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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第446章 四张车票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5 07:28:59 来源:文学城

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沈园东厢的地上摊开一只旧皮箱,箱盖翻着,东西摊了一地,从门口一直摊到窗根底下。屋里生着炉子,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炉子上那把铁壶响了一夜,谁也没有起身去提。小满盘腿坐在那堆东西当中,膝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已经划掉了两行。

她要去的地方在两千里外,通知书上写的是九月初一报到,专业是临床。床头压着报到须知,一共四条:宿舍八人间,上床下桌,床单自己带;被褥那边发,不用带;搪瓷缸子带两个,一个喝水,一个装粥。这些是她查了两天书问出来的,问的是同班那个去年去过夏令营的同学,问的时候她一句没提自己要去哪儿。谢明薇白天来看过一趟,把那几张须知纸拿在手里看了两遍,看完压在搪瓷缸子底下,说了一句:钱的事你别操心,念书的钱家里出。她没有多留,站在门口看小满把纸折起来收进抽屉,才走。行李收了一整夜,起先是她一个人收的;收到后半夜,屋里的灯还亮着,白露跑进来问了三遍“要不要我帮忙”,她说你去睡,明天你还得上学。白露没走,坐在门槛上替她拿胶带,一圈一圈撕,撕好了码在边上,码得整整齐齐,码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箱子。

那张须知不是她自己列出来的。她去问了同班那个去年去过夏令营的同学,问的时候绕了两个弯,先说我们班有人暑假出去过,问是不是你。同学说是。她才一条一条往下问:宿舍几个人一间;床在上头还是下头;夜里吵不吵;饭堂几点开;打热水的地方有多远;那边的雨大不大。同学一一答了,答到打热水那一处笑起来,说提壶的人多,得等,得穿拖鞋才敢出门,凉得很。她问这个干什么。她说:“我随便问问。”回来那天晚上她拿铅笔在纸上划,划掉被褥那一行,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写的是要多带一件棉的;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住。第二天她又去问了一趟,问的是寄信要不要写地址;同学说写,她就在那一行后头空出一小段,留着填。同学在门口问她要不要看她带回来的照片,她说不看;她说看了照片就没有别人家的事可以想了。

谢明薇是晌午来的,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往里走,等小满把膝上那张纸挪开才进。她那件棉袄是深色的,袖口两道自己锁的毛边,锁得不齐。她把小满那床被子从床上抱下来,抖开,抖到一半停住,两只手捏着一角看被面,看完把被面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她问:“这一床薄不薄。”小满说薄。谢明薇说:“那得添一层棉花。棉花家里有,弹好的。”她把被子放下,又把床单抽出来,对着窗户照了照,照完说这一张太薄,睡一个冬天就磨破了。小满说须知上写着床单自己带。谢明薇说:“自己带就自己带,家里给你裁。”她说裁的时候手在布边上比了两下,比完又坐了一会儿才走。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摊东西,看完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响完屋里只剩下那一盏灯还亮着。

阿望是后半夜进来的,手里拎着手电,光往地上一扫,就照见那只空了一半的皮箱。他蹲下去,一样一样地数:衬衫三件,裤子两条,毛衣一件,纸笔一摞,错题本三本。数到鞋那一格停住,说:“姐,你只带了一双鞋。”小满说:“一双够,穿坏了再说。”他没接这一句,手电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门口那面贴满画纸的墙上——墙角的画筒歪倒了,里头滚出两支秃头铅笔。他把手电往耳房那头一偏,说:“我给你拿个东西。”转身就去了。耳房那间小屋的锁早坏了,他推门就进,蹲到墙角,盒盖上落的灰有一指厚,用袖子擦了三下,擦出一块干净的铁色。盒盖掀开的时候响了一声,“咔”,落在他耳朵里,跟他头一回往里头放东西那一声一模一样。

数纸笔那一格他数了两遍。一摞是草稿纸,捆着橡皮筋;笔有七支,两支铅笔断了尖,两支圆珠笔没水,剩下的一支蓝、一支黑。他把断尖的两支抽出来放在一边,说:“这两支不能带。”小满说到了那边买得着。他说:“买不着的地方多。”她又翻那三本错题本,翻到第二本的时候停住,把本子翻开举给姐姐看:那一页上不是错题,是他自己画的表,横七竖八画了半页,格子里填的是名字和数字,末了还画了一个箭头。小满看了一眼说:“你这个表画得跟字一样。”他说:“那当然,我练了两年。”小满问:“你画这个做什么。”他说:“记着。”他把三本本子摞齐,摞齐以后在最上头那本的脊上按了一下。小满把他的断尖铅笔收进纸篓,说了一句:到了那边给你寄两支新的。他说:寄过来也是断的。

小满伸手接过来,掂了掂。盒子里头是满的:铁皮小货车停在最里头,两卷奖状卷得很紧,那张初夏的课表压在最上头,还有一卷纸已经发软的招生简章。“我一样也不添。”她说,“这里头已经满了,添一样就得少一样。”阿望把盒子抱在膝上,想了很久,说:“那你带它做什么,它又不顶一件棉袄。”小满说:“不顶棉袄,顶别的。你太奶奶那年在门口说过一句我记着——出门的人,行李里要有一件家里的东西。这一件就是家里的。”她说完用袖口把盒盖上那点浮灰又擦了一遍,擦完把盒子翻过来看底,盒底一角有一行小字,是漆掉了以后露出来的铁色,谁也认不出。阿望趴下来看了一眼,说:“这不是字。”小满说:“是字,是我太爷爷那批东西上留的。我认不清,我就不认。”

那两卷奖状是她从小学一路攒下来的,卷得很紧,外头那层红纸已经发脆,展开的时候边上裂了一道小口。第一卷里两张,第二卷里三张,字是钢笔写的,写得用力,纸背能摸出来。第二张上头有一处洇了,是当年泼了水。阿望把最上头那张初夏的课表抽出来看:第一节是生物,第二节空着,空的那一栏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圈画了两遍,第一遍小,第二遍大。他说:“你那会儿怎么不上生物。”小满说:“上了一半我坐在后头听雨。”她把课表按原样压回去,压在最上头,压完拿手在上面按了两下,压得和原来一样平,纸上的折痕也对上了原来那道折痕。阿望问:“这些奖状你还带。”她说:“带。”她说纸不要紧,紧的是那两卷松了要拿线捆。她找出一根旧棉线,绕了三圈,绕完拿牙咬住线头拽紧,拽紧了才松手。

天快亮的时候灶房有了动静。侯嫂起来熬粥,熬的是腊八粥——离腊八还有十几天,她提前熬了,说出远门的人先得把这碗粥喝上。她另拿了三只玻璃瓶:腌韭菜一罐,酱萝卜一罐,红油腐乳一瓶,用旧报纸一层一层裹紧,瓶口那圈蜡用火一点点烤化,烤化了拿手指按平。小满把三包东西抱回屋,一样一样码进箱底,码完用手压实,压了三四遍。谢明薇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子最下头抽出一双棉鞋——鞋面是细布的,鞋底纳得厚,针脚密,是她自己纳的。她说:“换上这个,鞋里的东西比新的养脚。”小满把鞋抱在怀里,说了句谢谢奶奶。谢明薇替她把箱里的东西重码了一遍,码完拍拍手上的灰,说,码紧些,路上颠。

粥在灶上滚过三个滚。米下锅以后她拿一把长柄勺把底下的翻上来,翻了三回;锅盖上那道缝冒出来的气把梁上挂的蒜辫子熏黑了一块,这一块后来一直没有下去。熬到一半她从坛子里舀了一勺糖搁进去,搁完自己愣了一下——腊八粥不放糖。她随即又搅了两下,把勺子在锅沿上刮干净,说:“算了。”那口锅是铁锅,锅底厚,火不敢往大里开,开大了粥就糊,她就守在灶口,隔一会儿侧耳听一听,听锅底有没有响声。灶房外头那口大缸里存着雪水,是前两天铲回来的,她舀了一瓢添进锅里,添完把瓢搁在缸沿上。粥盛出来一共十一只碗,在灶台上摆成一排;盖在碗上的是她自己的旧头巾,那块布洗得发白,角上补过两针。粥香一直飘到东厢门口,白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屋去了。

眠眠是最后进来的。她在箱子上头看了一遍,没有伸手去动,只把清单上该划的划了:被褥勾掉,暖水瓶后头添了“旧字”两个字,搪瓷缸子从两个改成三个,多出来的那个装咸菜。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硬纸盒放在桌角,盒盖上贴了一条窄纸条,条上是她自己写的:三种药的名字,早一遍,晚一遍,饭后。她写完抬头说了一句:“日期定在九月初一。日子一天一天往里收,别到前一晚才收。”停了一下她又补一句:“你太奶奶在门口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你旁边。”小满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箱盖合不上,压下去弹起来,弹了三次。阿望蹲下去,两只手把盖子按平,又从墙角抽出那根麻绳,绕三圈,打了一个平结;结打得不好看,但是紧。

