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 第91章 十月

十个月的肚子，是时间一寸一寸垒起来的山。

眠眠的孕期过得并不娇气。她是北京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的主任，从确诊那天起就照常出门诊、带查房，白大褂越穿越松，最后换了孕妇款的，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卡通小熊别针，是云轻轻从国外带回来的。科里的护士长高姐心疼她，把值班室隔壁那间带窗的小休息室收拾了出来，添了一张折叠躺椅、一床新絮的薄被，门框上挂了一块手写的牌子："顾主任专座，闲人勿入。"眠眠笑她小题大做，高姐梗着脖子："主任，您不是普通孕妇，您是咱一院的镇院之宝，磕碰不得。"连院长顾清和都亲自来看过一回——那是眠眠的父亲，一院的老院长，背着手把窗台、桌角、门槛挨个摸了一遍，末了只留下一句："行，比你们小时候那间育婴室还讲究。"

阿砚的紧张，则要追溯到更早。从眠眠确诊那天起，沈氏集团总裁的手机里就多了七八个闹钟：七点半，提醒她吃叶酸；十一点，问她午饭吃了没有；下午三点，提醒她起身走动；晚上九点，雷打不动的视频查岗。特助程遇见惯了自家总裁在机场候机的间隙一页一页翻孕期食谱，翻完了还截图发给营养师，问那道菜的钠含量会不会超标。集团上下都传，沈总如今开会从不看表，一看手机就是三条消息连发，回回都是"不许提重物""电梯人多就等等""天凉了，外套在车里"。

眠眠起初嫌他烦，后来也就惯了。她拎着文件袋要去复印，阿砚的电话比她的脚步还快："放下，让助理去。"她在办公室踮脚够书柜顶层的文献，第二天那层书就被程遇搬到了最矮的格子。沈园的走廊里，凡是拐角、门槛、台阶，全贴了防滑条，沈老太太拄着拐杖绕着看了一圈，笑骂："这哪是防滑条，这是给我孙媳妇画的地图。"老太太如今是沈家的定海神针，孙媳妇有孕，她比谁都高兴，每天傍晚雷打不动一通电话，开口就问："今天小东西乖不乖？"眠眠便老老实实把胎动次数报一遍，老人听一回，乐一回，笑称："我这重孙，打娘胎里就会讨人欢心。"

顾屿川比谁都积极。这个妹控从前是三天两头往医院送吃的，如今升级成一天三趟：早晨的燕窝，中午的安胎汤，晚上的时令水果，样样装在保温盒里，盒盖贴一张便利贴，写着"眠眠专属，哥哥亲炖"。有回阿砚去接眠眠下班，正撞见大舅子蹲在休息室门口剥核桃，两人对视一眼，一个说"我妹妹，我乐意"，一个说"她丈夫，我伺候"，谁也不让谁。眠眠被这两个大男人逗笑，一人塞了一颗核桃才算完。

云轻轻更是把"云氏报喜台"发扬光大。她嫁进陆家之后依旧聒噪，每天雷打不动一个视频电话，开场白永远是："眠眠！我今天又给我外甥女囤了一箱东西！"奶瓶、口水巾、绘本、小裙子，买得比亲妈还全。阿砚有回在旁边听她报菜名似地报货单，忍不住问："陆怀庸不管管她？"眠眠笑："他管得了？他连自己都管不了。"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陆怀庸的哀嚎："嫂子！我管不了她，她还管我呢！"

医院里，眠眠也并非没有"护驾"。同科的老同学林知雾如今已是骨干医生，有回查房，看她挺着肚子还一路小跑，伸手把她手里的病历接了过去，温温地笑："顾主任，你现在该学会让手下人多跑跑腿了。"眠眠不肯："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知雾摇头，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声音更轻了些："你肚子里那位，可等不及你老。"他是多年如一日的温润，像一株安安静静的白杨，话不多，却总在最该的时候搭一把手。

每次产检，阿砚必定全程陪同。B超单他反着看、正着看，医生问什么答什么，比论文答辩还仔细；有一回听见胎心，那个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人，眼圈竟悄悄红了，出了检查室，好半晌才哑声对眠眠说："她跳得真好。"眠眠问："你怎么知道是她？"阿砚想了想，理直气壮："跳得这么有劲儿，像我。"

日子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过了九个月。预产期定在十一月初，眠眠坚持上班上到足月前一周。顾清和拗不过她，只提了一个条件：门诊限号，查房不许跑，夜班一概不许排。最后那一周，眠眠每天下了班，阿砚的车都准时停在住院部门口，他先绕到副驾驶替她开门，再弯腰替她解安全带，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了一百遍。眠眠看着丈夫绷紧的下颌线，伸手戳戳他的脸："阿砚，你紧张得像个头回进考场的学生。"

阿砚没答话。他确实紧张，从前天起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夜起来两三回，去婴儿房里转一圈，把奶瓶摆摆正，把小衣服的扣子扣上又解开。预产期前一天夜里，他到底熬不住，提前把眠眠送进了北京第一人民医院——正是当年他和眠眠出生时的那家医院，同一幢楼，同一层。妇产科的夜班医生认得他，笑着打趣："沈先生，您这陪产家属，看着比产妇还紧张。"

眠眠躺在床上，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一趟、两趟、三趟，像巡夜人。她侧过身，就看见门缝外那道颀长的影子，又从这头踱到那头。她心里又好笑又发酸，摸出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你先进来睡会儿，孩子还不想出来。"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一顿，过了好半晌，门才被轻轻推开。阿砚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声音闷闷的："眠眠，你睡吧。我就在这儿，看着她，也看着你。"

眠眠闭上眼，把他的手攥紧。窗外十一月的风，正贴着北京第一人民医院的老墙，一声一声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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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