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一生 第5章 卑微小余，在线认命

“一二一！一二一！”

太阳肆无忌惮地散发着灼热，跑道被烘烤出一股刺鼻的塑胶味，偶尔掠过身旁的风不但没有半分凉意，反而夹杂着沉闷的热浪。

每个班配有两名教官，白天抓训练，晚上纠内务，在学校特地“关照”下，军训强度和标准也比普通中学要高出很多。

才过了三天，操场上叫苦连天。

好不容易休息，所有人纷纷激活吸血鬼属性，见不得光，全往树荫下躲。

“救命，我可能要英年早逝，享年15岁了。”室友顾思玉瘫坐在树下，一脸生无可恋。

“余大侠何大侠，你俩为什么都不会累的？”李落梦靠着顾思玉的膝盖，二脸生无可恋。

余心乐双手垫头，仰躺在草坪上，嘴角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天将降大任于乐乐大王，必先苦乐乐大王心志，劳乐乐大王筋骨，区区军训，小菜一碟。”

余胜是退伍军人，十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痕迹深入骨髓，余心乐幼儿园起，被连哄带骗地跟着学分列式，练格斗术，练体能。

一开始想要奖励新裙子或者新玩具，后来余心乐不穿裙子了，就为能买漫画和游戏机。

不过只有余心乐自己知道，其实什么奖励都无所谓，她只是想陪余胜去坚持，他曾经融入血脉中的热爱与忠诚。

余胜从小开始灌输，希望余心乐能考军校。

她幼时的梦想天马行空，想当小品演员、想开蛋糕店、想当魔术师……

“你保护人民群众的大家，我保护我们的小家，这样不是很好吗？如果我也去保护大家了，谁来保护妈妈呢？”

每每余胜提及考军校，都会被她那张能言善辩的小嘴怼得哑口无言。

可后来余心乐不知怎的，突然决定听余胜的话。

别瞧余心乐看起来瘦弱，只要稍微练练，肌肉线条轻轻松松能出来，所以军训这些招数对她而言，确实是洒洒水。

何甜甜初中所读的红旗中学同样是半军事化管理，军训这点强度也不算什么。

“如果我假装中暑，是不是能逃脱一阵。”李落梦一想到待会儿要头顶太阳站军姿，全身细胞都在颤抖。

“你看不见操场外面扎堆的校医吗，甚至还有一辆救护车，只怕你假装横着出去，真的横着回来。”余心乐努努嘴，把狗尾巴草咬到另一边嘴角。

“不过嘛，偷奸耍滑这种事情我最在行了，容我细想片刻。”

周围空气突然安静下来，不知道谁咳了两声。

阳光刺眼，余心乐从躺下去眼睛一直没睁开过，自然发现不了林熙君此刻正屈膝蹲在她身侧，食指贴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大家别说话。

余心乐狡黠一笑，激动地颠了颠翘着的二郎腿，“我觉得可以装低血糖，不容易被看出破绽，简单又高效。”

“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一会儿我身先士卒看情况晕倒，你们跟上造一下声势，装得像一点啊，教官看见说不定就放大家休息。”

一想到待会儿要矫揉造作弱柳扶风，余心乐窃笑着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自己疼得嗷了一声。

怕阳光直射打喷嚏，她抬起手臂，掌心朝上遮在眼前，手指微微张开透出一条细缝。

姣好的面容白皙透亮，精致修饰的眉，像一弯皎洁新月悬挂在额下，秀气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细碎的阳光洒落在长长的睫毛上……

为什么这双眼睛离自己很近，眼神又离自己很远？

若即若离的虚浮感，使得余心乐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想看得清楚些。

“还没看够？”

林熙君薄唇轻启，语气冷冷的。

“什么鬼！”

手指缝里为什么会有班主任的脸？

太惊悚了！

余心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林熙君连忙往后撤步，差点被那颗脑袋撞上自己的下巴。

阿嚏、阿嚏、阿……嚏！

余心乐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林老师，您怎么在这里啊？”

余心乐皱着鼻子，鼻音嘟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撒娇。

“我应该在哪里？”

林熙君眸光清冷，懒洋洋道：“所以，看清楚了？是什么鬼？”