那只小硬纸盒是装饼干的那种,盒盖上一条窄纸条,条是她自己裁的,写字用的是蓝墨水。药名一共三个,字很小,一行一个,后头跟着一个字:早、晚、饭。她写完把纸条按在盒盖上按了三遍,按到纸条边上起了毛。小满问:“一天几回。”眠眠说:“两回。早上三刻,晚饭后半个钟头。”小满问:“要是不吃饭呢。”眠眠说:“照吃。”小满把那三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到第二个念错了,眠眠让她从头再念一遍,念完她把盒盖合上,合上以后又打开看了一次。她把盒子放在桌角,摆的时候把有字的那一面朝外,又把盒子往里推了半寸,推到不碍事的地方。屋角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是什么,白露抢着说是药,问:“能不能少放两样。”眠眠说:“不能。”白露没有再问第二句。他把地上那卷胶带拿起来,绕在自己手上,绕完没有解开。

清单是她自己列的,列在一张挂历背面,一行一样,划掉的道子留着不擦。她先拿起的是被褥那一行,看了很久没有动,问小满:“那边发不发。”小满说发。她把这一行勾掉了,勾完在旁边添了两个字:旧字。添完又问她:“床单自己带,带什么。”小满说带床单。她把床单那一行也看了一遍,说家里那张旧床单夏天用过两回,磨薄了,得裁一条新的。裁一条新的意思是还要连夜赶出来。她说:“被子我不带。你记着,那边发的新被子第一年不厚。”小满说记住了。她把这句说完,把清单搁在膝上,没有再往下问。屋里的灯换了一个灯泡,亮了一下又暗回去。谢明薇在门口听见了这一句,隔着门说了一句:床单我来裁,你们谁也不用管。

收完了,天已经亮透。廊下那口钟照旧走,秒针咔咔地响,没有人去碰它。小满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谁来劝都不动。白露蹲在她旁边,也不劝,把剩下那卷胶带绕在手指上,绕完拿手指当扇子扇炉子。屋里静了很久,炉火映在窗玻璃那层白霜上,一动一动。箱子已经封好了,麻绳绕着三圈,最上头盖着的是那只掉了漆的旧铁盒——盒盖上擦出来的那块铁色在白光里泛着一点亮。这一箱行李的最上层,放的是那只旧铁盒。

白露等到人都走了才问。他问的是:“姐,你走几年。”小满说五年。他说:“那么长。”她说五年。他说:“那间屋子我给你留着,我每天进去扫一遍。”小满说你扫什么,里头就一张床。他说:“床要晒。”他说完自己也知道这句话站不住,蹲在那儿把手电的开关按了两下,按灭了又按亮。谢明薇进来了一趟,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她把碗搁在地上的东西中间,勺子插在碗里,说:“坐着喝两口。”小满没有起身,伸手把碗端过来搁在膝上,喝了两口,把碗放回地上,说了句够了。谢明薇把碗留在地上,说:“明天早上我再熬一碗。”白露在她身后问:“姐,几时回。”小满说:“九月一号,火车上睡一觉就到了。”谢明薇把那只碗收走的时候,碗底还剩薄薄一层粥,她没有擦,就那么端着出去了。

白露自己提了三个条件。腊月里那天下午,陆怀庸从外地收工赶回来,鞋上带着雪,进门第一句话是问日子定在哪一天。白露在楼梯口等着他,等他问完了才开口:一,不做那套讲话;二,不请外人;三,就家里这些人,坐一张桌子吃饭。三个条件他数得很顺,数完又补一句:“我哥那回摆了三十二桌,我这一回一张桌。”陆怀庸把大衣挂到架子上,半晌说了一句:“你这一回是要把我的活儿撤了。”白露说:“撤一半,留一半。”陆怀庸问:“哪一半留。”白露想了想,说:“您坐着就行。”云轻轻从楼上下来,一听见这句就笑,笑完眼圈先红了,伸手把白露的后脑勺揉了一把,说这一句比什么都中听。

三十二桌那个数是他自己记着的。他说去年秋天院子里搭了棚子,棚子从大门一直搭到影壁,流水席摆了三天,头一天三十桌,第二天添两桌,第三天剩两桌。他说第二天那两桌是一样也没有上的,剩下的菜第二天晚上热了一遍,第三天倒掉了。他说到这里把大衣的扣子解开一颗,说:“摆桌子的是我一个人摆的,摆在甬道两边,一张一张挨着摆。”白露站在楼梯上听着,等他说完才问一句:“那时候院里人多不多。”陆怀庸说:“多。”他说的是这一个字,说完把大衣领子往下拉了拉,拽了两下才拽平。白露又问:“第二天那两桌也是一个人摆的么。”陆怀庸说:“一个人。”陆怀庸说完这些就不说了。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转身去看架子上那件大衣,看了一会儿才上楼去。

陆怀庸是申后到的,进了门先跺脚,跺了三下才把鞋上的雪跺掉。他从外头带回来一只帆布包,包里是三只烤好的馍,馍用报纸包着,包了两层,包口拿绳绕了一道。侯嫂要接,他说:“不用,这个路上吃。”那只帆布包他没有往廊下放,一直提在手里,进了门才搁在门边的条凳上,搁的时候把包口那道绳又绕了一圈。白露在楼梯口站着等他,等他从门厅走到楼梯中段才开口,开口的次序是数过的:一,二,三。他说完三句,陆怀庸把手里的包往上提了提,没有说话。白露问他吃了没有。他说:“车上吃。”白露说:“车上没有热的。”他说:“我带了。”谢明薇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他鞋上化开的水印子,转身又进去了。他把大衣挂到架子上,挂完在门厅站着把两只鞋摆正,鞋尖朝外摆成一条线;摆完他抬头看了看楼梯上头,看了一眼就上楼去了。

那一沓请柬是半个月前印好的,火漆都压了。陆怀庸抽出来数了数,一共二十六张,抽到最上头那一张看了一会儿,把整沓收回衣袋里,说:“印都印了。”眠眠说:“那就照旧发出去,人家问起来就说原定初六,改到十八。”陆怀庸说:“发出去我还是丢脸。”沈国渊坐在上首,把茶碗盖上,说了一句:“礼是皮,规矩是里。皮可以不要,里子不能丢。”屋里静了一下,谁也没有反驳。老太太在的时候,这一家子的十八岁礼是三样:净面、束发、受字,缺一样都不作数。谢明薇说:“头一样我来。”眠眠接了第二样:“束发我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抬,声音也没有重。

名单是他自己拿笔记的,记在一张纸上,分两列,左边是名字,右边是地址,中间那一栏他空着。念名单那天在花厅,顾屿川念了一半,念到一半卡住了,说有两个名字他写的是旧姓。陆怀庸让他停下,自己接过去念。念完他说:“这两家我不熟。”白露在门口听着,说不熟也发了。陆怀庸说不熟也要发,发了人家才来,来了才知道你有请。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把那张纸对折起来收进衣袋,折成三折,折痕压得很实。白露问:“是哪两家。”陆怀庸报了名字,报完又说他记的是旧姓,让他们到了门口再问。中间有两个电话是当天晚上打的:一个是问路,一个是问那天能不能带两个孩子来。陆怀庸说:“带。”那两个电话他是站在花厅里打的,打完他没有回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请柬印的是“十八,晌午,园中”,八个字压在正中偏上。二十六张是陆怀庸自己数出来的,数了两遍,两遍都是二十六。最上头这一张是头一天才添进来的,添的是顾家那一份,送来的时候没有压火漆,背面是空的,也没有印字。他把这一张抽出来翻过去看了看背面,看完放回最上头,位置照原样。沈国渊不管这一堆,只问了一句到不到人,他说都到;沈国渊说都到就好,别让他们站着等。名不改,日子改,改了照样是通知过的。他说通知是通知过了,往后人家要拿这个说嘴,也随人说去。说完他把那一沓塞进大衣内袋,插到最里头那一层,插完用手在袋口上按了按。谢明薇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请柬发了,礼就得做全,两头都不能省。

