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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年 第1章 逢雨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1 01:04:10 来源:文学城

天色沉沉地压下来,大片的乌云像泼翻的墨汁,一层叠着一层,缓缓漫过天际,几乎要坠到城楼的飞檐上。

云层深处时不时滚过几声闷雷,沉沉的,像是天在低咳,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将至前那股潮湿的泥土气息,风里夹着凉意,吹得街边的酒旗猎猎作响。

汴京城的主街上,一队车马正朝皇宫的方向缓缓行去,为首的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端坐马上,眉目间自有一股矜贵的从容。

这人是大晏的平王,姓萧,名瑾瑜,是当朝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王爷,这天怕是有一场大雨,要不找个地方避一避再回宫?”林深策马靠近了些,抬头望了望天,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萧瑾瑜闻言,也仰起脸看了一眼。天色暗得不像午后,云层翻涌着,能感觉到浓重的湿意。他想,是该避一避,若是淋坏了来和亲的公主,那些难缠的北凌使者,又该怪他们礼数不周了。

“林深,这附近可有客栈?”萧瑾瑜问。

“回王爷,最近的客栈离这儿也要一些车程,恐怕赶不及。不过丞相府不远,王爷可先去那里避雨。”

丞相府。

萧瑾瑜听到这三个字,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了。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走吧。”

车队转向,朝相府驰去。路上,豆大的雨珠已经三三两两砸了下来,打在车顶篷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等他们刚进了相府大门,雨便骤然密了起来,天地间织起一片灰蒙蒙的雨帘,檐下的水珠串成了线,噼里啪啦地敲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萧瑾瑜翻身下马,视线蜻蜓点水般从面前朝他行礼的沈丞相身上掠过,然后落在了他身侧那个同样俯身行礼的人身上。

那一瞬间,周遭的雨声好像都远了。

那人发间别着两朵皎洁的玉兰花,花瓣上沾着细碎的雨珠,亮晶晶的,像是刚从枝头摘下。一身月光蓝的云纹锦袍,衬得他身量修长如玉。颈上戴着一枚做工繁复的长命锁,银质的,垂着细细的流苏。腰间束着百蝶穿花的银质腰封,旁侧挂着一枚精雕细琢的银制香囊,随着他行礼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面若冠玉,色如皎月,一双凤眼低敛着,右眼眼角那颗美人痣精致而艳丽,像是谁用笔尖蘸了朱砂,轻轻点上去的。

他整个人立在檐下,身后是密密匝匝的雨幕,衬得他像是从诗文里走出来的瑶人,清冷又矜贵,让人移不开眼。

萧瑾瑜心里念了很多年,始终不曾再见的人,此刻就站在几步之外。

他一时恍了神。

像是觉察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他低敛着的眼眸微微抬了抬,不轻不重地看了萧瑾瑜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萧瑾瑜看清了他眼底的陌生与客气,淡淡的,像隔了一层薄霜。

这人叫沈清辞,相府的独子,汴京城公认的天之骄子,亦是他儿时唯一的玩伴。

“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莫要怪罪。”沈纪边行礼边客套,声音冷淡里透着一丝不耐,甚至夹杂着几分揶揄。

萧瑾瑜听得清楚,却依旧笑着扶起沈纪:“丞相说的什么话,快些免礼。”

“这位想必就是北凌来的王女殿下吧,殿下妆安。”沈纪朝萧瑾瑜身侧戴着面纱的女子施了一礼。那女子薄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美目,身姿曼妙,以北凌的礼仪向沈纪问了好。

几人寒暄了几句,在几个仆人的簇拥下,一行人到中堂落了座。

中堂外的雨越下越大了。檐角的雨水汇成一道道水帘,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

席间并无人多话。京中近乎所有权贵都知晓丞相府跟平王有过节,沈纪也着实没料到萧瑾瑜竟有脸进来躲雨,偏生萧瑾瑜拿着圣上的令牌,他们还怠慢不得。席面上哑然无声,略显尴尬。

坐在沈纪身旁的陈夫人在桌下轻轻扯了扯沈纪的衣袖,示意他开口说些什么。沈纪会了夫人的意,勉强开口问萧瑾瑜:“平王此行可还顺利?”

