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还在继续。
但徐凌音没再戴耳机。
剩下一只耳机还挂在路明川右耳上,另一只则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像被遗弃的小玩意儿。
她自己则捧着手机,正和闺蜜方涵知语音通话,讲得眉飞色舞。
“他真的,我跟你讲,就站在那儿!阳光从背后打过来,白T恤,牛仔裤,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那种——”
徐凌音手舞足蹈,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路明川瞥了她一眼。
没说话。
单只耳机里传来游戏音效,蓝色小人左右来回焦躁跑动,而红色小人站在原地没动。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一静一动显得格外矛盾。
徐凌音浑然不觉,继续对着手机输出:“他成绩真的特别好!你还记得不,荣誉榜上第一页就是他,照片挂在最上面那一排,穿白衬衫,活脱脱一清纯小男生。”
方涵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惺忪的慵懒,像一只刚睡醒却被迫吃瓜的猫:[记得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你高二那会儿天天拉着我去篮球场蹲他,我腿都蹲细了,我真是谢谢你啊徐大小姐。]
“那不是值得吗!”徐凌音理直气壮,“他那场篮球比赛真的特别帅啊!三分球,唰——空心入网!”
她说着,一激动,手指“啪”地猛按上键盘。
屏幕里的红色小人往前一蹦,直接掉进冰窟窿里。
Game Over。
路明川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按下“重来”。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淡淡的。
“又怎样,现在的第一页还不是换我了,有什么稀奇的。”
徐凌音一愣,转头看他。
他盯着屏幕,侧脸线条冷峻,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只耳机挂在右耳上,黑色耳骨钉在屏幕的光里闪了一下。
她抿唇:“路明川!你要不要这么臭屁啊?”
他没理她。
方涵知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哈哈哈哈路明川是不是在旁边听着呢?我就说你发花痴能不能找个没人地方。]
“谁发花痴了!”徐凌音对着手机嚷嚷,脸颊却莫名有点热,“我就是陈述事实!”
[等等等等,]方涵知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我记得第一次看他打篮球的时候,你还让我去帮你要过微信来着?]
徐凌音噎了一下。
她确实干过这事儿。
高一那会儿,陈远舟高二,学校组织全校篮球赛,她拉着方涵知去蹲了三场。在男女关系方面,她怂得不行,所以最后一场结束的时候,死活不敢上去要微信,最后是方涵知拽不动她了,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去的。
结果陈远舟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不用□□”,礼貌地把她们打发走了。
后来才知道,人家用的是微信。
方涵知当时就吐槽了一句:这学长,看着挺温柔,怎么有点装呢。
徐凌音当时还为陈远舟辩解了半天,说人家可能真的不用□□嘛。
其实心里也隐隐觉得,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装。
但她很快就说服自己:学长那么优秀的人,有点架子很正常。
毕竟越没加上,她就越心痒难耐。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徐凌音讪讪地挠了挠鼻尖。
[你现在高三毕业了,懂事了,可以去要了。]方涵知的声音里带着点怂恿的意味,[而且你都十八了,成年了,谈恋爱合法了!]
“诶你这话说的——”
徐凌音话没说完,身边又飘来一道声音。
“怎么,打个篮球给你打出一剂肾上腺素了?小人激动得直往沼泽里跳,找死啊。”
路明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语气凉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气泡水,还带着点刺。
徐凌音愣了一下。
她确实是心不在焉,时不时手指一抽,红色小人就不小心死掉了。
不过,这语气听起来怎么这么呛。
同时,方涵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徐凌音被呛了一句,心里有点不太舒服。这人很少这种态度,但近几年倒是越发次数多了,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的。她琢磨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男人心,海底针,难猜。
她懒得惯着路明川这奇怪的死性子。
已经忍他十三年了,再忍下去她就要立地成佛了。
“说个看打篮球怎么了?”
