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压星河 第11章 物理

孙老师动作很快，第二天就把物理学习小组第一次活动的时间地点通知下来了：周五下午放学后，物理实验室（一），自愿参加，但报了名的最好都来。

周五最后一节是英语课。下课铃一响，周亿就开始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

“易易，还不走？”侯倩已经收拾好了，她不用参加物理小组。

“马上……我再找找我的物理错题本……”周亿把书包翻得哗啦响，其实是在做心理建设。

“好吧，我先走了，拜拜。”侯倩给了她一个“你继续装”的眼神，跟等她的林小雨先走了。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周亿深吸一口气，终于把书包拉链拉上，视死如归地朝着物理实验室走去。

物理实验室在一楼最里面，平时人少，很安静。周亿走到门口，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请进。”

是孙老师的声音。周亿推门进去。

实验室里很宽敞，摆着几张长条实验桌。孙老师坐在讲台后面，正看着电脑。下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松九判坐在靠窗的实验桌旁，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就不是高中教材的书。他今天没戴眼镜，侧脸线条清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意外地削弱了几分平日的疏离感。他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陈雪坐在另一张桌子旁，面前摊着物理笔记本和试卷，正小声跟旁边的两个男生讨论着什么。那两个男生周亿有点眼熟，好像是三班的，成绩也很好。

“周亿来了，找个位置坐吧。”孙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亿的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坐陈雪那边？可她不熟。坐松九判旁边？那跟坐老虎旁边有什么区别？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松九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的她。

四目相对。

周亿心里一横。怕什么！不就是坐旁边吗？还能吃了她不成？她迈开步子，走到松九判旁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松九判没什么反应，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书。

陈雪那边停止了讨论，朝周亿友好地笑了笑。那两个三班男生也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好，人都到齐了。”孙老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我们这个学习小组，主要是提供一个课后交流的平台，不搞填鸭式教学。今天第一次活动，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然后一起讨论几道这次摸底考试里的典型错题，特别是思路上的问题。大家有什么疑问，也可以随时提出来。”

简单的开场白后，孙老师让大家先互相介绍一下。陈雪和那两个三班男生都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包括自己的优势和薄弱环节。

轮到周亿，她清了清嗓子：“我叫周亿，高一四班的。物理……嗯，比较薄弱，特别是力学和电磁学综合题，希望跟大家多学习。”她尽量说得诚恳。

最后是松九判。他放下手里的书，看向孙老师，言简意赅：“松九判，四班。没什么特别薄弱的。”

周亿：“……” 听听，这是人话吗？

孙老师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开始在白板上写下一道题——正是摸底考试最后那道让周亿抓狂的力学综合题。

“这道题，全班做对的人不到十个。我们来看看，问题出在哪里。”孙老师转身，目光扫过几个人，“谁先来说说自己的解题思路？”

陈雪先举手，她思路清晰，但步骤比较繁琐。张帆补充了一点。李想提出了另一种假设，但很快被孙老师指出忽略了某个隐含条件。

周亿听得半懂不懂，努力跟上节奏。

“松九判，”孙老师点名，“你的思路是什么？我看你试卷上解题步骤很简洁。”

松九判抬起头，目光落在白板的题目上，思考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清晰：“以整个系统为研究对象，忽略内部摩擦力。先由整体法列牛二，解出共同加速度。再隔离分析受力复杂的A物体，利用加速度一致，解出所需力。最后考虑临界情况，判断摩擦力方向是否反转。计算即可。”

他一口气说完，逻辑严密，没有一句废话。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亿在心里默默消化。整体法？隔离法？加速度一致？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她考试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孙老师满意地点头：“很好，松九判的思路是最简洁有效的。整体法和隔离法的灵活运用，是解决复杂连接体问题的关键。周亿，”他忽然转向周亿，“你考试时是怎么想的？”

周亿猝不及防，脸一热，支吾道：“我……我一开始就把A和B分开分析了，然后受力就画乱了，摩擦力方向也搞不清……”

