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年 第6章 马球

沈纪夫妇前些日一同回了趟杨州老家，相府里的大小事宜便都交给了沈清辞打理。听说宝贝儿子病了，二人回府后片刻未歇，直奔沈清辞的住处而来。

有了萧瑾瑜送来的太医诊治，沈清辞好得比预想中快了许多。如今只是偶尔咳嗽几声，已算不得什么大碍了。

“父亲，母亲。”沈清辞见沈纪与陈疏桐急匆匆地过来，连忙上前扶住二人的胳膊，眉间浮起一丝担忧，“父亲母亲怎么这般匆忙？出什么事了吗？”

“除了你，还能有什么要紧事？”沈纪打量着沈清辞略显清瘦的脸，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瘦了。”

“我跟你父亲还以为是管家累的，自责了好一阵呢。”陈疏桐点了点沈清辞的鼻尖，语气里带着数落，又藏着心疼，“没想到你竟是贪凉。真是一天不看着你都不行，你就有那么馋啊？”

沈清辞被点得缩了缩鼻子，笑着拉住陈疏桐的胳膊，语气软得像在哄人：“母亲，都是管家太累了，我为了犒劳自己才没管住嘴。下次一定不会了。”他说着，又转头看向沈纪，一本正经地叮嘱道，“父亲，你以后一定要待母亲好。女子掌家着实不易，可一点不比男子上朝轻松。”

沈纪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臭小子，我对你娘什么时候不好了？”

“好啊，没人说不好啊。”沈清辞弯着眉眼笑道，“我只是觉得，要更好才行。”

陈疏桐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贫嘴，眼底流淌出无尽的温柔与幸福。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含笑的面庞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好了好了，说不过你。”沈纪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前几日，萧六又来府上找你了？”

萧瑾瑜当皇子时排行第六，那些看不上他的人，私底下都管他叫萧六。

沈清辞听到这个称呼，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却也无奈。也不知父亲要多久才能对萧瑾瑜改观。

“是，他带了太医来。”沈清辞的语气放得平缓，像是在不经意地替萧瑾瑜说话，“爹，您儿子能好得这么快，他带来的太医功不可没啊。”

沈纪哼了一声，面色淡淡的：“虚情假意，演给他自己看的而已。”

沈清辞无奈地笑了笑，正想再说些什么，陈夫人已及时开口打了圆场。她柔声对沈纪道：“好了，舟车劳顿，夫君陪我睡会儿觉可好？”

沈纪听说夫人困了，便也不再与沈清辞多说，牵着陈疏桐的手离开了。夫妻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沈清辞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嘴角还挂着那抹无奈又温暖的笑意。

自那日与萧瑾瑜分别，已过去数日。萧瑾瑜说要带他进宫看马球，原不是随口说说。

也不知他从哪里听说沈清辞病好了，当真送来了请帖。

宫里的那场马球，是长公主萧瑾柔办的。萧瑾柔生性活泼，为人爽朗热情，常常举办一些活动，邀请官家小姐和世家公子进宫。听说长公主尤其喜欢撮合适配的才子佳人，京中不少姻缘，都少不了她在其中牵线。

沈纪从前不许他进宫，沈清辞还一次都没参加过。如今他大了，沈纪不再管这些，倒是可以去凑个热闹。

暮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巍峨的皇宫之上。今日恰巧是个艳阳天，御园中的马球场一片喧闹欢腾。彩旗在风中轻轻翻卷，场边的茶案上摆满了时令鲜果与清茶，空气中浮动着青草与花香交织的气息。长公主萧瑾柔端坐在主位，含笑望着眼前风华正茂的少男少女们，眼底是掩不住的欢喜。

沈清辞刚踏进马场，萧瑾瑜便迎了上来，引着他往座位上走。

我倒要看看，是个多标志的人儿，值得她那个心比天高的皇弟亲自迎接。萧瑾柔想着，拿扇子遮在眼前挡着日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沈清辞。

只见沈清辞穿了一身暗蓝色圆领袍衫，袖子扎在银护腕里，束腰极显腰身，将人衬得修长而挺拔。头发利落地扎了个高马尾，发辫间还编着几根细细的小辫子，辫尾用珊瑚珠子固定住，脚蹬乌皮靴，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却又丝毫不显张扬，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好剑。

沈清辞落座之前，先去给长公主请安。萧瑾柔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满意，笑着开口道：“方才远远瞧着就觉得你品貌不凡，如今细看，倒比方才更叫人惊艳。”她顿了顿，“以前没见过小公子，可是沈相的孩子？”