“顺利。”萧瑾瑜的目光从沈清辞身上移开,盯着面前的酒盏,声音淡淡的。

其实并不顺利,他此行的任务是接北凌的和亲公主,谁知刚离开国界,踏上大晏的国土,便遭了刺客。刺客数量庞大,迎宾队伍折损过半,好在公主无事。但这些事,他不想在这里说。

谈话间,外面打了几道雷,闪电将阴沉的天幕撕开几道口子,亮得刺眼。雨珠渐渐变大,密密匝匝地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天地间撒了一把珍珠。

“本王瞧这雨势,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可否在府上借宿一宿?”萧瑾瑜抬眼看着沈纪,那双眉眼锋利强势,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倨傲。

沈纪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点了头:“自然没有问题。”说完便吩咐婢女去收拾房间。

来和亲的公主刚用完膳便说乏了,姗姗离了宴。

“父亲,清儿身子不大舒服,先回去了。”沈清辞借着给沈纪倒茶的动作,附在沈纪耳边轻声开口,声音低而温软,像怕惊动了谁似的。

现在就回去?平王还在这儿坐着,沈清辞现在就走,岂不是很没礼貌。可沈纪看了一眼儿子,见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心里便软了几分。他这儿子身子骨弱,下这么大的雨,说不定又要染上风寒。

让他在这儿应酬受罪,倒不如让他回去。横竖汴京城上下,大约也没人敢说他沈家的儿子不懂礼数。

想着,沈纪微微颔首:“去吧。”

得到想要的答案,沈清辞如释重负般站起身来,朝萧瑾瑜微微施了一礼,声音温润如玉:“少陪了。”说完,便转身出了中堂,他走得不急不缓,衣袂带起一阵淡淡兰香,很快便消失在门外的雨幕里。

“沈公子这是?”萧瑾瑜问道,语气听似随意,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小子身子不好,今日天寒,我让他先回去了。”沈纪如实回答。

那人都走了,待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萧瑾瑜站起身,以舟车劳顿为由,也出了中堂。

他出来得不算晚,加上沈清辞走得慢,他还能望见不远处那道清瘦高挑的背影。

沈清辞撑着一把十分精美的八角油纸伞,伞顶立着一只用木雕成的飞燕,翅膀微张,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要乘风飞起。伞骨下垂着细细的珠串,随着他的步履轻轻摇曳,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伞面的八个角均为黑底白花装饰,中部彩绘着兰竹,极其雅致。

雨太大了,那身影在蒙蒙水雾里显得有些朦胧,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在看一幅画,美得几乎不真实。

萧瑾瑜加快脚步,很快就走到了沈清辞身后。察觉有人跟着,沈清辞不自觉加快了步子。

这人怎么就是不回头看看呢?

萧瑾瑜几步绕到沈清辞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雨丝密密地落下来,打湿了萧瑾瑜的发,水珠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就那么站在雨里,直直地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微微一愣,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他很快便认出了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的人,蜷曲鬓发贴在脸侧,雨水沿着下颌线滴落,狼狈得很,偏生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盛了一整条星河。

“好久不见。”萧瑾瑜开了口,声音有些笨拙,像所有久别重逢的人会说出口的那四个字,却又比那四个字重得多。

确实是好久没见了。面前的萧瑾瑜已经跟沈清辞印象里那个少年完完全全分离开来,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可怜,取而代之的是矜贵、俊美,还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强悍。

“是好久不见了。”沈清辞不咸不淡地回他,语气听不出悲喜。他抬起胳膊,将伞撑到萧瑾瑜头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怎么不撑把伞,弄的这般狼狈?”

“忘了。”

萧瑾瑜略显尴尬。总不能说自己是着急追他,根本没在意雨。

“这都能忘。”沈清辞轻轻叹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递过去,示意他擦擦脸上的雨水。那手帕是上好的云锦,一角绣着几竿翠竹,针脚细密精致。

萧瑾瑜接过手帕,手指甚至微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他没有去擦脸,而是将手帕妥帖地收进了自己怀里,像是收一件了不得的珍宝。

沈清辞也不追问他不擦脸的事,只淡淡问:“连伞都忘了拿,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

“去临风居。”萧瑾瑜回答。

临风居。那是他孩童时期在丞相府的居所,就在沈清辞住的院子旁边。

“顺路,趁我的伞一起走吧。”沈清辞说完便往前走去。

油纸伞本就不大,遮不住两个成年男子,更何况萧瑾瑜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壮许多。沈清辞已经靠得很近了,几乎肩贴着肩,伞面上的雨珠沿着珠串滑落,滴在他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半边身子还是湿了,月光蓝的锦袍洇成了更深的颜色,像夜色里的湖水。

两人并肩走了许久,沈清辞忽然将伞柄塞进萧瑾瑜手里:“你个子这么高,我撑着太累了。剩下的你来吧,有劳王爷了。”