她撇撇嘴,下巴微微扬起,露出那截白皙的脖颈,“就看就看,好看爱看天天看。”
“呵。”
路明川轻笑一声,尾音往上挑了挑,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怎么不见你来看我打?”
徐凌音理直气壮:“哎呀,谁叫我每次都抢不到座位,我又不想站着,啧啧啧,没办法,你迷妹太多咯。”
“诡辩。”
“你才诡辩!”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完全小学生拌嘴。
徐凌音说得兴起,压根没注意到屏幕上的红色小人又死了几回。
方涵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又沉默。
半晌,听筒里传来她幽幽的声音,[路明川在你旁边干嘛啊?]
徐凌音看了身边人一眼:“噢,和他在打游戏。”
[……]
[那你还和我打语音。]
“没事,当他不存在,他又不爱听这些。”
方涵知又问:[你们玩的啥?]
“森林冰火人。”
[……]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方涵知发的:[不是?这么无聊的游戏,路明川也陪你玩儿?]
徐凌音盯着那行字,抿了抿嘴。
路明川从小就陪她玩这些无聊的游戏。各种4399里的双人小游戏,什么森林冰火人,火柴人,黄金矿工,甚至是那种弱智的美妆小游戏,只要她喜欢玩的,他都玩。
有时候她操作太菜,卡一关能卡半小时,他也不催,直到徐凌音挤出哀求的表情,哼着拜托路明川给她打过去。
她饿了,他去给她煮面;她渴了,他去给她倒水;她玩累了,他就递来眼药水。
很快,方涵知的语音又来了,她赶紧接起来。
[我说,你高中毕业了,真可以考虑谈恋爱了。陈远舟不是挺好的吗,长得帅,成绩好,现在又搬到你隔壁,这不是天时地利人和?]
徐凌音心跳漏了一拍。
[而且你看啊,你从高一就惦记人家,惦记了三年。现在老天爷都把人送到你隔壁了,你要是再不行动,那真是对不起这缘分。]
“什么缘分不缘分的,”徐凌音小声嘟囔,耳根却有点热,“人家说不定有女朋友了。”
[有没有女朋友,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你平时恨不得横着走的一个人,怎么一到这事儿就怂成这样?]
“我哪里横了!”
[你不横?你不横路明川能给你当这么多年小弟?]
徐凌音被噎得说不出话。
方涵知一锤定音:[听我的,找个机会去要微信,直接点,别拐弯抹角的。你长这么漂亮,成功率至少一半以上。]
徐凌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漂亮吗?
好像还行吧?
但她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她只知道自己不丑,但也从来没觉得这张脸能当什么资本,虽然总有人夸过自己,但她总觉得不过是一种交往礼仪而已。
两人又聊了几句,聊陈远舟高考考了多少分,聊他去了哪个大学。
徐凌音聊得心不在焉。
手底下的操作越来越烂,红色小人一会儿掉冰里,一会儿掉沼泽,一会儿卡操作跳不过去。
路明川也不说话,就那么配合着。她死了他就按重来,死了就重来,死了就重来。
也不知道重来了多少次。
最后,蓝色小人居然掉进沼泽里,有点像是“自杀”的意味。
Game Over。
路明川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把耳机摘下来,往桌上一扔。
“啪”的轻微一声,几乎听不太清。
徐凌音抬起头,他已经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房门,出去了。
门开了又关。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空气都凝滞了的安静。电脑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还停在那里,红色小人孤零零地站在右边,一动不动。页面等着她点下“重来”。
方涵知在电话那头小声问:[走了?]
徐凌音“嗯”了一声。
方涵知又问:[他怎么啦?]