“是。”沈清辞微微颔首，笑容得体而温和，“殿下谬赞了。”

萧瑾柔对沈清辞似乎很是喜欢，竟亲手从桌案上拈了一颗荔枝，细细剥了，递给他：“好孩子，本宫还是头一次见你这样标志的人。你可愿意坐在本宫身侧，陪本宫看几场马球？”

“谢殿下抬爱。”沈清辞也不推辞，笑着接下荔枝，便在萧瑾柔身侧落了座。

早知道如此，就该拦着沈清辞来给萧瑾柔请安。

萧瑾瑜在一旁看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他只好坐在沈清辞与萧瑾柔旁边，目光时不时地往那边飘。

萧瑾柔此人极爱美人，萧瑾瑜真怕一个不注意，就又被挖了墙角。

马球场上，两队人马早已严阵以待。一群少年郎骑在一匹匹矫健的骏马上，个个身姿挺拔，阳光落在他们肩上，连空气里都透着蓬勃热烈的气息。

萧瑾柔与沈清辞高坐在观礼台的正中央，含笑望着场中打得火热的比赛。她偏过头来，随口问道：“沈公子可会打马球？”

“会。”沈清辞如实答道，“不过不太喜欢，今日来只是看看。”

“那可惜了。”萧瑾柔笑着看他，眼角眉梢尽是促狭，“今日来的女眷们，肯定都想看你打一场呢。你方才不在的时候，这些姑娘们加油助威的可起劲了。你一来，”她掩唇轻笑，“都没人给他们喊加油了，只顾着看你了。”

沈清辞刚落座时，便引得在场众人频频侧目偷看。那些带着少女心事的目光，一道道落在他身上，像扑火的飞蛾，藏不住又忍不住。真正专心看比赛的，反倒没有几个。

萧瑾瑜看着那些投向沈清辞的目光，脸色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他现在后悔极了带沈清辞来，他恨不得把人抱回去藏起来，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见才好。

比赛结束，赢家将彩头高高举起，引得一阵叫好声。新的彩头被呈上来，是一对红珊瑚耳坠。那耳坠质地细腻温润，如同玉石般泛着柔和的光泽，表面光滑，光泽度高，尽显高贵典雅。

“本场彩头——陛下亲赐红珊瑚耳坠一对！”

萧瑾瑜记得沈清辞有耳洞。他戴上，一定很好看。

他将身子微微倾向沈清辞，声音压得低低的：“居远，我想去打一场。你在这里看着，成么？”

萧瑾柔耳尖，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看着萧瑾瑜的动作，听着萧瑾瑜的语气，眼底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哦？本宫可是从来没看过皇弟打马球呢。”

“那你可一定要赢给我看啊。”沈清辞唇角含着一抹浅笑，目光落在萧瑾瑜身上，像春日里最柔软的那一缕微风。

“一定。”萧瑾瑜拿起镶金丝的马球杆，走下观景台。他身姿挺拔，高贵雍容，步伐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打马球的模样京中从未有人见过，此刻见他持杆而立，不少人都围了上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与萧瑾瑜对阵的，是户部尚书的嫡子陈敏。此人在汴京城中出了名的球技高超，鲜有敌手。一个实力不详的王爷，与一个技艺精湛的浪荡子对垒，几乎吊起了在场所有人的胃口。

随着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彻全场，比赛正式开始。

陈敏率先发力。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手中球杆精准地朝马球击去，马球飞速向前滚动。萧瑾瑜也不甘示弱，他轻喝一声，白马灵巧地转身，带着他迅速追向马球。在即将靠近时，他高高扬起球杆，猛地一挥，将球拦下，而后巧妙地传给了身旁的好友。

一时间，场上局势紧张起来。马蹄声、击球声、观众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御园都沸腾了。

沈清辞望着萧瑾瑜矫健英挺的身姿，脑海中不知不觉浮起几句诗来。他默默在心里存着，准备等萧瑾瑜赢了，当贺礼送给他。

“让开让开！嘉宁县主到！”

一群仆从拥着一个衣着华丽、样貌张扬的女子挤进了人堆。那女子似是还嫌看不清楚，竟命仆从跪在地上，自己扶着婢女的手，稳稳当当地踩在了那仆从背上。她拿手里的团扇遮着眼睛挡太阳，目光却牢牢锁在场中的萧瑾瑜身上。

沈清辞看着踩着人凳看比赛的嘉宁县主，微微皱了皱眉。

萧瑾柔也侧目看了一眼，语气淡淡的：“本宫记得她说不来的。许是瑾瑜来了，她才来的。”

