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温以宁查出了怀孕。
消息是温母在家庭聚会上当众宣布的,满脸的喜气洋洋。陆屿的母亲也从外地赶了回来,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席间所有人都在恭喜陆屿。
陆屿坐在温以宁旁边,笑着应对长辈们的嘱咐,给她夹菜、递水,做得很到位。散场之后,温以宁挽着他的胳膊往停车场走,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高兴吗?”
陆屿脚步一顿,转头看着她:“当然高兴了。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温以宁笑了笑,把脸贴在他胳膊上,“就是觉得你最近总心不在焉的,怕你不想要。”
“别瞎想。”陆屿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养胎。”
温以宁孕期反应不算太大,但陆屿还是按照长辈们的交代,尽量推掉应酬按时回家。他甚至报了个准爸爸培训班,周末跟着学怎么抱新生儿、怎么拍嗝。温以宁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抱着假娃娃练姿势,笑得直不起腰。
律所的工作依然忙碌,甚至比之前更忙了。温父介绍了几个大客户过来,案子一个比一个复杂。陆屿白天连轴转,晚上回家还得照顾温以宁的情绪,有时候累得在沙发上坐着都能睡着。
日子就这么往前推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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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栀那边,开年之后遇到了麻烦。
“回声”年前做了篇关于某食品企业违规使用添加剂的调查。证据确凿,采访扎实,稿子发出去之后引起了市场监管部门的注意,直接进驻了那家企业。但问题出在后续——那家企业的老板有点背景,事情闹大了之后,反手请了个律师团队,给“回声”发了一封律师函。
律师函的措辞很严厉,说他们的报道“存在失实和诽谤”,要求全网删除稿件、公开道歉、赔偿名誉损失。附带的还有一叠厚厚的所谓“证据材料”,其中有几份检测报告,结论是“产品完全符合国家标准”。
老赵把那封函拍在沈栀桌上,气得脸都红了:“这帮孙子倒打一耙!咱们手里的采访录音、视频,哪一个不是实打实的?他们那个检测报告肯定是找关系做的。”
沈栀把函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往后靠了靠:“别急。他们发函是在施压,真要告,他们那个检测报告经不起法庭质证。不过得做好准备。”
小林在旁边问:“栀姐,咱们要不要也找个律师?”
沈栀沉默了半秒,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她翻了很久,翻到一个名字,手指停了停。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滑了过去,继续往下翻,停在另一个名字上。
是老赵认识的一个媒体法务,以前帮他们做过版权合同的。
“联系这个张律师,约个时间碰一下。”她把手机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去看了一眼:“栀姐,这不属于他的专业领域吧?这种商业侵权案子得找专做这块的大律所。我听说咱们本地的恒宇律所就是专门做这类名誉权纠纷的,胜率很高。”
沈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很淡:“不找恒宇。张律师做不了的话,让他推荐个靠谱的同行,但别沾恒宇的人。”
老赵有点奇怪,但看她表情不想多解释,也没继续问。
其实沈栀心里清楚。恒宇律所,就是陆屿所在的那家。这个圈子里,如果真要找商业名誉权纠纷最好的律所,首选就是他们。但她宁可绕远路、多花钱,也不想跟他再有任何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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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张律师看了材料,表示这个案子能打,对方那份检测报告问题很大,经不起推敲。沈栀心里稍微有了底,让小林把所有的采访证据备份了三份,分别存在不同地方。
但对方显然没打算只走法律途径。
那周周三的下午,沈栀从外面采访回来,刚走到办公室楼下,就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拦住了。那人递了张名片,说是那家食品企业的副总,想请沈主编“喝杯茶聊聊”。
沈栀看了一眼名片,没接,也没理,绕开他往大楼里走。
那男人在后面跟了两步:“沈主编,我们老板很有诚意,想跟您交个朋友。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咱们坐下来聊聊,条件好谈。”
沈栀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他,语气很平静:“您回去告诉你们老板,如果觉得我们的报道有问题,请走法律程序。私下‘交朋友’就算了,我这人不太会聊天。”
说完她转身进了大楼,把那个男人晾在了门口。
晚上回家,沈栀跟周嘉树说了这事。周嘉树听完,眉头拧得很紧:“要不这段时间我接你上下班?”
“不用,他们不敢怎么样。”沈栀从盘子里夹了块排骨,“就是吓唬人,想让我撤稿。”
“那你撤吗?”
沈栀看了他一眼,笑了:“我要是肯撤稿,还费那么大劲出来单干干什么?”
周嘉树也笑了,给她碗里又添了块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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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屿是律所内部开会的时候,才知道这事儿的。
合伙人例会上,主管商业诉讼的高级合伙人提了一嘴,说最近接了个食品企业的委托,要起诉一家叫“回声”的自媒体工作室侵犯名誉权。
“老板挺舍得花钱的,找了咱们所最高规格的团队。”合伙人翻着文件,“不过对方是个小工作室,估计也就是发个律师函吓唬一下,让他们删稿道歉就行了。”
陆屿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这家工作室……”他开口,声音尽量放平,“叫‘回声’?”
“对,一个挺活跃的深度报道团队,最近写了不少东西。这家企业被他们捅了个大篓子,现在急着灭火。”合伙人抬头看他,“怎么,陆律认识?”
陆屿沉默了一瞬,把笔放下了。
“不认识。随便问问。”
散会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靠在椅背上。他知道沈栀早晚会得罪人,做调查报道的,不可能不得罪人。但他没想到,事情会转到他的律所来。
他有无数种办法可以帮到她,以他的专业能力,对方那份检测报告经不起几个来回就能驳得粉碎。可他太了解沈栀了,她现在宁可绕路找个小律师,也不会愿意接受他哪怕一丁点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