！

这些人却拖泥带水，言辞泄泄沓沓，分明笑得很实诚，口中只反复滚着那么几句。

饶是曲穗儿在自恃穷苦出身，惯于忍耐，也会不由自主生出几分烦躁。

许是那些人就是狡诈地盯着他躁意无法倾泄又不得不扯开口子一股脑儿倒出的那一刻。

曲穗儿能看出，头一个寻到他的那位青衫男子是名文人。也就是说，跟他比起来，这个人身负的那丁点儿能耐全然不够看。

他暗中去查了此人身份，只查出来历不明。

在此横亘于明暗两道，身非池中物，却连个江湖诨名都无。

只知他叫“沈端”，无父无母无妻无儿，识得他的都称他孑然一身，操着北边儿口音，大约是家道中落或者因北境战乱流落来此，如今的世道偶遇这样的人不足为奇，比起其余逞凶斗狠的，沈端甚至属于再正常不过的人。

沈端来丰漕做的第一件事，是为替儿子申冤的老妇人声讨鸣冤。妙笔生花，写得一手好文章，令闻者泪下。自此得了县令赏识，留在县令麾下做了个师爷，县令见他学识丰富、耿介正直，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曾想把女儿许配给他也收到婉拒。

丰漕附近水患严重，水路一直不太平，好好一条近路航道被硬生生折腾到半废弃，沿岸的往日盛景不再。原由众说纷纭，百姓淫祀众多弄得乌烟瘴气。沈端直言不信鬼神，很快提出治河之道，成效斐然，丰漕是少数今年丰水季节在这一带受损极少的县。

此人左手手腕处负有残缺，似乎曾经被挑断筋脉，拿握无力，担不起重物。

文人谲诈多端，沈端兴许志不在此，曲穗儿看不穿。

他冥顽不通，弯弯绕绕看不穿无妨，主子超人一等便可。

于是，曲穗儿一五一十地对赵卿珏说明了来龙去脉。

手里不忘殷勤沏茶。

……

斟下的茶渐渐凉透。

赵卿珏没动，不可捉摸地表情上瞧不出端倪，只是支颐静望，心不在焉地听，又像是在摸索其余关节。

他们移步换了间屋，这边的分楼楼主曲穗儿讲完之后，他仍旧没急于落一句音。

梁锦瞳对他什么德行知根知底，对隔壁那群绑得像粽子的刺客更感兴趣。

不得不说，楼主手头剩余的麻绳实在太多了。加之他的手艺精湛，绑得实在太紧。仅仅一墙之隔，她连不甘的“呜呜”声都没听到。

曲穗儿道：“刚刚属下又命人敲晕了他们。以免隔墙有耳。”

梁锦瞳：“……”

干得漂亮。一脉相承的简单粗暴。

曲穗儿这个人也没什么眼色，一心向着主子，可惜只明了一条礼数。赵卿珏再怎么爱喝茶也不至于满心只想着端茶倒水。

梁锦瞳看着他笑盈盈的。

直到曲穗儿莫名其妙，放下壶手忙脚乱地从脸上到头上摸来摸去，自省是哪里出现了异状，她也笑意不改。

看得他心里直发怵。

曲穗儿斟酌：“这……这位姑娘？”他直冒冷汗，只顾着向楼主汇报，却一直忘了问这位明艳的姑娘是什么来头，同主子是什么关系，以至于不晓得如何称呼是好。

他还在头上从东摸到西，越是摸不着头脑越是窘迫。

主子对她不见避讳之意。不过主子应当是没成婚的，不然他怎么也会收得到消息。听闻主子位高权重，但为人风清气正，不该有什么纠缠不清的姘头。共事这么些年更没听说过有亲近的兄弟姊妹，大抵他是没有兄弟姊妹的。

曲穗儿向来恪守本分，不该打听的事儿全靠主子来了兴致自行透露——主子不问，他不说；主子一问，他惊讶。

“嗯？”梁锦瞳眨眨眼，漂亮的眼里流转光华。

日光下澈，轻薄澄净得像沉底泥沙后的水波。眼眸也光下辗转澄滢，骨节玲珑而稚弱。总之，在前半生都在为弟弟奔波劳碌的曲穗儿眼里，这个姑娘比他弟弟还无害百倍，眼神十足十的诚挚，她说什么他就会信什么。

梁锦瞳装傻充愣一流，不在意称呼，“无事。”

圆滑地避开曲穗儿期待她用眼神给予提示的目光，徒留曲穗儿干瞪眼。

还有正事。

曲穗儿心怀忐忑地去办赵卿珏吩咐给他的事，脚步章法紊乱。

“等会儿我来审？”梁锦瞳跃跃欲试，指的是那群刺客。

“不急。就先绑着罢。”

赵卿珏沉思的并非这件事，轻飘飘地道。

他这么一说，梁锦瞳耸肩，收敛作恶的心思。她难免对这群人背后的人有所好奇。无论是洛铭还是赵旻熙，她似乎抓到了一点儿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头绪。

一只手落在她发顶用力揉了揉，似在哄一只狸奴。

“你别急。”

“我比起姓裴的情绪稳定多了——”想到裴十二，梁锦瞳还是气自己不能立即回都京揍他一顿，拳头砸在桌上，茶盏应声跳了跳，似额侧青筋。

赵卿珏道：“没看出来。”

“到时连带你一起揍。”她没好气道。

“揍过了。”

寻到煮雪楼，有了曲穗儿的允准，才能将湳州的全部煮雪楼在赵卿珏名下启用。让宋纬和黄惠在推测可能作为煮雪楼的地点分别探究过一番，方能确定有几处都是煮雪楼曾待过的地方，赵卿珏得亲自去一趟才能从每间铺子的陈设中看出曲穗儿究竟设在了何处。

为的也是保险，如有不测也无法随便让他人以总楼主的名义调遣，不若余下几处据点对于赵卿珏也形同虚设。

有曲穗儿安顿，至此多了助力，至少这夜可以安稳些。

赵卿珏头也不抬地读着曲穗儿呈上的册子，有曲穗儿搜集来近几月丰漕发生的大小要事。

“让曲穗儿去放出一些消息。明日就要招人承揽，他们都坐不住的。”

诿过于洛铭，又通过曲穗儿放出洛铭已经控制了赵卿珏的消息。曲穗儿在这处已久，比赵卿珏对此熟悉，可用的法子就更多些。

尤其是伸入其间想分一杯羹的赵旻熙，决计不会坐视不理。

“他这人就这样。自己失败固然是坏事，半路杀出个他人坏了他的事，更是能气出个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