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压星河 第13章 食堂

天台逃课事件，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心，漾开几圈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周亿的政治罚抄，在松九判“贴心”的重点提示下，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至于她消失了大半节课去了哪里，政治老师没再追究，大概以为她知耻后勇，躲到哪个角落背书去了。

但这次意外的“共犯”经历，似乎微妙地改变了周亿和松九判之间那种“高情商vs低情商”的固定模式。

周亿不再觉得松九判的每句话都像是指手画脚，偶尔甚至能听出一丝丝笨拙的好意。

而松九判，似乎也默认了周亿在他身边的存在，物理小组讲题时语气依旧平淡，但耐心好像多了那么一丝丝（也可能是周亿的错觉）。

不过，这种脆弱的“和平”很快就被打破了，以一种让周亿完全没想到的方式。

起因是刘浩。

刘浩是体育特长生，性格大大咧咧，是松九判的室友，也是为数不多会主动跟松九判搭话的人。

虽然通常是单口相声，但刘浩似乎不介意松九判的冷淡，时不时会问他借个笔记，或者讨论一下训练计划。

这天中午，食堂人声鼎沸。周亿、侯倩和林小雨打好饭，刚找到位置坐下，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和碗碟落地的刺耳声响。

“我c！你tm没长眼睛啊？往人身上撞？！”

一个嚣张的男声响起，语气不善。

周亿她们循声望去，只见在打汤的窗口附近，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围成了一个圈。地上散落着不锈钢餐盘和泼了一地的菜汤饭粒。

被围在中间的，是刘浩。他涨红了脸，手里还端着自己的餐盘，胸口和裤子上溅了不少菜汤，正对着一个比他更高更壮的男生怒目而视。

那个高壮男生周亿认识，是高二的，叫赵磊，在学校里有点名气，据说家里有点背景，本人也是个刺头，平时就喜欢拉帮结派，欺负低年级同学。

“明明是你自己突然转身撞过来的！”刘浩梗着脖子，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

“放屁！老子站得好好的，你端着汤不看路，差点泼老子一身！你还有理了？”赵磊上前一步，几乎要顶到刘浩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刘浩脸上。他身后几个跟班也围了上来，虎视眈眈。

周围吃饭的同学纷纷停下筷子，朝那边看去，但没人敢上前。食堂的打饭大妈也探头看了一眼，但没敢管。

“赔钱！老子这鞋新买的，阿迪的，被你弄脏了，还有这裤子！”赵磊指着自己白色运动鞋上几点油渍，不依不饶。

“你……”刘浩气得胸口起伏。他家境普通，这摆明了是讹诈。

“赔不起？赔不起就跪下，把老子鞋擦干净，这事就算完。”赵磊抱着胳膊，趾高气扬。

他身后的跟班们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刘浩拳头攥紧了，眼睛发红，但他知道对方人多势众，而且赵磊不好惹。他咬着牙，僵在那里。

周亿看着这一幕，眉头拧了起来。她最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

“刘浩是松九判的室友吧？”林小雨小声说，有点害怕。

“嗯。”侯倩点点头，目光也在那边。她看了一眼周亿的表情，就知道这位大小姐要坐不住了。

果然，周亿“啪”一声放下筷子，就要站起来。

“易易！”侯倩拉住她，“别冲动，赵磊不好惹，他爸好像是什么局的。”

“不好惹？”周亿冷笑一声，甩开侯倩的手，“我周亿长这么大，还没怕过谁！”

她径直朝着那边走了过去。侯倩叹了口气，对林小雨说了句“坐着别动”，也起身跟了上去。

周亿个子不高，但在人群里气场全开。她拨开围观的同学，走到圈子外面，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了进去：

“怎么回事？挡道了，让让。”

赵磊和他的跟班们一愣，回过头，看到是个穿着校服、剪着妹妹头的女生，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你谁啊？关你屁事？”赵磊的一个跟班瞪眼。