礼定在腊月十八,头一样是净面,天还没亮透,一盆温水端进东厢,一条净帕,一方小凳。眠眠自己动手。她洗了手,把帕子在水里过两遍,绞干,一处一处地擦,从额头到下巴,擦到耳后停一停。屋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水在盆里轻轻晃。白露坐着,背挺着,两手垂在身侧,攥紧了一下又松开。擦完了取那根旧红绳——这绳在沈园收了不知多少年,颜色是暗的,两个绳头磨得起毛。眠眠绕三圈,打一个平结。她打结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白露说:“妈,你手凉。”眠眠说:“我不凉。”打好了,她照老规矩在红绳上抹了一点香油,又说了一句和那位老先生一样的老话:“往后你自己给自己束。”白露伸手去摸那个结,摸到第三遍才想起来问:“妈,我哥那回,你哭了没有。”眠眠把水盆端出去,隔着门说:“没有。”

擦到眼睛那一处她问了一句:“昨晚睡没睡着。”白露说数了一遍扣子,从上往下数了两遍,数到第二遍就乱了。她说你数它做什么。他说:“不知道。”他五点多就坐在那儿了,坐得腰直,手心出了汗,帕子从他手里过的时候是温的。擦到耳后头那两下她停一停,是他自己说的:“这儿。”他说完就把头偏过去了半分。擦完了帕子在盆里洗过两遍,绞干,绞得很紧。水从盆沿往下滴,滴在砖地上,砖上已经洇了一小片。她把盆端到门边,屋里才又说话。白露问了一句:“妈,手凉不凉。”眠眠说:“我不凉。”他还坐着没有动,她把干布递给他,让他自己擦后脖,他擦了两下就不擦了。她的耳根是红的。白露问了一句:“妈,明天还要不要擦。”眠眠说:“三天。头一遍轻,第二遍重,第三遍不用人。”

受字本来该在正厅,这一年搬到了东厢的方桌上。桌上铺一张红纸,压着一方旧砚,一支笔搁在砚台边。沈国渊的右手抖,端了半辈子碗,这两年端不住就换成浅的,握笔的事他早不做了主;红纸上该写什么,他一个字没写。白露说:“哥那回是五条。我不要五条,我要一句。”沈国渊说:“你要一句,够。”他把红纸又推回来,说字我写不成了,你们替我记一句。眠眠把纸铺平,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抬起头。屋里等着。他想了一会儿,说:“先把一样东西学到底,再去挑第二样。”白露把这一句记了一整顿饭。眠眠把这十一个字一字一字落在红纸正中,写完吹了吹墨,把纸折成四折,双手递到白露面前。白露接了没有看,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抬手在口袋上拍了一下。

沈国渊的右手放在桌沿上,手指头时不时抖一下,抖的时候他自己把手指按住。眠眠说:“爸,您要是想一句,我先记下来,回头念给白露听。”沈国渊说不用念。他隔了很久才开口,说这一句是早上想好的——天没亮他就醒了,坐在窗前头,院里那棵槐树上有两只鸟,来回飞了十几趟,飞一趟停一趟。他整句说得不快,说到中间停了半停,像是把后半句在嘴里重新摆了一遍才放出来。说完他自己先问了一句:“这样行不行。”屋里没有人答。白露站在案的侧面,两只手垂着。眠眠把这句在嘴里过了一遍,过完说:“您要是想改一个字,现在说;改了我再磨一回墨。”沈国渊说不改。他说完抬手在案面上虚按了一下,按一下就收回来,手背上的青筋显了显。

砚是旧的,砚池里那层墨早就干成了壳。眠眠磨了很久,先添了两滴水,水多墨浮;她把水倒掉一半,重新研,研到砚心发亮。磨的时候砚台在案上挪了一下,她用左手抵住,抵住以后才继续磨。笔搁在砚台边,是一支旧笔,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小块。谢明薇把那根红绳托在两只手心里递过来,递到眠眠面前才松开手,说:“结要打在里侧。”红绳在屋里过了两道手,绳子上颜色深的地方更红,绳头那两个已经磨得起毛。灯放在案的右角,灯罩上落了一层灰,有人拿布来擦,擦了两下就不擦了,说擦不干净。沈国渊在上首坐着,看那根绳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个绳好。”谢明薇把那盏灯往案的中间挪了半寸,挪完退开一步看了看,觉得还差,又往左挪了一点。

菜是侯嫂掌勺的,八道:一整条清蒸的鱼,一盆排骨莲藕汤,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碟糖拌藕,一屉萝卜丝饼,六个红烧蛋,一盆紫菜虾皮汤,一碟酱瓜。萝卜丝饼是白露从小爱吃的一样,侯嫂一年只在他生日那天做一回;今年她提前三天就把萝卜擦成丝,泡在盐水里,一早起来和面,饼要摊得薄,边上要焦黄。席是这么摆的:花厅那张大圆桌,十三只碗,摆一圈就满了,中间不留空。囡囡三岁多,坐在江照膝上,蒸蛋吃了一半,剩的那块举着往江照嘴边送,江照不吃,她就往外婆嘴边送;温静姝低头咬了一小口,她这才满意,扭了身子要那根剩下的红绳。红绳给了她,她绕在左手腕上绕了三圈,第四圈绕不下,就那么举着手看。顾清和把自己碗里一块没刺的鱼腹夹到她碗里,她吸了一口气,烫得直吹。

侯嫂在灶上把菜一样一样端出来,端一样报一样名字,报到第七样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萝卜丝饼是最后烙的,烙一屉揭一屉,揭下来先搁在笸箩里晾,晾到不烫了才端上桌。侯嫂报菜名的时候声音是平的,第七样报完她把围裙在腰上又系了一道。碗是谢明薇摆的,摆完她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走完数了一遍,数完站住,说了一句:“够了。”陆怀庸问要不要再添两个位。谢明薇说:“碗够就添,添了要配碗。”沈国渊说:“不添。”他说完在桌面上看了一圈,像在数什么,数完把手收回来。囡囡坐的那张凳子腿上垫了一张纸,是云轻轻垫的,垫了两层。上菜的时候没有人动筷子,等侯嫂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才有人伸筷子。

陆怀庸那天没写单子。他站起来两次,第二次刚起半个身子又坐下了,嘴张了一下,最后说:“我今天没词。”说完把自己那份红包放在白露碗边上,红包不厚,封口是他自己糊的,糊得歪,浆糊沾了一小片。阿望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张纸从袖口里抽出来递过去——那是他自己画的一张表,横七竖八画得密密麻麻,最上头写着两个字,时刻,从五点半排到十一点,中间划了三道竖线。阿望说:“这张给你,别问我为什么。”白露接过来看了一眼,说:“哥,你这上头怎么没有礼拜天。”阿望说:“礼拜天也在里头。”谢明薇在旁边听见了,笑着说了一句:“这是他自己一天一天排的,谁也改不了。”阿望脸红了半分,没接话,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站起来的时候云轻轻问了一句:“本子呢。”陆怀庸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折了角的本子,翻开摊在桌上,摊到那一页自己看了一遍,看完合上,说:“这一页我记不住。”他把本子举起来给屋里看了一转,转完又放下。合上本子他把它推到桌子中间,推完又拉回来,拉到自己面前摊在碗边。白露没有看他,看的是那半个红包。红包封口上的浆糊沾了一小片,粘住了三根头发,是侯嫂上午来摆碗的时候掉的。陆怀庸后来把红包往白露那边又推了一寸,推完手掌在红包上按了一下。云轻轻说:“记不住就别记了,规矩比本子要紧。”陆怀庸说:“本子是给别人看的。”他答那一句的时候把声音压低了半分,压完又觉得不妥,重新说了一遍。

饭后甜的是一碗汤圆,汤圆是温静姝在灶上自己摇的,馅是芝麻的,馅里搁了一点猪油。饭吃到七八分,碗筷的声音稀了,谢明薇把筷子放下,桌那头顾清和忽然问了一句:“你呢。”问的是白露。白露正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块萝卜丝饼掰成两半,掰到一半手停住了。他没有立刻答,先把那一半慢慢放进嘴里,咽下去,才说:“我这两天老想一件事。太爷爷那辆铁皮小货车,风里来雨里去,车上装的是药;姜奶奶那把旧铜剪,接的是生。这两样我小时候都摸过,摸过两回。”屋里静了一下,只听见囡囡吸溜汤的声音。温静姝的手在桌沿上按住了。白露把碗往前一推,推了半寸,说:我将来要考医学院。

阿望没有说话,站起来给桌上添了一次水,添到他哥哥那一处时停了一下,把壶嘴挪开一点,免得水滴在纸上。添完他把壶放在桌子中间,退回自己位子上,回去的时候从白露身后绕的,绕得远了一点。沈国渊把碗往前推了半寸,问了一句:“那你现在几年级。”白露说高一。沈国渊说:“还有三年。”他说这三年的事你别松,也别只想着三年以后的事。白露说:“知道了。”他这句答得比平常快,快得他自己也停了一下。温静姝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的时候,碗里那点汤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囡囡把手里那根红绳又往腕上绕了半圈,绕不上去了,就那么举着手。屋里那一段没有人再说话,只听见勺子碰碗的声音,一声一声,从这头传到那头。

