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梧桐叶绿得发亮。
长安街尽头的私人会所“蓬莱”今天格外热闹,京圈几个世家子弟组了个局,说是给刚从英国回来的沈家小少爷接风。实则谁都知道,不过是找个由头聚在一起喝酒玩闹罢了。
沈家的车稳稳停在门口。
司机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奶油白的细带高跟凉鞋,纤细的脚踝上系着一条极细的Tiffany蓝宝石脚链,随着主人下车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滴落在白瓷上的一滴水。
沈念卿从车里探出身来。
她穿了一条鹅黄色的吊带长裙,裙摆是轻薄的真丝绡,走动时像一层流动的月光裹在腿上。头发松松地挽了个低髻,鬓边有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耳垂上一对水滴形的黄钻耳坠——那是沈家伯母在她十八岁生日时送的成人礼,单是那对耳坠就够在二环买一套三居室。
“念卿。”
一个穿黑色Polo衫的青年从会所门口迎上来,个子很高,眉目英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平添几分成熟的魅力。他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掌心带着薄茧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压在她肩头。
“哥。”沈念卿仰起脸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你怎么不在里面等,外面多热。”
沈珩之低头看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怕你找不到地方,第一次来蓬莱吧?里面的格局有点绕。”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沈念卿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哥哥身边靠了靠,一只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沈珩之今年二十八岁,是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他从沃顿商学院毕业后没有直接进入家族集团,而是自己在外面折腾了两年私募,做得风生水起,去年才正式接手沈氏旗下的文化产业板块。在京圈的二代圈子里,他算是公认的“别人家的孩子”——家世好、长相好、能力好、品性好,四角俱全。
而他对这个妹妹的宠爱,在整个圈子里都是出了名的。
沈念卿随母姓,沈家上下都叫她“小公主”,不是客套的恭维,是实打实的手心里捧着。沈母生了沈珩之后身体受损,调养了整整六年才怀上念卿,生产时又是大出血,差一点没能下来手术台。这个女儿来得太不容易,沈父沈母几乎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沈珩之比妹妹大六岁,从小就被父母教育“你要保护好妹妹”。他确实做到了——念卿从小到大的每一所学校,他都要事先去考察一遍;她交的每一个朋友,他都要侧面了解一下;她十八岁之前,他甚至规定所有接近她的男生都必须先通过他的“面试”。
当然,没有人通过过。
兄妹俩并肩走进会所,蓬莱的内部装修走的是新中式风格,但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墙上挂的是齐白石的真迹,走廊尽头摆的是清代的黄花梨插屏,连楼梯扶手的雕花都是苏州匠人纯手工打造的。
二楼的包间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
“哟,沈少把妹妹带来了!”一个染着灰蓝色头发的年轻人从沙发上弹起来,笑嘻嘻地凑过来,“念卿妹妹,好久不见,又漂亮了!”
沈念卿礼貌地笑了笑,“周沉哥。”
周沉是周家的小儿子,家里做的是能源生意,性格跳脱爱玩,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气氛组”。他跟沈珩之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看着念卿长大的哥哥之一。
“来来来,坐这儿,特意给你留的位置。”周沉拍了拍身边一个单人沙发的靠背,上面搭了一条爱马仕的羊绒毯——显然是怕空调太凉特意准备的。
沈念卿刚要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沙发的另一端——
那里坐着一个人。
整个包间里所有人的穿着都是轻松随意的休闲装,唯独他,一身黑色的西装,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的暗纹在灯光下隐约泛着冷光。他靠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中慢慢晃动。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站起来打招呼,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部集中在手中那杯酒上,修长的手指搭在杯壁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那张脸——
沈念卿不得不在心里承认,那是一张极其出众的脸。轮廓深邃,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锋利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他的肤色偏白,是那种不怎么见阳光的冷白,衬着一身黑,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禁欲感。
但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沈念卿刚好对上那双眼睛——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像是一口枯井,又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瞳孔,没有任何温度。他只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仿佛她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装饰品,不值得多花半秒钟打量。
那种被漠视的感觉让沈念卿心里微微刺了一下。
她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对待过。
“他怎么在这儿?”沈念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低声问沈珩之,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悦。
沈珩之的表情也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拍了拍她的手背,“今天这个局是陈序组的,他请的人比较杂。”
“哥,你不是说——”
“我知道。”沈珩之打断了她,声音温和但带着一丝无奈,“但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你坐这边,不用理他。”
沈念卿抿了抿唇,到底没有说什么,在远离那个人的位置坐了下来。
但她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那个人依然没有看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周沉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傅司夜,认识吧?你哥没跟你说他也来?”