“嘉宁县主很喜欢平王殿下吗？”沈清辞剥着手里的荔枝，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是啊。”萧瑾柔望着花见安的背影，又看了看沈清辞，“不过瑾瑜似乎对她没有一点意思，还有点讨厌她。”

嘉宁县主是太后的侄女，名唤花见安。此人傲慢任性又调皮恶劣，很是让她们头痛。太后近来似乎有意将她许配给萧瑾瑜。

沈清辞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再次将目光投向场上的比赛。

陈敏见马球被对方控制，心中有些着急。他施展浑身解数，带着队员们展开了猛烈的反攻。他的球技确实精湛，一次次突破萧瑾瑜的防线，引得观众们阵阵惊呼。萧瑾瑜则凭借着灵活的战术，与陈敏的队伍周旋着。两队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比分始终胶着。

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双方都已汗流夹背，衣衫湿透，可眼神中却透着不肯退让的坚定斗志。阳光灼热地洒下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光线中飞舞。

此时，萧瑾瑜瞅准了一个时机。他与队友们一个眼神交汇，几人默契地配合起来。他先是佯装向左进攻，吸引了对方的防守力量，而后突然一个转身，将球传给了身后飞速赶来的林深。林深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马球朝对方球门疾驰而去。陈敏见状，立刻带领队员们回防，但为时已晚。林深在关键时刻用力一击，马球如流星般划过天空，精准地落入了球门之中。

“平王队胜！”裁判高声宣布。

全场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萧瑾瑜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面上并无多少喜色。

陈敏虽输了比赛，却毫不气馁。他笑着走上前，向萧瑾瑜拱手祝贺：“平王殿下球技高超，今日输得心悦诚服。改日定要再与王爷切磋。”

萧瑾瑜敷衍地回了一句“客气了”，便拿起那对红珊瑚耳坠，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沈清辞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几步，便被花见安挡住了去路。

萧瑾瑜眉心微蹙，面上浮起一丝不耐。他想直接绕开，衣袖却被一把抓住了。

“阿瑜哥哥这么着急走做什么呀？”花见安笑盈盈地望着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耳坠上，“那对耳坠……是给我的吗？”

这人天天做白日梦么？

萧瑾瑜抽出自己的衣袖，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让开。”说罢便不再理会她，快步往沈清辞身边走去。

对女孩子真是没礼貌呢。沈清辞看着站在原地、一脸落寞的花见安，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

“居远！给你的。”萧瑾瑜将那对红珊瑚耳坠递到沈清辞面前，气息还未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

沈清辞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轻轻覆上萧瑾瑜的额角，替他将细密的汗珠拭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辛苦了。”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我晾了茶，快坐下喝点儿。”

萧瑾瑜听话地坐了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将那对红珊瑚耳坠放在沈清辞身前的桌案上，推了推：“居远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谢谢。”沈清辞礼貌地莞尔一笑，将那对耳坠收了起来。

萧瑾柔眼角含笑地看着两人，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悠悠开口道：“瑾瑜对沈公子，很不同呢。”

沈清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莫名有些发臊。萧瑾瑜对他，似乎是有些不一般。

马球会结束时，暮色已悄然爬上宫墙，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萧瑾瑜执意要送沈清辞回去，沈清辞本是坐马车来的，自然用不着他送，便婉言谢绝了。

临上马车时，萧瑾瑜却拉住了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今天给你的耳坠，你都没戴。”萧瑾瑜的声音忽然软了下去，像是刻意夹着一层薄薄的委屈。他眨着眼望着沈清辞，那双暗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期待与可怜，“我没看到居远戴上的样子……不想放你出宫。”

沈清辞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好笑，心里却又软了几分：“那我现在戴上给你看看，总成了吧？”

他拿起一只耳坠，轻轻戴在了右耳的耳垂上，又将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只白皙小巧的耳朵。

夕阳的余晖落在那枚红珊瑚耳坠上，映出一抹温润的光泽。白皙的耳垂上坠着一颗红艳艳的珠子，像挂着一颗诱人的红樱桃，娇艳欲滴，引君采撷。

萧瑾瑜看得牙痒，竟生出一种想照着那耳垂咬一口的冲动。

好美。一句赞美险些脱口而出，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伸手替沈清辞掀开了车帘，另一只手伸出去想扶他上车。沈清辞却没有将手放上去，而是自己利落地钻进了马车。

“阿瑜，回见。”帘子落下，遮住了那张含笑的脸。

萧瑾瑜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晚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轻轻应了一声：“回见。”

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这个鱼脑子里大概晚上会做居远带红珊瑚耳坠被他酱酱酿酿的梦*^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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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马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