这一句说完,桌上有五六双筷子同时停了。云轻轻先开口,问学几年。眠眠说本科五年,接着念还有五年。云轻轻把这两个五年在心里加了一下,加完说了一句:“那十年。”她把勺子放下,问眠眠一天能走开几回。眠眠说:“上午能走开一回。”谢明薇在给她添汤,添完说:“那你在那边吃食堂,头三个月别省。”汤添完她把勺柄朝外放回盆里。陆怀庸问了一句:“哪一科。”他问完自己又摆手,说:“我就是问问。”白露低头把碗里最后那半个汤圆咬开,芝麻馅从口子里流出来一点,他拿勺子接住了,接住以后没有抬头。谢明薇把汤盆往眠眠那边推了推,推过去的时候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了一会儿她又推了一寸。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还差两天,四家人凑在了沈园花厅。花生壳摊了一地,侯嫂进来添了三回茶,第四回端进来的是汤:这一晚要熬到十一点,谁空着肚子都不许走。各家报的地方也早报全了:云轻轻要去一个有海的城市,说她从腊月到正月初有八天空档;顾屿川说哪儿也不去,初一到初七他三个会撞在一处;林知雾说去山里,林渺在旁边补一句,说山里有温泉。云轻轻说温泉在山沟里,来回四个钟头车程,林知雾说我知道,我把票都看过了。白露插了一句,说哥要是去,把票给我,陆怀庸说不行。

林渺在旁边补的那一句是:山里有温泉,池子是露天的,水不烫。云轻轻说温泉在山沟里,来回四个钟头车程,去一趟泡半个钟头,回来路上要摸黑。林知雾说我知道。林渺看着他爸,说:“我已经问过那家老板,门票不要学生票。”林知雾把那张纸又对折了一次,折完压在茶杯底下。谢明薇问了一句:“山里夜里冷不冷。”林知雾说:“不冷,旅馆里有被子。”白露说:“那我也去。”屋里这回没有笑。白露一直插不上话,等这几个说完才开口:“哥,你们去,把票给我,我上你们那儿住两天。”陆怀庸说:“不行。”白露说完自己也知道说不通,坐下不说了。陆怀庸没有再拦,只说了一句:山里路滑。

头一个报的是云轻轻。她把手里的票放在桌中间,说腊月三十走的,初五回来,八天。她说她要看海,看灯,看她从没有在海边站过的那个早晨;她说这句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去。她的话说完,眼下有一圈青。第二个报的是顾屿川。他说哪儿也不去,初一到初七,三个会撞在一处,哪一天也走不开;说完他给三个会各报了一个日子,报得很准,一个没有记错。三个报完,林知雾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摊开,纸上是他自己算的:来回四个钟头,班次一天六趟,中间一班要等一个钟头。他说:“票我都看过了。”顾屿川补了一句:初一到初七他都在城里,谁有事给他打电话。谢明薇把桌上那几张纸叠在一起,叠完压在茶碗底下,压得平平整整。

花生壳是阿望嗑的,嗑一堆就往桌下扫一堆,扫到第三堆的时候谢明薇让他换个大的簸箕,他换了,换了以后把簸箕搁在桌腿上,说:“这一簸箕够吃到年后。”阿望扫了三簸箕,簸箕满了,他把簸箕搁到门外,回来的时候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侯嫂添茶添到第三回,第三回添的是热的,添完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人,说:“还有两个没报。”这一句是问全桌的,没有人接。第四回进来她端的就是汤——萝卜骨头熬的,熬在另一口锅上。她说这一晚要熬到十一点,谁空着肚子都不许走,这话她说了两遍。他坐回原处以后没有再嗑;桌上的壳没有人再收,一直摊到那一晚。

眠眠一直坐在靠门那个位置上,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汤喝了一半。听到第三轮,她把碗放下,说:“我提一个地方。”她把小满那部手机接过去,把地图放大,又缩小,看了一会儿,说:“双河口。这个站我不熟。”谢明薇看她。她说:“我那本巡诊本上添了一站,就在最后一页,写了三个字,我一直没去过。”她把本子从包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三个字写得比别处重。“去年列入的单子,排到明年开春才挂牌。”她又翻回前面几页,指着一行念:“站前有一家老卫生院;门口五级台阶,这两年改平了;车到站是六点二十,两千一百里。院子东头有一家旅馆,一层,没有台阶,门口卖豆腐脑的摊子一天到黑。”沈国渊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单子上这一站,谁报给你的。”眠眠说:“县里报上来的。”沈国渊点点头,没有再问。

本子有一指厚,前面大半本记的都是别的年份,最后一页只有一行。这一行是她上一年年底添的:双河口。她添的时候在纸边比着格子写了三个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纸压出了一道印,那道印在下一页上也能摸出来。她把本子翻到前面几页,指着一行念:站前有一家老卫生院,门口五级台阶,这两年改平了;车到站六点二十,两千一百里;院子东头有一家旅馆,一层,没有台阶,门口有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一天到黑。她念一句,屋里跟着数一句,数到第三句就没有人再出声。念完她把本子合上,用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一下。沈国渊在旁边问了一句:“你去过没有。”她说:“没有。”她说完又把本子拿起来,拿到手里才觉出封面上那道印子硌手,硌得虎口发麻。

她把那部手机接过去的时候,屋里有人问了一句那是什么。眠眠说能看地图。她把地图放大到最大,又缩回来,缩到能看见一个省份的样子。她说:“我出诊去过十一回,每一回都是当天来当天走,没有一回住下来。”她说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谢明薇在她旁边坐着,看了一眼那部手机,又看了一眼她搁在桌上那只手——碗里的汤已经凉了,她一直没有喝。谢明薇说:“住一宿我给你做一床被子。”眠眠说:“不做,那边发的有。”她从包里取本子的时候,包里那支笔卡在夹层里,笔掉出来一次,她捡起来插回去,插了两次才插住。她说完把手机收回袖子,收到一半又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三个字,看完才收进去。

规矩是沈国渊划的。他说:“这一趟只去四个人,就是你们四个。”底下有人小声说“为什么”,他把手放在桌沿上,一个一个解释:顾清和上不了三楼,腿走平路也走不远,车站到旅馆三百米,中间不能有台阶;他自己出门要提前两天报,路上要按时吃药,那几只药瓶一样都不能落;温静姝离不开人,一个人住不了一宿。说完他加一句:“孩子们都留下。小满、阿望、白露、囡囡,一个都不许跟去;家里得留人,园子得有人看,门得有人锁。谁把这一条破了,明年谁也别想再提出门的事。”没有人反驳。囡囡不依,扯着江照的袖子哭了一场,江照说初二那天我带她送你们到站上。

囡囡哭了一场。哭的时候她一只手抓着江照的袖子,一只手抓着白露的衣角,两个人一人一边,谁也没有先松。江照蹲下去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胳膊上,跟她说了三句:第一句是明天早上吃两个蛋;第二句是哥哥回来给你带东西;第三句是你跟着外婆,什么时候都跟着外婆。说到第三句她就不哭了,把脸贴在江照的脖子上,问了一句:“真的三个。”谢明薇在旁边听着,听到这儿把手里的活儿放下,接了一句:“三个。”囡囡这才把脸松开,把红绳又往腕上绕了半圈。哭完她打了个嗝,嗝完自己笑了。陆怀庸在旁边说了一句:“带走。”江照把她抱到门外站了一会儿,站到不哭了才抱回来,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一路抱回东厢,中途没有换过手,囡囡的手一直攥着那根红绳。

划完规矩,他让每个人自己报一遍留下干什么,一个一个来。谢明薇说:“灶上归侯嫂,我跟她搭手;谁家的药我按时提醒。”眠眠说:“药归我。柜子上那几层的方子我按时取,谁的我记在本子上。”云轻轻说:“初一到初五我值夜班,值完了回来接囡囡睡觉。”阿望说:“园子里的树我浇,浇东边那五棵,缸在墙根底下。”小满说:“我走以前,廊下那口钟我每天上一次弦。”陆怀庸说:“门我锁,锁两遍,夜里十一点一遍,早上一遍。”报到完他问了一句:“谁记。”眠眠说:“我记。”白露说:“我也记一份。”白露说完真的拿了纸,摸了一支笔,写了半页才被人叫走,走的时候把笔搁在原处。

