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青梅辞Ⅰ > 第439章 无名的那张脸

青梅辞Ⅰ 第439章 无名的那张脸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5 07:28:59 来源:文学城

老主任是六月底走的。治丧由医院和家属一起办,胡晓棠陪着,眠眠请了假。追悼会定在七月第二天下午,遗物清点排在头一天上午。房子是他自己那套旧楼的三层,楼梯拐角堆着邻居的花盆,扶手上的漆掉了一半。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那半杯茶倒了,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杯壁留着一圈淡黄的印子。来帮忙清点的是院工会的一位同志和老主任的儿子。

六月二十八那晚以后,第二天一早往护士站打电话的不是一个人。头一个是内科的护士长,问的是几时起停止收治,问得很细,细到停在第几床;第二个是问那份病历该归到哪一格,问的人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只说“那位老主任”,说完又改口,说还是叫老师吧。挂断以前他添了一句,说这些年头一回见他查房落下一整天。护士站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西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牌是铜的,擦得发亮,门上那把锁是新换的,钥匙交到工会手里,别在硬壳夹子第一页背面,套了一根橡皮筋。从那天起西头那一段走廊没有人再大声说话,连打电话都要走到楼梯口去压低了声音。清点那天那位同志还问起过钥匙的事,说钥匙一直在夹子上,没有人动过。

消息是六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来的。胡晓棠打电话来的时候正在查房,走到楼梯口才停下,声音压得很低,说人已经走了,那边现在乱着。她记下院工会的一个分机号,又记下家属楼的具体门牌,两样记在本子同一页上,一行一行对齐,中间隔开半寸。挂了电话她没有立刻起身,先把摊在桌上的出院小结改完,改完才下楼。下楼的时候电梯已经停了,她走楼梯,三层,走下去的时候数了台阶,一共四十八级。走到一楼她才想起来往家里打电话,打的是阿砚的号码,说了一句就挂断,挂了又打回去,把事情重说了一遍,说的是“人没了”,别的没有多说。

楼梯口靠东那一面开着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吊兰,土已经板了,根从盆沿底下钻出来一缕,绿的那一头已经黄。她在楼梯口站了快两分钟,回来的时候把白大褂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系到最上头一颗。同屋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夫,姓什么她这天没有记住,只记得那人抬头问了一句“几点的电话”,她说“晚上的”,那人就低下头把病历翻到下一页,翻得比平常快。值班本上那一行她照原样写,写的是查房、巡视、交班,中间空了一格,没有添别的。添别的要落在病历的附页上,那一页是要归档的,归档以后不能改。写完她把笔搁在值班本上,笔尖朝着门,搁完又收回来,改成搁进抽屉。同屋的那人一直没有再抬头。

六月二十九、三十那两天她把科室的事交代清楚。请假的条子是她自己写的,只有两行,主任批了四个字。第一天下午她去过一趟旧楼,什么也没有带进去,只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老主任的儿子在楼下抽烟,见她来了把烟掐了,站着说了几句话,说的是东西都在楼上,他一个人弄不动。她说七月一号上午来。儿子说要不要找人,她说不用,人多了东西反倒记不清。她又问这楼住了多少年,儿子说搬进来那年他爷爷还在。她从旧楼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窗台上摆着一只空花盆,盆里的土是干的。

两天里她一共签了九张单子。器械的、耗材的、值班表的,还有一样是多年没有动过的备用氧气瓶领用单,单子上的字是前一个人写的,笔迹已经发黄,她在末尾添了一行“移交”,添完看了看,把那一行划掉,改成“经手人变更”,六个字写得很慢,写完又按了一次印泥。科里的人分头把柜子清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有人从最里头翻出半盒受潮的胶布,胶布上的纸卷已经粘成一团,撕开的时候带下来一层纸屑。她把那半盒收进铁皮废品箱,盖子合不严,走过去要用脚踢一下,踢一下能开半尺。踢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西头那扇门,门关着,锁是新的。

