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沈栀受邀去了一趟首都,参加全国新闻传播行业的高峰论坛。
论坛规格很高,台下坐着的不仅有各大传统媒体的总编,还有几大互联网平台的负责人。沈栀作为独立深度报道机构的代表,被安排在第二天的分论坛上发言,主题是“流量时代,深度内容如何活下去”。
她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人头。
“很多同行问过我,现在短视频当道,人人都爱看十五秒的乐子,你们花几个月去写一篇大几千字的调查报道,到底图什么?”沈栀对着麦克风,语速不快,声音很稳,“其实答案很简单,总得有人去啃那些硬骨头。十五秒能告诉你哪里着了火,但只有真正走到现场、翻开卷宗、一遍遍核对证据的人,才能告诉你,这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以后怎么才能不烧起来。”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有几个老媒体人在底下点头。
发言结束后,好几个年轻记者围上来加微信,说自己是看着“回声”的稿子入行的。沈栀挨个加了,笑着说以后多交流。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她给周嘉树打视频。那头周嘉树正陪着沈念周在客厅做手工,小丫头用彩纸糊了个歪歪扭扭的纸灯笼。
“妈妈,你看!”沈念周举着灯笼怼到镜头前。
“好看,我们念念手真巧。”沈栀在屏幕这头夸了一句。
“发言顺利吗?”周嘉树凑过来问。
“挺顺利的。就是站久了腰有点酸。”沈栀靠在床头,伸了个懒腰。
“回来给你按按。”周嘉树把女儿抱到旁边,压低声音说,“早点睡,明天几点的飞机?”
“上午十点,下午就能到家了。”
挂了电话,沈栀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从当年在报社被人压稿子一气之下辞职,到现在站在全国性的论坛上代表独立媒体发声,这几年走得挺累,但每一脚都踩得很实。
---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北欧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整天滴滴答答地漏着水。这天半夜,陆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披上衣服出去一看,是姜姐,急得满脸是泪,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陆律师,林叔……林叔不行了,你快去看看!”
陆屿连外套都没顾上穿好,跟着姜姐冲进了风雪里。林老头住的地方离他这不远,两人赶到的时候,老头正倒在客厅的地板上,捂着胸口,脸色惨白,满头大汗。
“心梗。”陆屿脑子里瞬间冒出这个词。他立刻拨了急救电话,然后按照接线员的指示,把林老头平躺放好,解开衣领,一直跟他说话,不让他睡过去。
镇上的救护车半个小时后才到。因为镇医院没有处理心梗的条件,必须转到几百公里外的大城市医院。陆屿跟着救护车一路颠簸,在车里守了一夜。
到了大医院,林老头被直接推进了手术室。陆屿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冰冷的铁椅子上,看着走廊尽头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母亲出事的时候,他也是这么一个人坐在医院里,浑身发抖,孤立无援。但这一次,他没有慌。他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两杯热咖啡,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人救回来了。
陆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才发现自己连袜子都穿错了两只,一只黑的一只灰的。
林老头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天,转到了普通病房。醒来看到陆屿坐在床边削苹果,老头咧嘴笑了,虚弱地开了句玩笑:“小陆啊,这回多亏你了,我这把老骨头差点就交代了。”
“少说话,好好歇着。”陆屿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林老头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小子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关键时刻真顶用。以后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那点遗产就留给你了。”
“你少来这套,赶紧好起来,我还等着吃你炖的酸菜排骨呢。”陆屿把碗放在他床头。
那天下午,林老头睡着了。陆屿去外面抽了根烟,顺便给姜姐打了个电话报平安。挂了电话,他看着医院院子里刚冒出新芽的树枝,忽然觉得,这地方他算是彻底扎下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