票是腊月二十八那天买的,火车站老售票口,窗口上边钉着绿色的铁栅栏,卖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眠眠说四张,要一间软卧,那人说有,四张正是一间,四个人住得下;她说下铺留给顾清和。阿砚在玻璃窗那一头排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手里一沓硬纸板,一式两份,他自己收着。买完他又去站台看了一眼,说这趟车是旧的,车厢里味不小,被子薄。眠眠说:“被子薄,回来带。”陆怀庸当天不在本市,这一张是托程遇去办的,回来把四张票上的姓名一个一个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还是把两个名字弄混了,重看了一遍才对上。他把票收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说这个我拿着,谁也不许动。眠眠另要了一张纸,写的是这趟车上四个人的名字和到站接人的电话——这种单子售票员要留一份备案。纸上是印好的六行横格,她趴在窗口上写:第一行空着,四个人一人一行,第五行添的是自己。写完她数了数,六个格子里空了最上头那一个。谢明薇站在她身后,看见最上头那一行是空的,看了两秒,没有问。

候车室里人不多,广播在报一趟早班的尾。开窗是七点二十,开窗前二十分钟队伍已经排到那排绿色的铁栅栏外头。阿砚排在第九个,前头八个人里有六个是一起的,后来又加了四个。窗口上头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两个字:限号。他排到第二十的时候红纸撕下来了。他把手心在裤子上擦了两回,出窗口的时候手里的硬纸板是热的。他念了一遍名字,念完问一句:“这一张到站几时。”窗口里说六点二十。他又问:“软卧到站有人接么。”那人说:“站前有旅馆,门口卖豆腐脑。”出来以后他把那两张纸对在一起看了一遍,看完没有折,就那么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才放进内袋;放进去以后他在衣袋外面按了一下。

二十九那天夜里侯嫂在灶上煮汤圆,煮了两百多个,四个保温桶,一人一个桶里装了一份。顾屿川开车,顾清和温静姝坐后座,谢明薇坐副驾,说这一段路她熟。谢明薇给四个人各装了一只布兜,兜里是药、一小罐炒米、两块路上垫肚子的饼,兜口用别针别住,别了两道。那根紫檀拐杖用布裹了一层,塞在软卧的铺底下。囡囡早就睡了,江照抱着她站在门口,小姑娘手里攥着一张车票的一角,攥得皱巴巴的,怎么掰都不肯松手。

布兜是四只,用的是挂窗帘的那种粗布,兜口用别针别住。她往里装的时候一样一样报:药一瓶,炒米一小罐,饼两块,饼用纸包着,油不往外渗。她说炒米顶饿,饿的时候抓一把含着,不用嚼;说完她把那一小罐炒米又按了按,按实了才搁进兜里。装到最后她把兜口折了两道,别针别了两道,别完用手提一提,提一提不漏才递给那个人。给顾清和那一只她多放了一小包姜,姜切了丝,切得不齐,她在包姜的纸上写了两个字,折成三折塞进布兜。她自己那一只最轻,装完说不用提。布兜装好以后她把四只并排提起来试了试,试完又放下两只。谢明薇把四只布兜一只一只点了一遍,点过以后自己点了个头,说:错一只今晚都不许睡。

锅是那口大锅,水开了下元宵,滚一遍浮起来。她拿勺子把浮起来的往下按,按下去又浮起来。汤圆煮了两百多个,她数了两遍:一遍数在锅里,数到一百八十就不数了;第二遍数在盆里,一个一个摆着数,数完把盆端到灶台角上。四只保温桶是从柜子最上头搬下来的,桶盖上那圈胶皮老化了,盖上要用力按两下才不漏。桶上没有贴纸条。她说:“拎错了可不得了,每人手里拎一只,谁也不许换。”桶摆好以后她把四个桶排成一排,桶把一律朝外,说这样提的时候不用摸。四个人的名字她都记得,念了一遍,念得比报菜名还顺。数完她把锅盖盖严,盖严又在锅沿下压了一条湿布,湿布是旧毛巾。

出园门的时候刚过九点。顾屿川把车开到站台前,四个人上车,行李塞在过道底下;侯嫂那四只保温桶在站台上还热着,谢明薇一手一只,提到车上摆好。车走了七个多钟头,窗子外头一直是黑的,后半夜过了三个大隧道,出来时天开始亮了。六点二十,车进了那个站——站前空地上停着两辆拉煤的车,煤堆上盖着绿布,露水把布边打湿了一大片。旅馆的灯亮着,门口那个卖豆腐脑的摊子正冒白气,蒸汽一层一层往上翻,翻到二楼那排玻璃窗上散开了。温静姝先下车,站稳了才抬头看,念出那三个字——念得很慢,念完她伸手接了顾清和的胳膊。顾清和站住了,喘匀了,才抬眼看这座谁也没来过的小镇。谢明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摊在旅馆柜台上,说这是火车上填的单子,登记要用。

站台上有卖开水的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排铝壶,壶嘴一齐冒白气。江照抱着囡囡站在站台上,囡囡在她怀里没有醒。开车门的时候顾屿川让开半个身子,一个一个把人送上去,行李举到车顶那一格,举了两次才放稳。四个人上车以后,侯嫂那四只保温桶摆在过道底下,桶身还热着,谢明薇一手一只提上去。软卧是一间,四张位。上了车顾清和先坐下,喘了两口;温静姝在他旁边坐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腿上。沈国渊坐在靠门那一侧,把药瓶一只一只摆到小桌板上,摆完用手心盖住,盖了一会儿才把手拿开。上车以后没有人再说话。谢明薇把四只布兜一只一只摆到座位底下,摆完挨着摸了一遍,摆在最外头的是她自己那一只。车开的时候她还没有坐稳,伸手把最外头那一只往里推了推。

柜台上摆着一本横格的登记簿,一行一个。旅馆的人念了一遍单子上的名字,念到最上头那一行时停了一下,抬头说:“还有一位?”温静姝说:“没有了,就我们四个。”那人哦了一声,提笔先写沈国渊,写的时候嘴里念叨一句“年纪大了啊”。四个人轮流报了名字,报完那本簿子上占了四行,最上头那一行还空着。谢明薇把那张纸从柜台上收回,就着灯又看了一遍。温静姝凑过来,一行一行地念,念到最上头那一行不念了,抬头看着柜台上方挂着的那张旧奖状,说:“这一行,往年出门,头一行都是你写的。”谢明薇把纸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说:“今年我不写。”眠眠在电话那头听见了,隔了半天才说了一句:“空着吧。填了这一行,这一行就齐了。”谢明薇把那张纸折回四折,重新收进大衣口袋,压平了。柜台上的登记簿上,最上头那一行空着——老太太的名字本该落在那儿,那一行空着。

这一行,谁也没有伸手去填。

八月末最后一天,顾家老院子的脚手架拆了。匠人在巷口支了一上午的梯子和木架子,拆到最上头那根横木时,横木两端的旧麻绳一齐松开,木头上干透的漆皮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砖上像下一阵极细的雨。温静姝在门里站着,手里端着一碗放凉的茶,一直端着没喝。匠人从梯子上下来,抹了把汗,说,大娘,清了。她说,这一修,四个多月。匠人愣了一下,大约是没听懂,笑了笑,说,是,四个多月。

匠人一共九个人,最后一天来了六个。早上六点半就在巷口支开了架子,先拆东边那一片,再拆南边。梯子和木架子支了整整一个上午,谁也没有先动那根最上头的横木。班头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抽完一枝才上去,上去之前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说了一句:“木头上有旧钉子,你们站远些。”他上去以后一直站在横木那头,两只手托着木头的另一头,托了很久。木屑落在门槛上落了薄薄一层,有人拿扫帚来扫,温静姝抬手拦了一下,拦完把手放下。匠人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她在门里说了一句:“木屑留着。”匠人走后她又在门里站了一会儿,站到日头偏过墙头才回屋,门槛上那层木屑没有人去动。

四个月里这院子变了不少。灶房最先动,温静姝从头一天就守在灶门口,谁也不许进;瓦匠揭开了靠墙那一列的砖,砖缝里三代的油黑得发亮,她说,留一半,刮一半,不许全刮。瓦匠嫌麻烦,她说,麻烦的是你,不是这三十年。门槛底下垫了两层青砖,砖面磨得粗,专为了防滑;门槛内侧那道积了半年的水沟重新挖深了,通了;甬道整条起出来重铺,底下垫旧砖,面上一层新,颜色不一样,远看像一条深浅不匀的带子。匠人本来要顺手把爬满墙头的凌霄剪了,说剪了才通风,谢明薇在电话里说别剪,凌霄在顾家四十年了,谁也没剪过。有几样东西匠人不肯动:影壁那层老石灰他不铲,说铲了它就不脆了;后园那棵香樟和那株杏树也留着,树底下的土松过一遍,新土压得平平实实,踩上去不起坑。老太太走了以后,这些是眠眠一件一件报给匠人的,报一条,她自己在本子上记一笔,记完把本子合上。

