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秋收
九月的最后一天,青鸾医学堂迎来了第一场考试。
沈昭宁站在讲堂里,面前摊着一叠试卷,是她连夜出好的。卷子不难——默写十味常用药材的性味归经,写出五个穴位的定位和主治,再分析一个简单的病例。这些都是这一个月教过的东西,只要认真学了,不应该答不上来。
但她心里没底。不是怕学生考不好,是怕她们太紧张。上次煎药熬干了锅的那一幕她还记得——赵姑娘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不是因为害怕责罚,是因为害怕失去。考试也是这样。对她们来说,这不只是一场考试,这是一次“资格确认”——确认她们能不能留下来,确认自己是不是“这块料”。
她把试卷一张一张地发下去,走到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学生们。
“一个时辰。慢慢做,不着急。做完了检查一遍再交。”
学生们低头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吃桑叶。有人在奋笔疾书,有人咬着笔杆苦思冥想,有人偷偷看旁边人的卷子——沈昭宁咳嗽了一声,那个人立刻缩回了脖子。
沈昭宁在讲堂里慢慢地走着,一个一个地看。林小禾写得很快,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道题都答满了,连病例分析都写得有模有样——风寒束表,麻黄汤主之。八个字,简单直接,没一句废话。赵姑娘写得慢,每写一个字都要想很久,但写出来的答案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她走到最后一排,看到一个空位。
那个位置坐着的姑娘姓白,叫白芷。不是药材的白芷,是姓白名芷。她爹是个落魄的读书人,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希望她像白芷一样高洁。但白芷的命不好,娘死得早,爹续了弦,继母容不下她,把她赶了出来。她来学堂的那天,只穿了一件单衣,鞋子破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嘴唇冻得发紫。
今天她没有来。
沈昭宁皱了皱眉,走出讲堂,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她又去宿舍找,每一间都看了,还是没有。她走到灶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响。
她推开门,看到白芷蹲在灶台后面,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白芷。”沈昭宁喊了一声。白芷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先……先生……我、我马上就去考试……”
她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灶台才站稳。她的手里攥着一本书,书的边角卷曲,纸张发黄,显然被翻过无数次。沈昭宁认得那本书——《汤头歌诀》,每个学医的人入门都要背的第一本书。
“为什么不进去考试?”沈昭宁问。白芷低着头,不说话。沈昭宁走过去,看到她手里的书翻到了某一页——补益剂,四君子汤。那一页被她的手指反复摩挲,纸张已经磨薄了。
“先生,”白芷的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我背不下来。四君子汤的组成、功效、主治——我背了三天了,还是记不住。先生,我是不是……不是这块料?”
沈昭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泪水、恐惧、不甘,还有一丝卑微的希望——希望先生说“不是”,但又害怕先生说“是”。
“你跟我来。”
沈昭宁把白芷带到了诊室。诊室里有一个正在等看病的病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面色萎黄,精神不振,一看就是气血两虚。沈昭宁让白芷坐在旁边,自己给老妇人诊脉。
“你觉得这个病人是什么问题?”她问白芷。
白芷看着那个老妇人的脸,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面色萎黄,精神不振……像是气血两虚。”
“用什么方?”
白芷想了想,又犹豫了一下。“四……四君子汤?”
“为什么?”
“因为四君子汤补气,气能生血……所以补气就能补血……”
沈昭宁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四君子汤是补气的基础方,气足了,血自然就生了。你现在去药房,把四君子汤的四味药抓来,每味三钱。”
白芷愣了一下。“先……先生,我还没考试……”
“考试的事等会儿再说。先去抓药。”
白芷犹豫了一下,转身去了药房。过了一会儿,她端着四包药材回来了。沈昭宁打开其中一包,里面是切成薄片的白色的根茎,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甘甜味。
“这是什么?”
“白术。”白芷说,声音稳了一些。
“归什么经?”
“归脾、胃经。”
“功效?”
“补气健脾,燥湿利水。”
沈昭宁又打开第二包,里面是淡黄色的圆片,质地坚硬,气味清香。
“这是什么?”