女鬼……

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勾人魂吃人心的那种。

当然，这话余心乐只敢在心里说。

“嘿嘿嘿，您是仙女，我，我是鬼。”

余心乐食指戳着自己的鼻尖，一下子没把好力度，戳成了猪鼻孔。

林熙君嘴角衔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听说你这只小鬼低血糖了？”

“呃……风太大，您肯定听错了！”

余心乐拨浪鼓似的摇头，瞪着周围大气不敢出的猪队友们，悲从中来。

惹不起，惹不起，还有三年要栓在人家手里呢。

林熙君看她脸上因摇头而跟着晃动的两团婴儿肥，轻笑出声来。

双瞳剪水，清波荡漾，年轻的面庞清新秀丽，脸颊上两团细嫩的小肉肉，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但是，林熙君忍得住，毕竟她不是人，是仙女。

“余心乐！”

林熙君突然冷声一呵，趁余心乐懵懵开口应答时，迅速将手中的东西塞进她嘴里。

余心乐瞠目，两眼瞪瞪地望着眼前人，微张的唇瓣忘了合起来。

林老师的手，香香的。

嘶……

嘴里什么东西那么凉，呼吸间整个嘴巴凉到发苦。

余心乐眉心拧起，脸登时皱成一团，下意识想吐出来。

慌乱四下找纸时，林熙君递过来一瓶水，余心乐顾不上思考，拧开瓶盖就往嘴边送。

不对，她为什么要喝水？

嚯！这一大口。

嘴里强劲的薄荷凉意灌入喉咙，然后瞬间窜遍全身，直袭天灵盖，那叫一个通透！

“低血糖是很危险的，先吃颗糖，预防一下。”

林熙君把余心乐丰富的表情变化全部收入眼底，言语间却正经得好似她没有做什么。

围观的众人依旧大气不敢出，只有何甜甜无比同情余心乐，她在两米开外都闻见那股薄荷凉糖的味道了。

这糖是金宝的“独门秘方”，在小学门口的小卖部才能买到，像金宝这种每天睡不够睡不醒的，困意再大，只要吃一颗分分钟能瞬间清醒，精神百倍。

不过金宝只在中考复习那段时间吃过，因为后劲实在太大。

更别说自己了，唯一吃过一次是被金宝骗的，铺天盖地的凉意凉到舌头发苦，现在提起来都觉得牙根冻得慌。

没想到这么有缘啊，林老师居然也爱吃这种糖。

何甜甜觉得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余心乐嘴角下压，叫苦不迭。

这正是给林熙君信封里的糖，本来是想给她“惊喜”的，怎么自己倒栽了？

“哼！”卑微小余，在线认命。

林熙君心满意足，挥一挥衣袖，撑着太阳伞走了。

“林老师人真好啊，我以为她会生气，结果她还真的怕你低血糖。”何甜甜一脸天真。

“是啊是啊，而且亲手喂你吃。”顾思玉二脸天真。

“救命，我可太吃林老师的颜了，我发誓高中三年必须好好学语文。”李落梦三脸天真。

余心乐：“……”

军训过半，余心乐被教官挑选出来做国旗队护旗手，同时担任所在四连队的连长。

“正步准备！重音左脚！有多高，踢多高，有多慢，踢多慢。”在余胜的熏陶下，余心乐组织起训练还真有板有眼。

四连教官倒是偷了闲，其他教官吼得脸红脖子粗，唯独四连教官，甩着腰带走来走去插不上话。

“连长，来一个！连长，来一个！”

挨近饭点，各连队都起哄教官表演节目，可四连，教官带头来闹余心乐。

何甜甜心里忽然骄傲起来，金宝打小流连于各类课外培训班，唱歌跳舞乐器啥啥都会一点，这种场合从来难不倒她。

余心乐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煞有其事地伸伸手踢踢腿，“想来各位饥肠辘辘，我给大家开开胃，打一套军体拳吧。”