周亿没理他，目光落在刘浩身上：“刘浩，怎么了？”

刘浩看到周亿，愣了一下，随即像看到救星，但又有点犹豫：“周亿？没、没事……”

“没事？”周亿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和刘浩身上的污渍，又看向赵磊，“这叫没事？”

赵磊打量着周亿，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看她校服是高一新生，长得倒是白白净净挺漂亮，但语气这么冲，让他很不爽。

“你他妈又是哪根葱？想替他出头？”赵磊上前一步，俯视着周亿，语气带着威胁。

周亿身高只到他肩膀，但气势丝毫不输。她仰起脸，看着赵磊，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我是谁？我是他同学。倒是你，高二的吧？挺大个子，跟个高一新生在这儿耍威风，挺能耐啊？”

“你！”赵磊被她这态度激怒了，伸手就要来推周亿的肩膀，“找死是吧？”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另一只从旁边伸出来的手，稳稳地攥住了手腕。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

赵磊一惊，转头看去。

松九判不知何时站在了周亿旁边。他依旧穿着那身校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眼睛，比平时似乎更冷了几分。他握着赵磊手腕的手指，缓慢而用力地收紧。

“松、松九判？”赵磊认出了他。毕竟是全省第一，在学校也算名人。但他没想到松九判会插手，而且力气这么大，捏得他手腕生疼。

“放手！”赵磊想甩开，但松九判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跟她道歉。”松九判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道你妈的歉！是她先……”赵磊话没说完，手腕传来一阵剧痛，让他脸色一白，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道歉。”松九判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赵磊疼得冷汗都出来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腕骨在咯咯作响。他身后的跟班想上前，但被松九判冰冷的眼神一扫，竟然都怂了，没敢动。

周围的同学都惊呆了，没想到平时沉默寡言、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松九判，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而且气场这么强。

周亿也愣了一下，看着松九判冷硬的侧脸。她没想到他会出来，更没想到他会直接动手。但她心里那点火气，因为松九判这干脆利落的动作，反而“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行啊，松九判，够爷们！没白瞎她刚才想替他室友（？）出头！

“松九判，你先放开他。”周亿开口，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松九判看了她一眼，没松手，但也没再用力。

周亿转向赵磊，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标准的、高情商的、但此刻怎么看怎么讽刺的微笑：

“这位……学长是吧？你看，这事闹的。多大点事，不就是撞了一下，弄脏了衣服鞋子吗？”

赵磊疼得说不出话，只死死瞪着周亿。

“鞋子脏了，擦擦就干净了。裤子脏了，洗洗就完了。多大点事，值得你这么兴师动众，又是赔钱又是下跪的？”周亿慢悠悠地说，目光在赵磊那双沾了油渍的白色阿迪鞋上扫过，嗤笑一声，“阿迪是吧？新款？多少钱？五千？一万？够你一个月生活费吗？”

她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赵磊脸涨成了猪肝色，想骂人，但手腕的剧痛让他说不出话。

“这样吧，”周亿从自己校服口袋里（天知道她为什么把钱包放校服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印着奢侈品logo的真皮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十张粉红色的钞票，也没数，直接拍在旁边的餐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钱，够你买双新的。拿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欺负低年级同学。”她拍了拍那叠钞票，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叫花子，“还有，以后在食堂，看着点路，别老想着碰瓷。这次是弄脏衣服鞋子，下次万一撞到什么不该撞的人，或者……不该撞的椅子桌子，磕着碰着了，多不好，你说是不是？”

她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目光扫过赵磊那帮跟班，又落回赵磊疼得扭曲的脸上。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周亿这“钞能力”加“气场碾压”的操作惊呆了。随手掏出几千块拍桌子上，就为了给同学出头？这他妈也太……霸［败］气［家］了吧？！