“甘草。补中益气,调和诸药。”
沈昭宁把四包药材一包一包地打开,白芷一味一味地辨认。人参、白术、茯苓、甘草,四味药,每一味的性味归经、功效主治,她都对答如流。
“你不是背不下来。”沈昭宁把药材重新包好,“你是太紧张了。你越怕自己记不住,就越记不住。你把那些药放在眼前,看它们的形状、闻它们的气味、摸它们的质地——它们就在你面前,还需要背吗?”
白芷怔怔地看着那四包药材,眼眶又红了。
“先生,我……”
“你学得会。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用心。你是你们所有人里,把《汤头歌诀》翻得最烂的那个。书都翻烂了,还说自己不是这块料?”白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怕,是委屈,是被人看见了的委屈。
沈昭宁把一块帕子递给她。“擦擦眼泪,去考试。卷子在讲台上,自己拿。考完了来找我,我帮你批。”
白芷接过帕子,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诊室。沈昭宁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跑进讲堂。
叶知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你对她们太好了。”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他。“你对她们不好吗?”
叶知秋想了想,说:“我对她们好,但不像你。你是在给她们当娘。”
沈昭宁笑了。“我没有当过娘,不知道当娘是什么感觉。但我小时候,没有人对我这么好。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叶知秋看着她,沉默了。
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沈昭宁在讲堂里贴了一张榜。不是排名,是按学号公布的分数,每人的成绩只写学号和分数,不写名字,只有本人知道自己的成绩。
最高分是林小禾,九十七分。这个一个半月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姑娘,考了第一名。她看到分数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没合拢。赵姑娘考了八十五分,在所有人里排中上。她看到分数的时候,没有哭,只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白芷考了七十八分。不高不低,刚好及格。她看到分数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在人群里找沈昭宁。沈昭宁站在讲堂门口,对她点了点头。白芷的眼泪又掉了,但这一次她在笑。
十月中旬,皇帝的身体终于大好了。
沈昭宁最后一次以“近身医女”的身份给皇帝请脉,手指搭在皇帝的脉搏上,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跳动——不浮不沉,从容和缓,一息四至,这是健康人的脉象。她进宫大半年,从初春到深秋,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陛下的脉象已经恢复正常了。”她收回手,“臣恭喜陛下。”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她。他的气色比几个月前好了太多,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眼下的青黑也消了,鬓边的白发虽然还在,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沈青鸾,你的差事办完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沈昭宁跪在地上,想了很久。
她想要办学堂,皇帝已经准了。她想要青鸾堂开遍大梁,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能作为“赏赐”。她想要周淑仪伏法,那是刑部的事,不该由她来提。她想要娘的坟前立一块碑,那是家事,不该拿到朝堂上说。想来想去,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要。
“陛下,臣什么都不要。陛下龙体安康,就是给臣最好的赏赐。”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沈昭宁低着头,没有说话。“朕给你一个恩典。”皇帝说,“从今天起,你以太医院御医的身份,随时可以进宫。不限时辰,不限次数。朕的寝宫,你随时可以来。”
沈昭宁愣了一下。太医院御医。她来的时候只是一个民间医女,连太医院的编制都没有。现在皇帝给了她御医的身份——虽然她不坐班,不限时辰,不限次数,但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道护身符,一张免死金牌。
她伏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从御书房出来,沈昭宁站在廊下。秋天的阳光金黄金黄的,照在脸上暖融融的,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落叶的气息。
她把那枚铜钱从袖中取出来,在指尖翻转。阳光落在铜钱上,泛着金黄色的光。她把它收回去,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想起了孙思归,想起了叶知秋,想起了秦牧,想起了陆弘文,想起了德妃,想起了那些学生们。每一个人都是一颗种子,种在了她的命里,长成了她现在这个样子。
她走下台阶,朝宫门走去。
身后,是深秋的皇城。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飞檐翘角的脊兽在蓝天中勾勒出优美的弧线。身前,是甜水巷,是青鸾堂,是学堂,是五十三名学生,是沈昭华煮好的热汤,是叶知秋晾满院子的药材。
路还很长。但她不着急。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