四月里定的那张单子是顾清和口述、眠眠记的。他领着孩子们一间一间看过去,从前院看到后园,看一间说一句;他说一句她记一句,记完念一遍给他听,念得他点头才往下走。门槛那一项是他自己加上去的:门槛底下垫两层青砖,砖面磨粗。他说:“垫砖的时候我自己也踩过两回。”门轴那一项也是他加的。别的项都是匠人提,他听完点一下头就写一条,摇头不写,点两下头写一条。他记东西的规矩是:一条一行,行末不落句点。单子折成四折,折完夹在她自己找的一处墙缝里,离地一尺。四月里那几天连着下雨,看院子的时候她带了伞,伞一直搁在阶前,没有撑开过。孩子们跟在后头,谁也没有插话;走到后园的时候天阴下来,她把阶前那把伞又往里推了推。

她那个本子是拿门诊的旧记录本改的:正本横格翻过来用,一行一样,前头写日子,后头写谁报的。她报一条,匠人的师傅在另一本上抄一条;有一天她说的那一条匠人漏了,她第二天又去说了一趟,说完站在门口等对方写上才走。四个月里她一共去了一十九趟,逢礼拜日不去。中间有一回是清明前,她去说凌霄那一条,电话里说完了她还是写了一行,写的是待定,写完没有划掉。她每一趟都带两副手套,一副给自己,一副给师傅;师傅说用不上的他自己带回去。第二趟她去了两个钟头,回来的时候手指头是红的。她记完一条就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后在封面上按一下,按一下再打开,再接着报下一条。

正房东头那间是书房,门槛是新钉的,比院里那几道都薄。顾清和四个多月没上来过,今天头一回被人扶进门。他站在门口没有先进去,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像在听什么。屋里一股新石灰和旧木头混在一处的味道。他让人松开手,自己往前走了七步,一步没歇,走到书案前才停。眠眠在门槛外看着,阿砚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出声。七步,她记住了。屋里没有钟,只有窗外那棵杏树上一场收不住的蝉。

从门口到书案是七步。这个数是眠眠事后数的,数了两遍。数第一遍的时候他还没有起步,数第二遍的时候他已经站住了。七步中间他换了一次手,从门框换到身侧那一片墙上,换手的时候肩膀碰到了挂着的一只旧提灯,灯晃了两下,眠眠在门槛外伸手扶住,扶住以后没有把它摆正。顾清和站住以后先做了一件事:他把两只手垂下去,垂了一会儿,才把手抬起来按在书案的边角上。按完他抬头看了一眼房梁,看了很久,看完说了三个字:“比原先亮。”屋里有人想过去扶,被他抬手拦了,拦得轻,手掌横着过去又落下。阿砚站在门槛外,没有动。眠眠在门槛外用脚把那七步量了一遍,量完退回石阶上站住,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门槛钉了四根钉。钉进去以前先拿水泡过,泡足了一个钟头,泡完才下手。钉的时候顾清和在廊下坐着看,看了一刻多钟,看完问了一句:“厚薄合不合适。”师傅说比他从前那门槛薄一半。他说:“薄一半好,走路不硌。”垫在门槛底下的两层青砖露着半寸,露在外头那一面没有磨粗,磨粗的是上面一层。门槛本身是旧的,靠里侧那道门线还在,沟被脚磨得发亮。师傅钉完拿木楔在四周塞了一圈,塞完蹲下去用手掌拍了两下,说:“成了,踩三回就实。”他自己伸手在门槛上按了按,按完说:“这一下我记着。”师傅把地上那一小堆木屑和铁屑扫到墙角,扫完把扫帚靠在门边,靠完没有立刻走。

靠东墙一排书架,从地板一直到房梁,三层,顶上一层够不着,得搬凳子。顾清和让人把凳子搬进来,自己扶着书架踩上去,一只手按在架子上,另一只手往上放东西。眠眠要扶,他不让。下来的时候凳子腿打了一下滑,眠眠和阿砚一块儿上去把架子扶住,他落地时身子晃了一晃,摆手说,没事。他坐回案后的椅子里,打开抽屉,一个一个开,看里头的东西还在不在;头一个抽屉里是一沓旧处方笺,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一张停住,把那张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把手里的活干完;开到第三个,他不开了,把整个抽屉推进去,隔了半晌才说,明年再开。眠眠后来把那张处方笺要过来看,上头的字是一种她认得的、极瘦的笔迹,抬头写着两个字:旧症。

那一层先下来的是一沓旧讲义,讲义上用铅笔记着东西,笔迹是学生的,划了又改,改了又划。他一页一页往下抽,抽一张念一句名,抽到第七张的时候抬头说:“这是一只空杯子。”杯子早不知道搁到哪儿去了。顾清和自己扶着书架踩上去,一只手按在架子上,另一只手往上放东西;放一样报一样,报的是这一样原来搁在哪一格。阿砚在下头接,接完一样一样报回去,两个人对上了一次。他下来的时候凳子腿打了一下滑,眠眠和阿砚一块儿上去把架子扶住。他落地时身子晃了一晃,摆手说没事。第七样交下来以后两个人对着数了一遍,数对了才把凳子挪到下一格跟前。

那一层搁着族谱。族谱边上有一只浅木匣,巴掌那么宽,匣盖开着,里头没有东西。顾清和让阿砚把凳子再搬过来,把那只匣子往里推了半寸,推到跟族谱并排的地方,才把手收回来。眠眠仰头看着最上头那一层。灯照不上去,她只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影子,那影子是方的,平放在板上,像一块空了的格子。

那张纸是眠眠后来要的。她没有当着人面要,等屋里的人都下去了她才开口。笺子很薄,她捏着一个角,不敢捏别的。她把上头那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完把纸对着窗户照了照——纸被照得发白,上头的墨反而更瘦,瘦到有几笔连在一处,连在一处的那一笔要对着光才看得清。她看完把纸收回来,用两只手托着,托了很久。阿砚问:“上头写的是什么。”眠眠说:“两个字。”她没有念那两个字,只把纸夹进随身那个小本子里,夹了两回才夹住,夹完把本子合上。阿砚那天没有再问第二句。他自己走过去把灯罩上的灰擦了一下,擦完把布叠好放在案角。

“妈,那是什么。”眠眠问。顾清和没有立刻答。他从桌上那叠纸里抽出一张,是四月里他领着孩子们一间一间看院子时列的单子,上头一行一行,记着哪样东西留、哪样东西改。他把单子摊开,手指从上往下划,划到最后一行才停。他说,那是你爷爷的出诊匣。里头原先搁一本册子,不厚,记了十几年,每旬去一趟,去半天,回来记一笔。那本册子如今在沈园,在砚儿书房最上头那一格,跟族谱挨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件别人家的事。眠眠说,那这匣子就该收起来了,搁在最高一层,谁也够不着。他摇头,说这匣子就在这儿搁着。温静姝在门口接了一句,那盒子是空的,搁着落灰。顾清和说是空着的。

眠眠说,那为什么不拿别的装上。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听得出这是句废话,屋里没有人接。温静姝要开口,被顾清和抬手拦了一下,拦得很轻,手掌横着过去又落下。阿砚一直没有作声,直到这时才问了一句,问的不是匣子:爸,您搁上去的到底是什么。顾清和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答;停了停,他把单子折好,折出两道跟原来一样的折痕,压在砚台底下,然后抬手,把最上头那层木板上的浮灰抹了一下——他够不到,是让阿砚去抹的。抹完了他把手放下,才说出这一天里最要紧的一句,他说,空着才对,空着才轮到你们往里放。

那只匣子推到位以后,阿砚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来。手指头在匣盖边上停了一下,又顺着盖面往下挪了一寸,挪到那只把手似的浅槽才收。他蹲在那儿的时间比平常久。阿砚问:“爸,这上头原来放的东西,是您自己收起来的么。”顾清和说是别的东西换下来的,换下来的东西在另外一间;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看的是那只匣子,不是阿砚。屋里没有人接着往下问。阿砚把凳子从架子底下抽出来,抽的时候凳脚在砖上划了一声,划完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道印子。顾清和看见了,说了一句:“别拖。”他说完把手在凳面上按了按。他把凳子搬到墙边,搬完回头看了一眼最上头那一层,那一层照不进灯。

