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 第97章 白头故事

入秋那场雨落过之后，沈老太太就病倒了。不过是场风寒，勾起老年人心肺的老毛病，医生说到底是小病，养几日便好，可老太太到底上了年岁，这一躺下，整个沈园都跟着静了。眠眠身为北京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亲自给老太太把了脉，又陪着做了全套检查，确认心肺无恙、只是气血亏虚，这才稍稍放下心。倒是阿砚，嘴上什么也不说，夜里却总在书房坐到很晚。眠眠知道，他心里怕。奶奶这把年岁，谁都怕那个字。等报告的这两天，眠眠把老太太历年的病历从头翻了一遍，又去请教了呼吸科的老主任，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还是阿砚轻轻把她揽过去，哑声道："奶奶会好起来的。她还要看着小满长大。"眠眠在他怀里闷闷应了一声，心才慢慢落回原处。

老太太病了这几日，精神恹恹的，不爱说话，只爱让人坐着陪她。谢明薇和温静姝轮流端汤，顾清和也亲自过来看过一回脉，说无大碍，只管养。傍晚小满被谢明薇抱来探望，老太太一见曾孙女，病都仿佛轻了几分，搂着小满软软的小身子，絮絮念叨："我们小满，跟眠眠小时候一模一样，眉眼都是福气。"眠眠在旁看着，忽然明白，所谓白头，大约就是把自己活成了全家人的念想。这日午后，眠眠把科室的事交代妥当，早早回了沈园，坐在老太太榻边给她削苹果。老太太喝了半碗汤药，精神缓过来些，忽然开口："眠眠，扶我起来，把那本老相册给我拿来。"

那本相册眠眠见过，牛皮封面包着角，翻开多是泛黄的黑白照片，边角都磨得发白。老太太翻到第一页，指着一张照片给眠眠看："这就是我跟你爷爷的结婚照。"照片里是个穿军装的年轻军官，和一个穿旗袍的姑娘，两人并肩站着，都板着脸，眉眼间却藏不住笑意。老太太眯着眼，慢慢讲起旧事：那年月兵荒马乱，她是学堂里出来的小姐，家道中落，跟着家人逃难，在渡口被人群冲散，是沈鹤鸣——那时他还只是个年轻军官——把她从人潮里捞了出来，一路护着她，走完了那段最难的路。"他话少，就只会把我往身后藏。"老太太说着，眼里浮起笑意，"后来我就想，这一辈子跟着他，值了。"老太太又讲，讲他们从一间小铺面做起，一砖一瓦挣下沈家的基业，讲沈鹤鸣夜里点着煤油灯记账，她坐在灯下给他补衣裳；讲他官场商场浮沉几度，无论顺遂还是落魄，回来永远先喊一声"阿华"——那是她做姑娘时的小名，他喊了一辈子。讲到末了，老太太又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一张满月婴儿的照片笑："你瞧，这是阿砚。他小时候就这样，板着一张小脸，跟你爷爷一模一样，像个大人。"眠眠看着照片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娃娃，再想想如今在集团大厦里运筹帷幄的沈总裁，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是热的。

老太太一页页翻下去，讲她跟沈鹤鸣从两手空空挣下沈家的家业，讲他中年早走，讲她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儿子，把沈家这棵大树撑到今天。"他走得早，可我这辈子，没后悔过嫁他。"老太太摩挲着照片上那人模糊的轮廓，忽然抬头看眠眠，"你爷爷临走那一年，有天夜里忽然跟我说，沈顾两家同日添丁，是天给的缘分。他说，沈家的儿孙，将来若能娶到顾家的闺女，他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眠眠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老太太放下相册，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枯瘦，掌心却还是温热的："所以后来，我才拼了命地撮合你俩。眠眠，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当年替阿砚订下你。"

眠眠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那双枯瘦的手背上。她想起这些年——想起阿砚，想起小满，想起自己也当了母亲，忽然觉得，正握着她的这只苍老的手，轻轻托着的，竟像是两个家族几十年的光阴。她也想起小时候，两家逢年过节走动，老太太总把她搂在怀里，说"这丫头，是我给阿砚看中的孙媳妇"，那时她红着脸躲进温静姝怀里，只当是句玩笑。原来那些话，从来不是玩笑。她反握住老太太的手，哑着嗓子道："奶奶，您放心。我会好好疼阿砚，把小满养大，把沈家，替您看着。"老太太笑着摇摇头，又从枕下摸出一枚旧怀表，塞进她手心里："这是你爷爷留给阿砚的，我留了一辈子，没舍得给。你替我转交给他——告诉他，他爷爷等那句'沈家交给你了'，等得太久了。"

眠眠还要说话，老太太却轻轻摆了摆手，望着窗外沈园里那棵老银杏，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爷爷走得早。但你嫁进沈家，把小满生下来，就是他最想见到的样子。"眠眠握着那枚旧怀表，握着那只枯瘦的手，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阿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新熬的药，望着榻边一老一少两个人，没有出声，只轻轻退了出去。檐下的雨又落了起来，细密绵长，像把几十年的话，都替人藏进了这场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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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白头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