萧瑾瑜握住伞柄,这才发觉这伞比寻常的沉了许多,伞顶的木燕、伞骨的珠串、伞面的彩绘,处处都是精心雕琢的痕迹。他比沈清辞高出快一个头,方才两人同撑时,沈清辞为了不磕着他的脑袋,一直将胳膊举得很高,不累才怪。

“为什么撑这么重的伞?”萧瑾瑜问,一边说着,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把伞往沈清辞那边偏了偏。雨珠顺着他倾斜的伞面滑落,密密地打在他自己的左肩上,他却毫不在意。

“因为好看呀。”沈清辞抬眼看了看伞骨下垂着的珠链。雨珠沿着珠子往下滴,落在脚边小小的水洼里,溅起一朵朵水花,像碎了的水晶。

许是多年不曾说过话了,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一路沉默着往前走。

墙角那株桃树的盛期已过,地上铺了一层残红,被雨水打湿了,软软地贴在地面上。风一吹,又有几片花瓣簌簌落下,夹着雨滴,片片飘零,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沈清辞的肩头,也落在萧瑾瑜的心上。

落花时节又逢君。

“当年的事……我欠你一句道歉。对不起。”萧瑾瑜斟酌了许久,终于开了口。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七上八下,像有只小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怕沈清辞不原谅他,怕极了,可偏还要装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我想王爷搞错了。”沈清辞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这绵绵的雨,“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萧瑾瑜猛地抬起头,盯着沈清辞,他曾想过无数次他们再见的场景。

沈清辞大概也会像许多人一样,横眉冷对,转身走开。

可此刻沈清辞就站在他身侧,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宽容。

他像是走在梦里,周遭的风声雨声,都变得不太真实。

“这么多年,”沈清辞顿了顿,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一次都不来见我?”

那双凤眼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了很久的困惑。

萧瑾瑜喉结滚了滚,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没有来过。他来过很多次。

可每一次,他都被人拦在相府门外。每一次,都是同样的仆人,告诉他同样的话——

“公子说,不愿见殿下,六殿下还是回去吧。”

一次,两次,三次……次数多了,他便不敢再去了。他怕,他怕推开那扇门之后,听到的依旧是那句“不愿再见”。

可是沈清辞今日这般问他,就好像他从未说过那句话一样。萧瑾瑜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声音有些发紧:“我找过你的……很多次。”

“可每一次,都是你让人带话,说不愿见我。”

沈清辞怔了一下,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像是明白了什么,渐渐染上了一层浅浅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心疼的神色。

“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也从来不知道你来过。”

他似乎猜到了是谁替他做了这个决定,可他没有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他不能怨父亲,沈纪也只是担心他罢了。

萧瑾瑜听了这句话,眼底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那些积攒了多年的惶恐与小心翼翼,在这一刻,像雨雾一样,被这句话轻轻地吹散了。

原来沈清辞没有不想见他。

原来沈清辞没有讨厌他。

“王爷,到了。”沈清辞停下脚步,站在临风居的院子前。

萧瑾瑜抬头看去,“临风居”三个大字映入眼底,笔迹稚嫩,却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其认真,是沈清辞小时候自己题上去的。院子还是从前的模样,花木扶疏,紧挨着沈清辞的别院,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粉墙,墙上爬满了青藤。

“臣子先回去了。”沈清辞转过身来,站在清风阁的门口对他笑了笑。雨丝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的玉兰花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清润如玉。

“王爷也早些歇息吧。”

“嗯。”萧瑾瑜应了一声,看着沈清辞转身离去。那道清瘦的背影渐渐走远,月蓝色的衣袂在雨幕里轻轻飘动,像一尾游进了深水里的鱼。

他一直看着,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雨帘深处,才收回了目光,转身进了院子。

不消片刻,林深进来拜见。

“王爷跟沈公子认识?”林深看着正对着一方手帕发呆的萧瑾瑜,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萧瑾瑜回过神来,将手帕仔细叠好塞进怀里,正了正神色。

“不做什么,就是好奇。”林深挠了挠头,“方才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王爷盯着沈家公子的背影看,那个表情……属下从未在王爷脸上见过。”

他想了想,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用‘痴迷’二字形容,都不为过。”

萧瑾瑜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是认识。”

林深倒有些意外了。他本以为王爷不会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

“怎么认识的?属下从未在王爷身边见过如沈公子这般的人。”林深不解道。

“他这般的人?”萧瑾瑜挑了挑眉,“是指什么样的人?”