眠眠又抬头看那一层。灯照不上去,最上头搁着的是一只空的木匣,匣盖开着,里头空得发白,和旁边那本厚厚一册的族谱,正好一样高。她想起祖母这本账记了几十年,到最后一页,页脚那一行旧字——也是六个字,也是留给后来的人的。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转身,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八月里最热的那几天,一院的空调坏了半天,眠眠索性把窗子全推开,拿篦子坐在窗下梳头。她梳得慢,一绺一绺分开,梳到左边耳后头那一处,篦齿忽然顿住。她把那一绺抽出来,凑到窗子的亮处,又用手拨开两遍——一根白的。不长,不到半寸,硬挺挺立在黑发中间,像一根落错了地方的小刺。

她平常不留篦子。那天篦子是护士站的人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的,一翻出两把,一把柄上缺了口,她挑了没有缺口的。窗子推开以后风是横着来的,先过她的后脖,再上她的手背。头发她分成两股从头顶往下梳,梳得很慢,一绺一绺分开;梳到左边耳后头,篦齿忽然被什么绊住,顿了一下。她把那绺抽出来,就着窗子那点亮翻看,翻了两遍,才在一绺黑发当中认出那一根:不长,顶多半寸,硬挺挺支着。她把它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绕完放开;头发回到肩上的时候,那一根还支着。那天下午她没有再梳第二遍。收工的时候有人问她要不要拿把梳子带回家,她说不用。她下工把篦子送回护士站,还的时候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坐完才起身。

她把那根白发绕在食指上,又绕了一圈,拿在眼前看。窗子外头是一院那排老杨,叶子一动,地上的光斑就跟着晃一晃,那根白头发在她指尖上跟着一起亮了一下。她这个年纪,这是头一回在镜子里认出这么一根。她起身去洗手间,把灯全打开,站到镜子前,两手的指头从发际插进去,一绺一绺翻,翻到右边鬓角,又翻回左边,前后翻了三遍。找第二根,找了半个钟头。没有。整整齐齐的黑,只有那一根。她把手指在鬓角那儿按了按,指腹上摸不到第二根——她后来说不清自己那一刻是什么滋味,像是被人忽然点了一下名,又像是走在路上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回头却没有人。

侯嫂是傍晚说的。她来送一碗冰过的绿豆汤,进门先看眠眠的头,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放,说,太太,您该染一染了。眠眠说,染什么。侯嫂说,染黑呀,一根一根往下拔,越拔越少,不如趁早。她说不染,侯嫂又说,那您得记着,一根一根,记着。眠眠笑了:我这一头,还禁得起一根一根记。侯嫂没有笑,她把汤碗往她跟前推了推,说,上头老太太那会儿也是这样,一根一根数着数,数到第七根就不数了。眠眠端起碗,喝了一口,是甜的,冰得牙根发酸,她说,我知道。她那会儿坐在老太太那张有轮子的椅子上,一根一根数,数到第七根老太太就说,记它做什么,记住一根就够了——那阵子她二十几岁,不懂,只顾着把头偏过去,好让老太太数得顺手。

那碗绿豆汤是头天晚上泡下的,泡了一夜,所以煮出来是绿的,绿得发暗,端在手里能看见碗底一层沙。她进门没有先说话,先看她的头,看了有四五回。看完她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眠眠说:“您看什么。”侯嫂说:“我看您在哪儿找到的。”眠眠说:“左边耳后头。”侯嫂说:“那儿不好梳,您往后梳的时候多留一下。”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多余,端起自己那半碗汤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回托盘上。她临走时把窗子掩了半扇,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碗,是眠眠的鬓角。她在门口站了两秒,说了一句:“夜里早一点睡。”托盘上还有两只碗,一只空着,一只还剩一口,她把两只都收了。

夜里她想了三样地方。第一样是灶房的草木灰,侯嫂年年扫,扫了倒进后头坑里,埋了;第二样是园子里那棵银杏底下,叶子扫成一堆,堆两天就运走;第三样,她想起顾清和那天抽第三个抽屉、说完那句明年再开时的样子,想起祖母账本到最后一页、页脚那六个字。她把这三样一一否了。草木灰会花,银杏叶会烂,顾家那本旧黄历是一页不能塞别的东西的。她坐在灯下想了很久,最后去书架上摸,摸到一本不厚的,软皮,书脊已经磨白了,书名上那几个字她闭着眼睛也摸得出来,她把它抽出来,翻开。

她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把剪刀,又把抽屉推上了,推到底下压了一下。窗子没有关,外头那排老杨的叶子响了一阵,响到后半夜停了。她坐了大约一刻钟,把桌上那盏灯捻小了一半,又捻回去。她想的是:纸页要脆的东西经不得压,可也有一样东西不怕压——薄的、软的、放在书里最省地方。她起来去书房,走到书架前面,没有开灯,凭手感从上往下一格一格摸过去。摸到第三格她停住,把手指头挪回去,重新摸了一遍。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站到腿有点麻,才走回桌边坐下;坐下以后她把那盏灯又捻小了一点,捻完看着灯芯上那点红。

那一册的书页脆了,翻的时候要两头捏着,不敢用力,一用力就掉渣。里头记的不是大事,是这一院几十年的事:哪一年门诊楼落成,哪一年改了挂号的方式,哪一年头一回有了心电图的机器,哪一年带教的人把病房的白炽灯换成了日光灯,哪一年走廊尽头添了那张长椅。一页一页,都是人,连哪一年有人在这儿吵过架、哪一年有一把伞落在门口,都记着。翻到中后头那一叠,是一份名单,竖着排,写的是这些年在这一院里带过徒、坐过诊、开过课的人的名字,一行一个,字很小,排得极齐。名单最后一行印着三个字:顾清和。名字底下还有一道空着的横线,线是印好的,长长一道,横在页脚,什么也没有写。她把手指在那道空线上按了一下,纸已经脆了,按下去就起了一点毛。

那一册她先翻到头一页。头一页上记的是哪一年门诊楼落成,落成那天办了什么,谁在门口贴的条子,字很窄,一行挤二十多个字。她往后翻了几十页,翻得慢,每翻三页就停下来把书合上,用两只手掌在封面外侧按一按,等书页自己松开。读到三条她记住了:一条记哪一年发过大水,井水不能用;一条记哪一年冬天走廊结冰,值夜的人拿草木灰撒过道;一条记哪一年有个人把煤炉放在走廊里,被劝走了,劝走的时候说的是哪一句也记着。还有一条只有半页,记的是哪一年冬天停电,夜里点的是马灯,病房里一人一盏。她读到这一条的时候把书页按住了。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折完又抹平,抹平了仍旧把这一页多看了两眼。

她把抽屉里的剪刀取出来,剪刀是旧的那把,刃上有一道磨出来的白痕,合上的时候咔一声,很脆。她在鬓角那儿齐根剪下那一小绺,摊在掌心里理了又理,理出来的只有那一个,黑的多,白的少,黑的是齐口断的,白的是斜着长的。剪口那一片她没有扔,和那一绺一起夹进了那一页——夹在“顾清和”那三个字底下,夹在页脚那道空横线的上头。她把这一页抹平,又抹了两遍,平得跟书一样,再把书合上,两只手在封面上压了一下,像压住一件容易飞走的东西。

那把剪刀在抽屉里搁了几年,没有人用过。两片刃口对不齐,剪厚纸要使点劲,剪薄的才使得上。她把它拿到灯下开合了两次,合上的时候咔一声,很脆。她把剪下来的那一绺摊在掌心里理了又理,理出来的只有那一个,黑的多,白的少:黑的齐口断,白的斜着长。她把剪口那一小片也留在手心里,没有扔。理完了她坐下来,先拿手背把鬓角那块地方按了一下,按完才想起那是疼的。她把那一片对着灯看了看,看不出是什么颜色;捏在指头上又松了一下,松了以后它顺着指头往下滑,滑到指节那里挂住了。她把它放在桌上那一小会儿才夹起来。她把那一片和那一绺并排搁在灯下,隔着半寸看了一会儿:一样直,一样斜。

阿砚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进门先看见桌上那把剪子和一绺剪下来的头发,再看她鬓角缺的那一小块,就没有再问第二句。他把外套挂上衣架,走到她背后,伸手在她鬓角那儿碰了一下,碰得很轻,像怕碰掉了。她把那绺头发重新摊开给他看,说,就一根。他低头看了很久,说,一根也是数。他说完就去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汤里卧了一个荷包蛋,蛋是老的那种,煮得边上起了一圈花。她说你也吃。他说你吃,我不饿。她笑,你什么时候见我不饿了。两个人就着那一盏灯分了一碗汤,谁也没有再提头发的事,窗外的蝉倒是渐渐稀了。

