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稿子发得很快。
有了那份处罚通报作为支撑,沈栀带着小林重新梳理了一遍时间线,把华正检测的违规记录、处罚日期、停业整顿期限和对方提交的所谓“合规报告”出具时间并排放在同一张图表里。逻辑一目了然,任何人看了都能得出同一个结论:这份报告是假的。
稿子的标题就叫《谁在保护一家没有资质的检测机构?》,副标题更直接:“起底某食品企业伪造检测报告的来龙去脉”。
发出去的那天晚上,沈栀没有守在电脑前刷数据。她跟周嘉树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看完之后洗了个澡,早早睡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读者和监管部门。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未读消息爆了。
小林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激动得语无伦次。老赵拍了一张截图发过来,是市场监管部门的官方通报,说已对涉事食品企业立案调查,并责令其召回全部问题批次产品。
最让沈栀意外的是,那家食品企业的律师团队在当天下午主动联系了张律师,表示愿意撤诉,并希望“双方坐下来友好协商后续事宜”。
张律师在电话里跟沈栀说:“他们扛不住了。舆情闹大了,监管部门介入了,他们要是再告你,等于把自己往枪口上撞。撤诉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止损动作。”
沈栀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对着窗外伸了个懒腰。
老赵推门进来,手里举着杯奶茶:“栀姐,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稿子才发了一半,后续整改还得盯着呢。”她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接过了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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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
撤诉之后的第三天,张律师给沈栀打了个电话,语气有些微妙:“沈主编,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对方撤诉之后,他们的律师团队内部好像出了点问题。我听说恒宇律所的合伙人发了挺大的火,在查是谁把那份检测报告的问题泄露出去的。”
沈栀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这边收到消息,说恒宇那边怀疑是自己人走漏了风声。现在已经闹到要查内部邮件和聊天记录了。”张律师顿了顿,“我就是提醒你一下,虽然跟咱们没关系,但万一有人来问,你别说太多。”
挂了电话之后,沈栀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她想起张律师第一次提到“有人递消息”那天,自己随口问了一句“怎么知道的”,小林说“听说有人给张律递了消息”。
能接触到那份卷宗的,只有对方的律师团队。而那个团队所在的律所,就是恒宇。那个把消息递出来的人,大概率跟陆屿脱不了干系。
沈栀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最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管是谁递的消息,这确实是帮了她。但她不会去问,也不会去求证。如果真的是陆屿做的,她更没有理由去道这个谢——那通电话之后,他们之间就已经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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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屿那边,事情确实闹大了。
合伙人把他叫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邮件记录和内部沟通存档。
“陆律,这个案子从始至终,只有你提出过检测报告有问题。你跟我说劝客户和解,我听了你的。然后对方撤诉了,客户那边对我们意见很大,说我们收着他们的钱,最后反而让他们吃了个大亏。”合伙人把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现在客户那边在闹,说要追究我们的责任。你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
陆屿看着那份材料,面色平静:“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在内部会议上指出了报告的问题,建议和解。客户不听,那是客户的选择。至于撤诉,是他们自己扛不住舆论压力,跟我的建议无关。”
合伙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语气放缓了些:“陆律,我不是要查你的错。我是想知道,这个事会不会有后续麻烦。如果真有人把内部信息递到了外面,咱们律所的名声就完了。”
“我没有递过任何信息。”陆屿说得很稳,“如果所里要查,我配合。查到我头上,我认。查不到,那说明是客户自己那边出了纰漏,别往自己人身上扣屎盆子。”
合伙人最终没再追问,让他先出去了。
陆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他确实没用自己的邮箱发过任何东西,也没在律所的系统里留下过痕迹。但这事闹到这个地步,他多少还是有些被动了。
那天晚上回家,温以宁正坐在客厅里等他。她怀孕四个多月,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穿着宽松的家居服,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他进门的声音,她按了暂停,转过头来。
“陆屿,你过来坐,我有话问你。”
陆屿换了鞋走过去坐下。温以宁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出一条聊天记录,递到他面前:“我表妹在恒宇做行政,她今天跟我说,你们律所在查一个泄密的事。跟你们那个食品企业的案子有关。”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陆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其实可以像应付合伙人一样应付她,说“跟我没关系,都是正常流程”。但他看着温以宁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累。
“我提醒过客户那边,证据有问题。他们没听,最后自己撤诉了。”他说,“但我没把消息往外递,这个分寸我有。”
温以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最后她收回手机,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她靠在沙发上,手无意识地摸着肚子,“陆屿,咱们好好过日子,别出什么岔子。孩子马上要出生了,我爸妈那边你也知道,最看重这些。”
“我心里有数。”陆屿说。
温以宁没再说什么,拿起遥控器继续看电视。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和掌声在响。
陆屿坐在她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跑来跑去的明星,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沈栀的第二篇稿子,他看过了。写得真好。
她不需要他操心,她现在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