傅司夜。
三个字像是某种不祥的符号,在沈念卿心里激起一阵本能的排斥。
她当然认识。
在京圈的二代圈子里,傅司夜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固定的圈子,也很少出现在这种聚会上,但每一次出现,都会让气氛微妙地变得紧张起来。
关于他的传言太多了。
沈念卿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她十四岁那年。那天她放学回家,听到父亲在书房里跟沈珩之说话,语气罕见的凝重:“傅家那个孩子,你不要走太近。他命硬,克亲。”
她当时趴在门缝里偷听,看到沈珩之皱着眉点了点头。
后来她陆续从各种渠道拼凑出了关于傅司夜的“传说”——
他出生的时候,傅家请了一个很有名望的大师来给他算命。大师看了他的八字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此子命格极硬,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六亲缘薄。”
傅家人当时脸色就变了。
而诡异的是,大师的话似乎以最快的速度应验了。
傅司夜三岁那年,他的母亲——曾经名动京城的傅家少奶奶,突然精神失常。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尖叫,摔砸房间里所有能摔的东西,用指甲抓破自己的脸,嘴里反复念叨着“他是魔鬼”“他不是我生的”。在送往精神病院的前一天晚上,她指着年仅三岁的傅司夜,眼睛里满是恐惧,声嘶力竭地喊:“魔鬼!你是魔鬼!你不要过来!”
从那以后,傅司夜再也没有见过他的母亲。
五岁那年,傅家老爷子——傅家的掌舵人,突发心梗去世。老爷子生前最疼这个孙子,但诡异的是,他在弥留之际,无论傅司夜怎么哭喊,都不肯睁眼看他一眼。后来有护士说,老爷子最后说的两个字是“让他走”。
老爷子走后,遗嘱公布,傅家的家产一分都没有留给傅司夜。全部由他的大伯和父亲继承。
八岁那年,他的父亲傅伯远正式与他断绝父子关系。据说手续办得极其决绝——不仅改了傅司夜的姓(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改回来了),还向法院申请了人身限制令,禁止他踏入京城一步。
一个八岁的孩子,被自己的家族驱逐出京城。
沈念卿第一次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一丝同情的。但后来传出的那些事,让她把那丝同情彻底碾碎了。
关于傅司夜被赶出京城之后的经历,众说纷纭。有人说他被送去了海外的寄宿学校,有人说他在东南亚的亲戚家辗转寄居,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被傅家彻底抛弃了,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自生自灭。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十六岁那年回到京城的时候,整个人完全变了。
不再是那个被家族抛弃的可怜孩子,而是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透的少年。他沉默、冷峻、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郁气息,像是一把被藏在鞘里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鞘,也不知道出鞘之后会割伤谁。
而真正让他在京圈“名声大噪”的,是那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言——
有人说他在国外的时候玩弄了无数女孩,害得人家堕胎、跳楼,有女孩的家人找上门来,被他用钱摆平了。
有人说他手段极其狠辣,在国外的时候就混迹于地下赌场和灰色产业,手上不干净。
还有人说他的性癖极其变态,喜欢玩一些常人无法想象的东西,被他看上的女孩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这些传言在京圈的聚会中被人窃窃私语地传递着,每一次传递都会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但没有人去考证真假,因为傅司夜这个人本身就像是一个黑洞——他的存在就足以让人感到不安,那些传言只是这种不安的注脚罢了。
在沈念卿心里,傅司夜就是“道德败坏”四个字的具象化。
他是神秘的、恶劣的、危险的,是沈珩之朋友圈里最大的污点。她从小就立志要帮哥哥清除掉这个污点,让他离自己和家人远远的……
“喝点什么?”周沉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果汁就好。”沈念卿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方向。
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冷的,沉的,像是深冬的湖水漫过脚踝。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