最后一个走的是当夜值班的另一个大夫,姓什么她这天还是没有记住。他把值班本合上,搁在桌角,搁完又打开,添了一行;添的时候先在纸上比了比,比完才落笔,落完用指头顺着往下抹了半寸。她后来跟人说过,这个抹的动作她学了一夜才学会,学会以后她值夜的时候也抹,抹到第二年嫌麻烦,就不抹了。那一夜她回得很晚,走到楼梯口又上去了一趟,上去是取落在抽屉里的伞。伞压着值班本压了一夜,伞面上落了一个圈,圈是笔尖画的,擦不掉。她把伞撑开在走廊上抖了两下,抖完收起来,收的时候看出伞骨有一根是歪的,歪了两年没有去校。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去校,她说校一次要十块钱,那十块钱够买两回排骨。

治丧的分工是院工会和家属一起办的。工会出的是一张黑字报的两联,一张贴门诊楼前头的布告栏,一张贴在办公楼门口;家属办的是后头那一段,白布、纸花、签到簿、放大的遗像,这些不用工会出钱。追悼会定在七月第二天下午两点,地点在院里的那间报告厅;遗物清点排在头一天上午,就是七月一号上午十点。胡晓棠把这两样记在同一张便条上,发到她和父亲的邮箱里,发的时候多发了一份给老主任的儿子。这张便条她后来留着了,压在本子最后一页。

工会派了两个人来办这件事,一个是管文件的,手里一直带着那个硬壳夹子;另一个是小车间的,人瘦,姓什么她一直没有问,只记得他干活的时候爱把袖口往上挽两道,挽完把两条小臂露在袖口外头。白布和纸花是家属自己买的,在老主任住的那条街上,两个店,中间隔着一家修鞋摊,修鞋摊的机器整天响。家属办的那一段里有一样东西工会不出:签到簿的封皮是儿子自己糊的,用的是书皮纸,糊得不平,四角都鼓着,儿子自己看见了也不拆,说糊好了就那样。工会那位同志把签到簿接过去用手指捏了捏厚度,说够用,装一页名字绰绰有余。

名单是从科里报上来的,报的时候有三个人报重了两个名字,重的那两个都姓林,住在同一层楼。工会的同志拿铅笔在名字后头画了一个小圈,圈里点了一个点,点完把那一页翻过来看了一遍,看完仍旧翻回去。名单一共二十九个,报上来的时候是三十一个。少的那两个是谁,起初谁也没有去问;后来是一位老同志说起来的,说那两位是兄弟,弟弟那年在外头待了半年,回来以后名字才添上去,添的日子记在名单后头的小注里。拟稿的人把名字又数了一遍,数完在名单上头添了一行小字,添的是到场的人数;添完他自己划掉了,说人数到时候现场数,数出来的才作准。划掉的那一行留在了纸上,没有重誊。

老主任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是在那之前不久。电话是她办公室的座机,响了两声他才接。他先问的是今年雪大不大,她说今年还没下雪呢,他说那就好,接着说了一句别的,说楼里新换的灯管有一根不亮,让她跟后勤讲一声。挂了以后她真跟后勤说了,后勤查了三天,没有查出是哪一根。老主任走的那几天,她没有再接到他的电话。她在旧楼底下站着的时候想起这一通,想起他问雪那句话,又想起他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自己的病。

清点那天那位同志把办公室那本值班登记也带来了。登记是横格的,一天一页,谁进来谁出去都记上,一格只容两三行,字挤得紧。翻到六月下旬那几天,页上只有一行,写的是“科里,问灯管”,笔迹是老主任自己的,“科里”两个字底下没有落名字。眠眠看了两眼,说这一行我知道。那位同志问怎么知道。她说那天下午她在楼上,听的是隔壁的电话,响了有两三分钟;那时候她手里正翻一份旧记录,没有出去。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添了半句:那天没有人打给他,只一个电话打进去的,就是她自己打的那一个。那位同志把这一页夹上,夹的时候用一根橡皮筋,橡皮筋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才绕住。