侯倩在后面扶额，她就知道会这样。

刘浩也傻眼了，看着那叠钞票，又看看周亿，感动得眼眶都有点红了。

松九判依旧攥着赵磊的手腕，目光落在周亿拍在桌上的那叠钱上，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赵磊又疼又羞又恼，他长这么大，还没被这么当众羞辱过，而且还是被一个高一女生用钱砸脸！他想发作，但手腕还在松九判手里，疼得钻心。而且，周亿这做派，这口气，还有随手掏出的钱……让他心里也犯了嘀咕。这女生到底什么来头？

“还不松手？等着我报警，告你校园欺凌，外加敲诈勒索？”周亿挑眉，语气冷了下来，“我手机里可都录着呢。”她晃了晃一直拿在手里的模型机。

赵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咬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对不起！我错了！放手！”

松九判看向周亿。周亿点了点头。松九判这才松开手。

赵磊捂着自己红肿的手腕，后退两步，又恨又怕地看了周亿和松九判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叠刺眼的钞票，最终没敢去拿，对着跟班们吼了一声“走！”，然后灰头土脸地挤出人群，快步离开了食堂。他的跟班们也赶紧跟了上去。

一场风波，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结束了。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亿、松九判和刘浩身上。

周亿却像没事人一样，收起钱包，对刘浩说：“赶紧去换身衣服，一会儿该上课了。”

“周亿……谢谢你！还有松九判！”刘浩激动得语无伦次，“那钱……”

“不用还。”周亿摆摆手，满不在乎，“就当请他们吃‘药’了，治治他们那身臭毛病。”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一片狼藉，皱了皱眉，对闻讯赶来的食堂阿姨说：“阿姨，麻烦收拾一下，损失算我的，找我爸要。”

食堂阿姨连忙点头。

“走了走了，饭都凉了。”周亿招呼侯倩和林小雨，又看了一眼松九判，“你也赶紧吃饭吧。”

松九判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周亿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朝着自己原本坐的角落走去。他的餐盘还放在那里，已经凉了。

周亿也回到自己的座位，周围同学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有好奇，有羡慕，有敬畏。她无所谓地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那份已经微凉的饭。

“易易，”侯倩压低声音，“你刚才……也太猛了吧？”

“猛什么猛，”周亿夹了块排骨，“我就是看不惯。仗着人多欺负人，什么东西。”

“你就不怕赵磊报复？”

“他敢？”周亿冷笑，“他爸不就是个什么小科长吗？借他十个胆子，看他敢动我一下试试。”

侯倩不说话了。她知道周亿有说这话的底气。周家在南城的地位，不是赵磊那种小角色能撼动的。

“不过，”侯倩看了一眼远处安静吃饭的松九判，“松九判刚才……挺出乎意料的。他居然会动手。”

周亿也看了一眼松九判的背影，心里那股奇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刚才他攥住赵磊手腕的那一刻，眼神里的东西，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平时的松九判，是安静的，疏离的，像一口深井。而刚才那一瞬间，井水翻涌，露出了底下冰冷的岩石。

这家伙，好像也没表面看起来那么“与世无争”？

下午上课前，周亿去小卖部买水，正好遇到刘浩。刘浩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看到她，立刻跑过来，又是鞠躬又是道谢。

“周亿，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和松九判，我……”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周亿摆摆手，打断他，“以后机灵点，离那种人远点。真惹上了，也别怕，报我名字。”

她说得自然而然，仿佛“报我名字”是天经地义的事。

刘浩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周亿，以后你就是我大姐！我刘浩跟定你了！”

周亿：“……啊？” 大姐？什么鬼？

“我是说真的！”刘浩一脸认真，“你今天太帅了！比我认识的所有男生都爷们！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大姐头！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周亿哭笑不得。她只是路见不平，怎么就收了个小弟？还是个体育生小弟？

“别别别，我可不当什么大姐头。”周亿赶紧拒绝，“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

“那不行！”刘浩很坚持，“我刘浩说话算话！以后大姐你有什么事，随叫随到！哦对了，还有松哥！他今天也够意思！以后松哥也是我大哥！”