“嗯，这是常见的错误。”孙老师用红笔在白板上把A和B圈起来，“一上来就分开，很容易忽略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力和运动关联。松九判，你给周亿具体讲讲，为什么先用整体法比较好？”

松九判闻言，转过头，看向周亿。。

周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松九判拿起笔，随手在周亿摊开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系统示意图，然后指着图，用那种一贯平稳、没什么起伏，但莫名让人觉得他在“耐心”解释的语调说：

“你看，A和B被绳子连着，一起运动。如果你单独分析A，你要考虑B对A的拉力T，和可能的摩擦力f_A，还有斜面支持力N_A，重力G_A，很复杂。单独分析B也一样。”他用笔尖在A和B之间点了点，“但如果你把它们看成一个整体，这个拉力T就是内力，不用考虑。整体只受重力、斜面支持力和摩擦力。先求出整体加速度a，这个a对A和B都一样。”

他在图上标出加速度方向，然后笔尖移到A物体上：“现在，再单独看A。已知它的加速度是a（方向沿斜面向下），那么根据牛顿第二定律，它受到的合外力就等于m_A乘以a。这个合外力，就是它受到的真实力——重力沿斜面分量、摩擦力、还有B对它的拉力T——的矢量和。因为a已经知道，所以可以反推出T的大小和方向，进而判断摩擦力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列出简洁的公式。字迹是那种工整的印刷体，清晰明了。

周亿跟着他的思路，眼睛慢慢睁大。好像……真的清晰了很多！原来整体法是用来“简化战场”，先抓住主要矛盾（整体运动），再逐个击破（内部受力）！

“所以……关键是要先看出它们是一个‘整体’在运动？”周亿若有所思。

“对。”松九判点头，笔尖在“整体”两个字上点了点，“识别出连接体，是第一步。很多复杂问题，本质都是简单模型的组合或变形。”

周亿感觉自己脑子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一根线轻轻扯开了一个口子。

她看着草稿纸上清晰的示意图和公式，又看看松九判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那点别扭和抗拒，第一次被一种微弱的、名为“好像懂了点什么”的感触压了下去。

这人……讲题还真有点东西。

孙老师也赞许地点头：“松九判讲得很清楚。周亿，你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周亿用力点头，这次是真心的。虽然只是搞懂了一道题，但那种拨云见日的感觉，让她对物理的恐惧稍微减轻了一点点。

“很好。那接下来，我们看另一道题……”孙老师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小组讨论了其他几道错题。周亿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鼓起勇气问一两个问题。

松九判话依然不多，但每次发言都直击要害，讲解时虽然语气平淡，但逻辑极其清晰，让周亿这个“物理困难户”也能勉强跟上思路。

陈雪和张帆、李想也积极参与，气氛比周亿预想的要轻松一些。至少，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尴尬和难熬。

讨论接近尾声，孙老师让大家自由交流，可以互相问问问题，也可以自己看书。

周亿拿出自己整理的错题本，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好几个她怎么都想不通的地方。她犹豫了一下，目光瞟向旁边的松九判。他正看着自己那本厚书，似乎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问，还是不问？

……

周亿咬了咬牙，用笔轻轻戳了戳松九判的胳膊。

松九判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那个……松九判同学，”周亿把错题本推过去一点，指着上面一道关于圆周运动与能量结合的题目，“这道题，我怎么算都跟答案差一点，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松九判的目光落在题目上，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他算得很快，几乎没什么停顿。

“这里，”他笔尖点在周亿列的一个公式上，“向心力公式用错了。非匀速圆周运动，不能用v?/R，应该用瞬时速度和曲率半径。而且，动能变化要考虑摩擦力做功，你漏了。”