灯管的事她跟后勤讲了以后还跟了两回。第一回是隔了两天她自己去的,抬头看那一排,一共六根,只有最里头的两根看着比别处亮一点,看不出哪一根是不亮的;第二回是工会那位同志陪她去的,那位同志拿了一根手电从下往上照,照到第七根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停,第七根是好的,白光打在纸上也匀。回来她在本子上记了一行,记的是“查过,未查出不亮者”,把这行抄了一份交给后勤就完了。清点那天那位同志还问起过这件事,问后勤查了没有,她说查了。清点那天她跟儿子也提了一句,儿子说那根灯管后来自己好了。

后勤那三天来了两个师傅,一个年轻,一个年纪大些。年轻的把灯管取下来看了一眼,说不是管子的事;年纪大的拧开那只老插座,拿小螺丝刀在里头拨了两下,拨完说是灰,接触不良。他们换了一只插座,换完那根管子亮了三回,头两回亮到一半暗下去,第三回才稳住。眠眠站在门口看完,问了一句:换的是灯管还是别的。年纪大的说,是老件,如今整根线都老化了,要换就整套换。她问整套是什么价,那人报了一个数,报完自己添了半句,说这个数我做不了主。她把两个数都记在本子上,记完又问:那这三天算谁的。屋里人说算后勤的。她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后没有再说什么。

眠眠把带来的纸箱摊开摆在屋子当中,一样一样记。取出来的东西并不多:两副老花镜,一副挂在墙上,一副收在镜盒里,盒盖上落了一层薄灰,没人擦过;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肩头起了球;一叠旧讲义,纸口压得整整齐齐;几本旧杂志;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柜子上那张手写清单,标题四个字——能自己做的东西,上头圈着一台机器的草图,图纸的边角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她把那张清单单独拿出来看。图是她见过的老式手绘图,钢笔勾的,线条稳,旁边标着尺寸和材料;老主任在草图边上写“雏形在青禾的车间里等下线”,墨水比正文淡,是后来添的。她想起阿砚去年说过,青禾二期车间里确实在试一批小件,图纸是从别处收来的,谁的她没问过。原来那上头有一张在这儿放了很多年。她把这张纸夹进自己的本子里,跟老主任的儿子说:“这一张我先留着,回头让人抄一份送来。”儿子愣了一下,说这些破烂您要就都要。眠眠说:“不是破烂。这上头写的东西还没做出来。”

纸箱是她从科室借的,四只叠在一起,搬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卡了一下,她叫儿子来扶。箱子本来装着门诊的旧处方,字号不一,她翻过一遍,把空的那几张抽出来,另外拿了两卷报纸铺底,铺了两层。铺完她在四只箱子外头各写了一个字:一、二、三、四,字是记号,不是数目——清完要凭这几个字对一遍,对不上就得从头再翻一遍,翻一遍要一个多钟头。屋里朝着街的窗只有一扇,玻璃上有一层旧油污,光透进来是发黄的一层。工会同志进门时看了一眼那几个字,说这个法子好,比数着数容易找。

有一个年轻的伙计从门外进来,问了一句这是清什么。她说清一位老先生的东西。那伙计愣了一下,又问,是住院那位么。她说是。那伙计就不问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空花盆。她记得那个伙计的手一直插在裤袋里,从头到尾没有拿出来过。伙计走了以后她把四只箱子挪开半尺,中间空出一块地;挪完她蹲下去看地砖,地砖缝里有几粒铅笔屑,是那四个记号写坏了掉的。她把铅笔屑一粒一粒捡起来,捡完数了数,五粒。捡完她把那五粒搁在窗台上,搁完没有再动。

来帮忙清点的那位工会同志姓什么她没有问,只知道他退休前在工会管过一阵文件,手里一直带着一个硬壳夹子。他进门先把桌上那半杯茶端到窗台上,又回来把桌布铺平,才说了一句:“咱们按箱清,清一样记一样,记不清的先搁一边。”儿子把那口旧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箱底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印,那印很宽,是多年没有挪过的样子。工会同志翻开硬壳夹子,第一页印着格子,格子里分三栏:东西、原来在哪儿、归谁。他把格子指给眠眠看,说这两栏您记,第三栏到时候再说。