“切！”众人异口同声。

“打军体拳是教官的绝活，你不能抢。”段满起哄道。

教官：“……”他不要面子的吗？

余心乐不是骄矜的人，眼珠子提溜转了转，张口就来。

“肚子饿了，没力气了，教官啊，怎么办，我们冲向食堂，我们要去打饭，你一碗，我一碗。”

改编《两只老虎》的打油歌，扭着二人转的步子，加上滑稽搞怪的表情，阵阵笑声伴着掌声接踵而至，连“凶神恶煞”的总教官都露出笑意，特批四连最先打饭。

学生时代的快乐，不需要任何物质铺垫，也不需要任何修饰伪装，开心就笑，笑就代表开心。

转眼发现林熙君，余心乐像老鼠看见猫，连忙缩回队伍里。

林老师刚才一直在吗？是不是全看见了？昨天踢正步把鞋甩飞出去她也看见了？

天爷，太丢人了！

学生在老师面前，多少还是要面子的。

余心乐哼哼唧唧，满心苦闷。

转念又想，林老师笑起来多好看，明眸善睐，顾盼神飞，干嘛偏要板着脸，跟谁欠她钱一样。

“林老师，一起去吃饭吧。”吴霜冲林熙君招招手。

林熙君把笔和本子装回包里，拎起地上的袋子，“你们先去，我去我们班宿舍看看。”

袋子里是一堆云南白药喷雾、花露水、创可贴、卫生棉、葡萄糖、藿香正气水……

“别看林老师总在学生面前板着脸，心里可热乎着呢。”吴霜打趣她。

“只是顺路。”林熙君摆摆手，莞尔一笑。

她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到军训很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在日常中得到一些照顾。

不要像曾经的自己一样。

讨喜的性格让余心乐成为四连的开心果，大家随处围圈而坐，中间便是她的舞台。

时不时扮个鬼脸、演个小品、模仿电视剧片段，举手投足间能引得同学们笑到直不起腰。

只是可怜了周围的班级，直挺挺的军姿下，尽是巴巴的羡慕。

四连教官袒护余心乐，对其他教官的“投诉”置若罔闻。

林熙君就不一样了，其他班主任来“友好协商”，她不得不顾及，所以只能时常去操场看看。

林熙君去年研究生毕业来光华，校长力排众议，直接任命她当高三一个平行班的班主任。

年级上的老师颇有微词，但也不敢明面上反对。

所幸最后高考成绩亮眼，今年接新高一的火箭班，旁人也不敢再多议论。

第一次当新生班主任，刚开学本就大会小会接连不断，这下倒好，白天要去做监工，晚上得加班加点写计划写总结，备课都要靠挤时间。

几天下来，一听到“余心乐”两个字，林熙君忍不住咬后槽牙。

她写毕业论文都没这么熬过夜。

15天匆匆而过，军训汇报表演结束，林熙君有些不悦，教官推荐余心乐评“优秀军训学员”。

余心乐担任护旗手，服装有别于队列里的迷彩训练装，而是国旗仪仗队制服。

松枝绿的套装板板正正贴在身上，白色的腰带紧扣腰间，长靴及膝，帽檐下的脸庞一改往日的嘻嘻哈哈，格外庄严肃穆。

教官三番五次对余心乐说：“如果你愿意，一定要来军营。”余心乐更加笃定了考军校的目标。

当军人，可以更好的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

林熙君站在观众席，极不情愿地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因为余心乐旁边是二班另一个军训优秀学员——吴一鸣，由班主任推荐的。

拍完照，林熙君点开图片预览，举着奖状的两个人，她的目光却不自主地先落在余心乐身上。

小鸡仔高高瘦瘦，挺拔的眉骨衬得五官立体，这么一穿确实别有一番飒爽。

看到那稚嫩脸庞上格外沉静的双眼，她心中闪过一丝惊异。

那双眼睛，有一簇火光。

有别于这个年纪的火光。

像个誓师出征的战士，不知是否有归途，仍旧义无反顾朝硝烟炮火中走去，坚毅而决绝。

林熙君自嘲地笑笑，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感叹“宿命论”。

有的人天生高智商，有的人天生好嗓子，有的人天生运气好……

有的人天生适合神圣的军装，比如余心乐。

也有的人，苟延残喘，踽踽独行，比如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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