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的书房亮到凌晨三点半。眠眠赤着脚站在门边,看着阿砚的背影——他背对着门口,领带不知何时解了,松松挂在椅背上,左手撑额,右手翻着一摞英文合同,屏幕的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发青。
这是第四夜了。前两夜她只当他是忙;第三夜她半夜醒来,枕边是凉的,客厅灯亮着,他一个人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背影孤得让人心疼。今晚她没再装睡,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指尖顺势扣住他的脉搏——这是心内科主任的职业病。
"心率八十六,比白天快了十四跳。"她说,"沈总,你欠我一个完整的睡眠。"
阿砚失笑,反手握住她的手:"顾主任查岗?"
"我在会诊。"她一本正经,"病人讳疾忌医,病史近一个月,主诉失眠多梦、惊醒盗汗,诱因是工作压力大,既往史——有一个特别能干的太太。"
阿砚笑出声,把她拉进怀里。她顺势坐到他腿上,伸手去碰他眼皮底下那两片青影:"阿砚,沈氏集团不会因为你睡三天觉就垮。要真会垮,你这些年早把它干垮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马来西亚那单合约,下周签约。"
"那就让副总去。"眠眠说,"你五年前刚接手的时候,连顾屿川都夸你拼命。如今你拼够了,该轮到公司替你拼了。"
她的话软里带着硬,阿砚听出来了。他垂着眼看了她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眠眠就把"医嘱"落了实。饭桌上,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假条——一院心内科主任签发的病假条,白纸黑字,落款"顾屿眠",理由写得清清楚楚:"建议休息,为期三日"。沈国渊看了半天,笑骂:"咱们阿砚五岁那年发烧四十度都没请过假,倒叫你给'病'了。"谢明薇帮腔:"听眠眠的。人家是一院的心内科主任,专业!"沈老太太周琰华慢悠悠喝了口茶,只说了句:"眠眠说的话,在沈家就是圣旨。"
阿砚就这样被"押"出了沈园。他坐在驾驶位上,看眠眠把三天的行程一件件报出来,忽然觉得,这五年压在他肩上的东西,好像真能卸下来三天。
第一天,他带她去了北京第一人民医院旧址。
老楼还立在原处,灰墙红瓦,门楣上"北京第一人民医院"七个大字褪了色,旁边钉着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旧址如今改成了院史纪念馆,当年的挂号处成了展厅,产房那层的旧走廊还保留着。
"就是这间。"眠眠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我妈说,我出生那天晚上,你在隔壁那间,前后差了七分钟。"
"六分四十秒。"阿砚纠正她,"我记过。"
眠眠一怔:"你记这个做什么?"
"那天晚上,沈家和顾家的长辈都站在走廊里。你爸抱着你出来,我爸抱着我出来,两个人隔着走廊对望了一眼,就定下了娃娃亲。"他顿了顿,"要是差上一天,你我就不是青梅竹马,是'异地恋'了。"
眠眠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又有些心酸。她在这条走廊里站了很久,想象那个雪夜,两个新生的婴儿隔着一堵墙,哭声此起彼伏。她忽然问:"阿砚,你信命吗?"
"不信。"他答得干脆,"但我信那天晚上的巧合。"
中午,他们在旧址门口的老面馆吃了碗炸酱面。老板认出了眠眠——她在这儿义诊过,硬给她多添了个卤蛋。阿砚看她把蛋黄留给他、蛋白留给自己,说:"你从小就这样,好的都留给别人。"
"那你怎么不说,你把最好的都留给了我?"眠眠反问。
阿砚没答,只是笑了笑。
第二天,他们去了北京大学。
银杏道正黄着,风一过,满地碎金。他们沿着当年走了一百遍的路慢慢走,从图书馆走到湖心岛,从食堂走到那条他们并肩坐过的长椅。老教授还在上课,远远认出他们,摘下老花镜冲他们点头。
"大二那年,你在这条路上跟我说,你想看一场流星雨。"阿砚说。
眠眠愣住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她分明记得,那个愿望她只许在生日蜡烛里,从没对人讲过。
阿砚却没答,继续往前走。他在银杏树下站定,回头看她:"眠眠,你说你许愿从不许出声音。其实我都知道。"
眠眠的心跳漏了一拍:"你……"
"三岁,你想一辈子赖在沈园不走。"他说,"七岁,你想跟砚哥哥上同一所小学。十二岁,你想跟砚哥哥分到同一个班。十五岁,你想一起考最好的高中。十七岁,你想考同一所大学。二十岁,你想看一场流星雨。二十二岁,你许愿我早点回来。二十六岁,你许愿做沈砚的太太。"
他每说一句,眠眠的眼眶就红一分。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有的愿望,我连我妈都没说过。"
"你不用说。"阿砚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的眼睛,"你的愿望都写在眼睛里。从你三岁那年起,我每年都在数。"
"那今年的呢?"眠眠问,"今年的愿望,你数到了吗?"
阿砚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年的,我替你先许下了。等日子到了,再告诉你。"
傍晚的风很凉,他牵起她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
第三天,他带她去了那个山顶——他们第一次看流星雨的地方。
山路还是老样子,石子硌脚,两边的荒草长过了膝盖。爬到山顶时,天已经擦黑了。北京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地碎星。山顶风大,吹得她头发乱飞,阿砚解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到她肩上,又替她把领口拢了拢。
衣服上有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沉水香。眠眠缩在宽大的外套里,忽然觉得,这三天过得实在太快了。
"阿砚,明天回去,你还睡得着吗?"她问。
阿砚站在风口,替她挡着风,沉默了很久。山顶的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他说:"眠眠,我好像还没好好谢过你。"
眠眠一怔:"谢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远处城市灯火明灭,他低下头,把她连同那件外套一起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脉搏更沉。
她没再追问。她想,这句话他大概攒了很多年,总有一天,他会挑一个比山顶更郑重的场合,把"谢你"两个字后面的故事,一字一句讲给她听。
而到那时候,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他揽进怀里,告诉他:不用谢。我早就答应过你了,从出生那天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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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失眠的阿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