侯嫂是十点多走的,走的时候把绿豆汤那只碗洗了,倒扣在架子上,临出门又把灶上的火压了一压,压完在门口站了一下才出去。灶上煨着的那碗汤是侯嫂走前煨上的,煨在小火上,锅边上一圈水汽干了又起,汤在锅里还剩小半锅,锅盖上没有盖严。眠眠把那一绺头发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在桌角靠墙那一侧,把桌上的东西往里收,收出一块地方把书放平,放平以后用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两下。她去洗手间洗了手,洗完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干,擦完又看了一眼镜子——那一块缺的地方在灯下发亮,她看了两遍,看完把灯关了。她站在桌边看那只倒扣的碗,看了约莫一分钟,看完把灯重新捻亮了半格。

后来他把书脊上那两个字又摸了一遍,说,这一册我也有一本,在我办公室。眠眠说,你那本是打印的。他笑了,说,也是,那我不配摸。你别把你的收进抽屉里,搁在架子上,搁高一点。眠眠问,搁多高。他说,搁到我踮脚够得着的地方——那样我伸手的时候,就算你不在家,我也能替你看一眼。窗外的蝉这时已经稀了,屋里只剩笔座上那一支。她想起两个月前温静姝在镜子前把两个人的头拢到一处看,说,我们照一张吧;想起她父亲把那册书从三楼一格一格往下抱,抱到最后抱不动了,坐在楼梯上歇了一刻,起来时把袖口上的灰拍干净,不肯让人扶。她想,头发这件事原来是这个意思——不是老,是有人替你数着,数到第七根就不用数了。她把书脊上的字摸了摸,那上头的墨早磨没了,只摸得出一道浅浅的沟,像一条走干了的河。她认得出来,这一册叫《一院旧事》。

九月初,阿砚书房换了一张照片。换照片这件事是他自己做的,没叫人,礼拜天上午一个人在书房里忙了两个钟头。眠眠中午进去送水果,先看见的是东墙那一片空——原先挂在那里的三只相框,取下来两个,靠墙立在地上,剩下一个换了个位置,挪到了最右头。她把水果盘放下,问,换新的了。他说,旧的收起来了。她又问,哪一张。他说,你自己看。

地上摆着一块布和一副小梯子,梯子挪到东墙根下,挪的位置比挂的地方偏了半尺。他自己一个人搬相框,两只手托着底,托着挪了三步,换了一次手。新挂的那一只他挂了两次:第一次高了,第二次往下压了一寸,压完退开三步站着看,看了很久才不再看。换下来的那两只他先靠墙立在地上,立了有半个钟头才收进柜子,收的时候自己抱着棉纸包,包了两层。柜门开到底,放完用手在柜门边上按了一下。他把梯子收了,收梯子的时候扶了一下墙,扶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把那块布叠成四折,叠好放在书案角上,压在砚台底下;叠布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原来挂相框的那面墙,那面墙上还留着两个浅印。

新挂的那只在离地一米七的位置,正对着门口,比墙上任何一只都显眼些。原来那两只收进书房西头那个柜子的第二格,一层一层的旧相框,拿棉纸隔着,每年添一张。相框是木头的,很普通的原木框,四角没有花;玻璃上落着一层薄灰,照不清。她用袖子擦了两下,灰去掉一层,底下的东西仍旧是一片白,只在偏左的地方有几团深深浅浅的暗。她把脸凑到玻璃前,眯着眼看,看出一面墙的横线,又看出一排竖着的方块,像贴了什么东西。她直起腰,说,这是什么。阿砚在窗边翻一份东西,没有回头,说,你看不清就换个地方。她说你别卖关子。他说,我没有关子,是照片太亮,得侧着看。

那两只包起来的是哪两张,她后来问了。他说一张是囡囡满月那张,一张是院里那台机器抬进来的那天。他说囡囡那张摆得不正,玻璃上有一道反光,他每次扫过去都看见。他说这一格每年添一张,从他记事那一年起,一年一张,没有断过。她说:“今年添两张。”他说是今年添两张。她问:“那道反光在哪一格。”他说:“左下。”她问:“现在这一只也有么。”他说:“没有,这一只是新擦的。”他说完停了一下,说:“你那天端水果进来,我正把棉纸铺开。”她伸手在玻璃上那一只的反光处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来,说那一只不歪。他说这一只是他挑的,挑了一个钟头。

她端着那只相框在书房里转了半圈,转到窗户左侧,光从右边斜着打过来,玻璃上那层雾一下子退了。里头的画面清清楚楚起来:一面贴满画的白墙,墙上横七竖八拉着麻绳,麻绳上钉着一张一张的纸,纸有大有小,颜色深浅不一,最上头那几张已经卷了边;墙根底下三个孩子,一个举着铅笔,一个端着一张小凳,一个两只手按在绳子上,把绳头压在掌心里。眠眠的手停在半空,她认得那面墙,也认得那三个人——那不是全家福,不是什么年节合影。

她认画上的东西是从下往上一张一张认的。底下那一张是墙根,最上头几张卷了边,卷边的那几张是她最早画的,墨色比别的深。她伸手在玻璃上沿着那一排纸数了一遍,数到三十几张就没有了——再往右,玻璃上什么都没有,空的那一块上头还留着几根麻绳压出来的浅印。她把手收回来,问了一句:“一共多少张。”他说:“三十七。”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那天在门里。”他说完这句就没有再说下去,转身把书案上摊着的那份东西合起来,合起来以后拿在手里,没有再翻。她把相框抱在怀里没有放,等他把那份东西收进抽屉,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那是清明后第一场透雨下过的那一个下午。东厢的潮气还没散尽,她把一整年的素描搬进去,拿旧挂历上拆下来的麻绳和图钉,先拿湿布把墙擦了一遍,从左上角开始贴。三十七张,贴到第二张她就知道尺寸错了,小的挂不齐,取下来四张,重新用铅笔在墙上打线。阿望替她按绳头,按住了就不肯松,手心压得通红;白露端着他那把小凳坐在旁边,坐了一刻钟,一句话憋了十几句,最后憋出一句:姐,我那张什么时候贴。她说你那张没画完,白露撅着嘴走了,走了三步又回来蹲着。她抬头看了一眼东厢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人,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只没开盖的保温桶。

他那天没进屋。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了她贴了大半个钟头,后来侯嫂说少东家站了十分钟,她还不信。她那时候想,他为什么一站十分钟,一站就坐不住,一分钟能看八回表,怎么会站十分钟。她记得他那天穿的是一件灰的旧衬衫,袖口卷了两道;记得他手里的保温桶始终没放下,桶身上那圈水珠顺着往下淌,淌到腕上;记得他站的位置在门槛外半步,刚好是屋里三个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小满在打线,阿望在按绳,白露在闹,谁也没抬头。她把相框放回墙上,扶正了半寸,问,那天你就在门口。阿砚说,在。他停了一下说,我不进去,你们三个正忙。后来侯嫂搬了个小马扎出去,喊他坐,他摆手。侯嫂说少东家您站了一刻了,他说我知道。侯嫂回屋跟眠眠学了一句,学完自己就笑了,笑完又有点怕,压着声音说,少东家那天不像来看画的,像来看别的。眠眠问她,看什么。侯嫂说,我说不上来,就是一个人站在那儿,看别人家里热。这句话眠眠记了很久。

再有一层,她当时不知道。祖母是申后来的,侯嫂扶着进来,进门先在门槛那儿站了站,把整面墙从头看到尾,然后说要一幅一幅问。她问得慢,小满答得也慢;问到墙角那张空桌子,老太太问这是谁的位子,小满说留着呢。老太太问留着做什么,小满说还不知道谁坐。屋里的人都笑了。眠眠在门口看着这一老一小来回问答,回头找阿砚,没找着——她那时以为他早回办公室了。

眠眠看着墙上的照片,问他,为什么把旧的收起来。他说,旧的那一张底子太厚,墙上挂东西,从来只看得见最前头那一层。她说他讲得不像话。他笑了,笑完又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接下去,说,那天下午我进去过,就站在门里。她愣了一下,说,侯嫂说你在门口。他说,我进去过,又出来了。他说到这里停住,眼睛落在照片上那三个孩子的身上,说,所以我记得每一句。眠眠这才明白他为什么收起来——墙上挂着的不是一张合影,是他一整个下午一句话也没插进去的那些话。

“她说,这面墙还空半边,你留着。”眠眠说。阿砚没有接这句话。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那张照片。照片上三个孩子背后靠墙的那一溜,素描一直排到中间,再往右,墙是空的,麻绳还绷在那儿,一直绷进画面的右边,绷到看不清的地方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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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四张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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