他一边说，一边写下正确的公式和步骤。周亿凑过去看，恍然大悟。原来她记混了公式，还漏了一个力做功！

“哦哦！原来是这样！谢谢！”周亿赶紧记下来。

松九判“嗯”了一声，继续看自己的书。

周亿解决了两个问题，感觉收获颇丰，心情也好了不少。她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肚子有点饿。

她悄悄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夹心饼干——侯倩塞给她的，说是“学习补给”。

她撕开包装，拿出一块，塞进嘴里。香甜的巧克力味瞬间弥漫开来，幸福感提升。

她吃得正欢，忽然感觉旁边有道目光。

她转过头，对上松九判的视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抬起了头，正看着她……手里的饼干包装袋。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周亿莫名觉得，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好奇？

“你要吃吗？”周亿下意识地把饼干袋往他那边递了递，客气地问。心里想的是，按照松九判的性格，肯定拒绝。

松九判看了看饼干袋，又看了看周亿，沉默了两秒。就在周亿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不用”两个字终结话题时，他却伸出手，从袋子里，拿走了一块饼干。

周亿：“？”

她举着饼干袋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松九判把饼干放进嘴里，咀嚼，吞咽。

“味道还行。”他很中肯的评价了一句，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书。

周亿：“……”

她机械地收回手，看了看袋子里少了一块饼干，又看了看旁边若无其事的松九判，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小小的冲击。

这人……到底是什么构造啊？！

这时，孙老师看了看表，宣布第一次活动结束，让大家回家注意安全，下周同一时间再来。

大家纷纷收拾东西。周亿也赶紧把东西塞进书包。

“周亿，”松九判忽然开口。

“啊？”周亿警惕地看向他。又要“指导”什么？

松九判合上自己的书，放进书包，然后看向她，用那副平静的语气说：“你刚才问的第三道错题，涉及的功能原理应用，其实有更简单的算法。你明天如果有空，我可以把推导过程写给你。”

“哦……好，好啊。谢谢。”她有点懵。

松九判点了点头，背上书包，对孙老师说了一声“老师再见”，便率先离开了实验室。

周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还处在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中。

等其他人都走了，周亿才慢吞吞地背起书包。走出实验楼，天已经有点暗了。晚风吹来，带着凉意。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有点热。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松九判讲题时清晰的逻辑，一会儿是他拿走饼干时自然的动作，一会儿又是他主动提出帮忙时平静的语气。

周亿甩甩头。他肯定是因为孙老师让他帮忙，才勉强应付一下。对，一定是这样！

她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总算把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压了下去。

走到校门口，侯倩家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侯倩降下车窗，朝她招手。

周亿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样？第一次物理小组，还活着吗？”侯倩笑着问。

“活着……”周亿瘫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而且，发生了很诡异的事情。”

“哦？”侯倩来了兴趣。

周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侯倩听完，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讲题是孙老师要求的，可以理解。主动帮忙……可能他责任感强？至于饼干……”她顿了顿，看着周亿，“易易，你说，他会不会是觉得……你那个饼干看起来很好吃？”

“怎么可能！”周亿立刻否认，“他那张脸，像是会对‘好吃’感兴趣的样子吗？”

“难说。”侯倩耸耸肩，“毕竟他也是人，也要吃饭。可能只是饿了，你又递过去了，他就顺手拿了。不用想太多。”

“也是。”周亿点点头，接受了这个最合理的解释。她放松下来，感觉一天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车子驶入车流。周亿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忽然想起松九判说要写推导过程给她。

她拿出手机，点开班级群，找到松九判的头像——一片纯黑，昵称是他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添加了他。

她咬着嘴唇，在添加界面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心一横，飞快地输入：“松九判同学，我是周亿。关于那个推导过程，你什么时候方便？”

点击发送。

然后，她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扔到一边，心脏砰砰跳。

几秒钟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亿屏住呼吸，拿起来看。

松九判同意之后并给予回复，简单得令人发指：“明天课间。给你”

周亿盯着那六个字加一个句号，看了半天，然后，慢慢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