徐凌音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哎,嫌弃我太菜了吧,拖他后腿了。”
“以后不跟他玩这种双人小游戏了,没意思。”
方涵知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
路明川一走,这房间里也没什么待的意思。
徐凌音索性放下手机,走了出去。
院子里洒满阳光,金灿灿的一片。七月的傍晚来得晚,太阳还挂在天边,把整条巷子都镀上一层暖色。
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蚂蚁在脚边爬来爬去,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徐凌音捡起一颗小石子,堵在它们前面。
蚂蚁们愣了两秒,然后绕过石子,继续爬。
她又堵了一颗。
蚂蚁又绕开。
再堵。
再绕。
徐凌音和蚂蚁杠上了。
手机震个不停,方涵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你打算怎么要微信?直接去敲门?还是假装偶遇?我觉得偶遇比较自然。]
[你可以从篮球入手,你不是说他打球帅吗,你就说你也想学篮球,让他教你。]
[诶不对,这么热的天在室外打篮球多受罪啊。]
[羽毛球!羽毛球比较合理!你让他教你,一来二去就熟了!]
她正想回复,突然灵光一闪,脑子里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激动地敲屏幕:[好龟龟!4399有个双人打羽毛球的游戏,你说陈远舟会不会和我玩儿?]
那边沉默了三秒。
然后方涵知的消息像炮弹一样轰过来:
[要不是我现在外面旅游回不来,我恨不得冲过来抽你。]
[徐凌音你是有什么大病吗?]
[人家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你让人家陪你玩4399?]
[你清醒一点!!!]
她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有比格犬wer wer大叫的的,有猫猫疯狂摇头的,密密麻麻占满了整个屏幕。
徐凌音看得直乐,还忍不住收藏几个表情包,乐完了又有点心虚。
方涵知的轰炸还没停:[你就不能正常点吗!直接去要微信会死吗!你这么漂亮一张脸是白长的吗!]
[你想想,你站在他家门口,夕阳照在你脸上,你笑着问他能不能加个微信。这画面多美好!多偶像剧!]
[你让人家陪你玩4399???徐凌音你是来搞笑的吗???]
徐凌音被她骂得抬不起头,但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那万一他拒绝我怎么办……]
[拒绝了就拒绝了呗,又不会少块肉。]
[再说了,就你这张脸,我要是男的我早就冲了。他不答应那是他没眼光,咱换一个更好的。]
徐凌音盯着那行字,她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方涵知的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你就听我的,直接去要。要不到你请我吃饭,要到了你也请我吃饭。反正这顿饭你跑不掉。]
徐凌音:“大馋丫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隔壁那栋楼。
二楼窗户开着,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夕阳落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橘红色的光,暖融融的。
她咽了咽口水。
算了算了,还是再想想。
她在这方面是真的怂。
从高一怂到高三,怂了三年,现在让她突然雄起,实在是有点难,要知道,从小到大身边只有个路明川,也没和哪个异性多接触过,也没收到过情书。
她继续低头玩蚂蚁。
太阳慢慢往下沉。
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温柔的粉紫色。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像打翻了的颜料盘,一层一层晕开,从深到浅,从浓到淡。
晚霞落在老槐树的枝叶间,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光影也跟着晃动,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巷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
不知从哪一户开始,然后是第二户,第三户炒菜的滋啦声,锅碗碰撞的叮当声,小孩的笑闹声,大人的招呼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徐凌音的肚子叫了一声。
她收起手机,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回屋里。
葛芳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着几个盘子,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她和路明川共同爱吃的。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油烟熏得有点油腻。但她的动作很利落,颠勺、翻面、调味,一气呵成。
徐凌音凑过去,伸手想捏一块肉,被葛芳一巴掌拍开。
“洗手去!你这个德行又不改,都多大了还偷吃。”
徐凌音撇撇嘴,乖乖去洗手。
水龙头里的水哗啦啦地流出来,凉凉的,冲在手上很舒服。她一边洗一边哼歌,哼的是不知道什么调子,乱七八糟的。
饭菜摆上桌,红烧肉泛着油亮亮的酱色,清炒时蔬翠绿翠绿的,西红柿鸡蛋汤红黄相间,看着就很有食欲。
葛芳擦了擦手,环顾四周:“明川呢?还没回来?”
徐凌音一愣:“他什么时候出门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Chapter 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