周亿：“……” 松哥？大哥？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懒得跟刘浩掰扯，买了水就走了。心想刘浩可能就是一时激动，过几天就忘了。

然而，她低估了刘浩的“执着”，也低估了食堂事件的影响力。

接下来的几天，刘浩真的以“小弟”自居了。课间主动给周亿和侯倩打水，体育课跑腿买饮料，甚至还想帮周亿背书包（被周亿严词拒绝）。他一口一个“大姐”，叫得那叫一个顺溜，引得班里同学纷纷侧目。

更让周亿没想到的是，刘浩把松九判也纳入了“大哥”范畴。虽然松九判依旧对他爱答不理，但刘浩毫不气馁，时不时“松哥长松哥短”，还跟别人吹嘘“我大哥松九判，全省第一，文武双全，一个能打八个！”

“文武双全”？“一个打八个”？周亿听到这离谱的传言时，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松九判那细胳膊细腿的身板，还一个打八个？也就捏个手腕还行。

但传言越传越离谱，加上食堂事件不少人亲眼目睹，渐渐地，高一四班甚至整个高一年级都开始流传：新来的周家千金周亿，是个超级仗义的“大姐头”，收服了体育生刘浩当小弟，还跟全省第一松九判关系匪浅，两人是“大哥大嫂”（？），在学校里横着走，连高二的刺头都不敢惹。

周亿听到“大哥大嫂”这个版本时，正在喝水，直接呛了个惊天动地。

“大、大嫂？！”她咳得满脸通红，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跟她八卦的女生，“谁传的？！我跟松九判？！还大嫂？！疯了吧！”

那女生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小声说：“大家都这么传……说你们在食堂，一个出钱，一个出力，配合默契，一看就……关系不一般……”

“不一般个鬼！”周亿简直要抓狂，“我就是看不惯有人欺负同学！松九判那是帮他室友！这都能扯到一起？！”

“可是……”女生弱弱地说，“刘浩说，你是大姐，松九判是大哥，你们是一起的……”

“刘浩！”周亿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把那个大嘴巴体育生揪过来揍一顿。

她怒气冲冲地去找刘浩，结果在男生宿舍楼下撞见了松九判。他正从宿舍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本厚书，看样子是去图书馆。

“松九判！”周亿叫住他。

松九判停下脚步，看向她，目光平静。

周亿快步走到他面前，憋着一肚子火，但对着松九判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不知道该怎么发。难道质问他“为什么别人说我们是大哥大嫂”？

她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刘浩那个大嘴巴，到处乱说，你别在意。”

松九判似乎没明白她在说什么，微微偏了下头，露出一点疑惑的神情。

“就是……”周亿硬着头皮解释，“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是‘大哥’，我是……反正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是刘浩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松九判听明白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那副一贯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

“哦。无所谓。”

周亿：“……”

好吧，她早该想到的。这种流言蜚语，对松九判来说，大概就跟“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一样，听过就忘，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但她在意啊！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富家千金，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大嫂”了？！

“你……”周亿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算了，跟你说不通。我找刘浩算账去！”

她转身要走。

“周亿。”松九判叫住她。

周亿回头。松九判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很平静，但周亿莫名觉得，他好像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那天在食堂，”松九判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谢谢。”

周亿愣了一下。他在道谢？为了食堂的事？

“还有，”松九判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钱，我会还你。”

“不用！”周亿立刻拒绝，“那点钱算什么，就当喂狗了。”

松九判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周亿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随你”，便转身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周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烦躁，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谢谢”，莫名其妙地平复了一些。

这人……好像也不是完全不知好歹？

她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算了，流言就流言吧，清者自清。反正松九判都不在意，她在意个什么劲？

不过，刘浩这个大嘴巴，必须得好好“教育”一下！

她握了握拳，朝着操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