“像沈公子这般……风姿绰然,惊才绝世之人。”林深如实道。

沈家公子沈清辞,绝对是他长这么大见过最美的人。

“他现在确实比小时候更漂亮了。”萧瑾瑜唇角微微弯了弯,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怎么认识的……一些陈年往事罢了,我认识他的时候,你还没跟着我呢。”

他顿了顿,敛了笑意,声音沉下来:“对了,抓到的那个活口,可问出什么了?”

“回王爷的话,什么也没问出来。那人始终不愿开口。”

“罢了。圣上还缠绵病榻,遇刺的事不要跟他声张。先观察他们下一步动作。明日回去,本王亲自拷问那人。”萧瑾瑜说完,便屏退了林深。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檐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轻轻弹着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萧瑾瑜坐在桌前,盯着面前的烛台发呆。

火苗轻轻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可他满脑子都是方才沈清辞的发、沈清辞的脸、沈清辞撑着伞对他笑的模样。他从怀里摸出那方手帕,上好的云锦,绣着翠竹,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些细密的针脚。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帕递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是沈清辞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冷香,清冽而温柔,像雨后初晴时山林间的雾气,像深夜里静静绽放的一朵幽兰,那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肺腑,让他整个人都跟着柔软了下来。

他就那么握着手帕,在雨声里坐了许久,许久。

沈清辞回到别院后,一头扎进了床榻里。他将手轻轻覆上腰侧,那里隐隐泛着酸痛,像是有人在骨缝里塞了一把细碎的冰 。

雨天的湿气总是让他难受,可他早已习惯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见沈清辞躺在那里不动,落红端着还冒着热气的鹿血搁在小几上,轻声唤他:“公子,起来把这鹿血喝了再睡吧。该着凉了。”

“哪儿那么金贵。”沈清辞说着,从榻上慢慢坐起来,顺手将头上的玉兰花和发簪摘了下来。长发散落在肩后,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如玉。

他走到小几前,捏着鼻子喝了一口,随即皱了皱眉,整张脸都拧了起来:“不行,太腥了。”说完连忙拿起桌上的雕花蜜饯往嘴里塞

“这鹿血还有吗?”他含着蜜饯,含糊不清地问。

“有呢,厨房还有很多。”落红答道。

沈清辞想了想,垂下眼帘,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给……给王爷送一些。”

他险些脱口说出“萧瑾瑜”三个字,及时改了口。

“公子……”落红有些犹豫,“主君不是不让你理他吗?”

“那都是意外。”沈清辞拈了一块蜜饯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而且父亲今天能让他在府里避雨,就说明现在也没有对他意见特别大。再说了,人家堂堂一个王爷,来咱们府上,下这么大的雨,连碗暖身子的东西都不给,传出去岂不是又给那些看父亲不顺眼的人钻了空子?”

他顿了顿,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快去吧。就说是父亲送的。”

落红应声去了。沈清辞坐在榻边,听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声,发了很久的呆。

落红端着食盒走到临风居门口,被林深拦了下来:“王爷已经歇下了,东西给我就行。”

她刚应了声好,准备将食盒递过去,屋门便开了。萧瑾瑜从里面走了出来,衣冠整齐,哪里有半分要歇下的样子。

“王爷。”林深和落红纷纷行礼。

“姑娘前来,所为何事?”萧瑾瑜看了一眼落红手里的食盒,语气平淡,目光却在那食盒上停了一瞬。

“回王爷的话,府内今日杀了头小鹿,主君让奴婢送碗鹿血给王爷暖身子。”落红照沈清辞教的回答。

萧瑾瑜打量了落红一眼。他有印象,这是方才沈清辞回去时,拿着披风在门口等着接他的人。若是沈纪让人送来的,怎么也不会是她来送。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接过食盒,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眼底漾开一片柔和的光。

“替我谢过你家公子。”

他怎么知道的?落红还没想明白,萧瑾瑜已经向林深撂下一句“送送这位姑娘”,便自顾自关上门,回了屋。

屋里烛火摇曳,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碗鹿血从食盒里端出来,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罕见的珍宝。

还温着。

他低下头,将那碗鹿血尽数饮下,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仪式。最后一点汤底,他也仰起头舔得干干净净。血的腥膻冲得他整个口腔火辣辣的疼,可他心里却升腾起一丝甜,像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地填满了,涨得发暖,暖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窗外雨声渐密,檐下的灯笼在风雨里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暖色。

他在那暖色里坐了很久,手握着空了的碗,像是在握着一整个失而复得的春天。

新文开张,我尽量考究,希望大家捧捧场

“落花时节又逢君”出自杜甫的《江南逢李龟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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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逢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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