那位同志先把空箱子都搬到屋子当中,四只摆成一个方,中间留出一人站的地方,然后才打开硬壳夹子。夹子里头夹的不是一页纸,是一叠塑过的表,纸边已经起毛,右上角用红笔编了号,从一数到六。他把第一页抽出来放在桌角,说这两栏您记,第三栏到时候再说;说完又添一句,说三十年前也是这么记的,那时候记的是药瓶和纱布,格子和现在这上头的一样。眠眠问第三栏怎么填,他说等人来认,谁认走了谁的名字落在上头;这一页写满了再换一页,换页的时候要连号写上,不能空号。

头一样报的是那只硬壳夹子。工会同志把夹子翻开,用手掌在第一页上抹了一下,抹完把抹过的那一面转向屋里人,让上头的格子对着光。格子里除了印好的三栏,还多一样:栏与栏之间那一道空线上,有人用铅笔画了六道短横,一道挨着一道。他把这一页举高了一寸给屋里人看,看完仍旧按原样放回夹子。屋里人问他画这个做什么。他说画的是这一回清东西的起头,往后翻的人看见这六道,就知道这一页是哪一回的。屋里人问认什么用。他说认这一页用过没有;用过一次画六道,用过两回就是十二道,十二道要另画一遍,不能接着添在旧道旁边。

第一层清出来的是几件旧褂子和一顶帽子。帽子是深蓝的,帽檐塌下来一边,里头衬布已经发硬。工会同志把帽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最上头,说这个不用记。旧褂子三件,袖口都磨破了,有两件的前襟上还别着一个布的院徽,别针锈住了,一碰就掉渣。眠眠记的时候把数目写得清清楚楚:三件,两件带徽。写完她把褂子叠好放回箱子一头,在第二栏里写了“柜子上层”四个字。第二栏她记得最仔细,因为柜子上层放什么只有屋主自己知道。

帽子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是眠眠记了才想起的:中间那件褂子的内袋里有一支笔,塑料笔杆,笔帽丢了,笔尖早就不出水。儿子说这一件是留着上班穿的,后来不去了就一直搁在柜子最上头,落了多年的灰。工会同志把三件褂子一件一件抖开,抖第二件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一样东西,是一小块软呢,巴掌大,是擦眼镜用的那种布,边上脱了线。掉在地上谁也没有去捡,眠眠捡起来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放在第二栏那一格边上,注明是褂子内袋里的一块软布。她记完把褂子重新叠好,叠完仍旧放回箱子一头。

两副老花镜是分开清的。挂在墙上那一副镜腿用白胶布缠过一段,缠得很仔细,外头还压了一道;镜盒里那一副镜片擦得很干净,一副有灰,一副没有。工会同志问了一句:“这两副不是一副么。”儿子说不是,这副是新的,今年春天才配的,老人不肯用新的,说新的看出去字反而虚。眠眠问为什么不肯用,儿子说了一句她记了很久的话:“他说这副是留着办事的,那副是留着看东西的。”她把这一句原样记在纸页的最下头,记完没有划掉。

墙上那一副的镜腿缠着白胶布,医用胶布,缠的人手很稳,一圈压着一圈,外头再压一道,压得很平。工会同志把胶布撕开一小段看,看完又按回去,说缠的时候怕是要连着缠好几天的,胶布上已经起了一层白毛,白毛一搓就掉。儿子去里屋翻了半分钟,出来说他不记得是哪一年,只记得有一回冬天,眼睛忽然看不清灯下的字,自己坐在灯下缠了两天,缠完就不肯再摘。眠眠把“缠了两天”四个字记在页边,笔尖顿了顿,没有往下问;儿子自己又说了一句,说摘了也看不清,看不清就不戴,戴着反而费事。

她问了一句,缠的时候是不是咬着胶布咬断的。儿子想了很久,想起来是有这一回。说是缠到第三圈的时候胶布的头磨毛了,磨毛了就粘不住,老人才用牙咬断,咬断以后再压上一道。说完他去里屋把那副镜子取出来,取出来搁在桌上,翻过来看缠过的那一面。缠得最厚的地方是一圈白,白得发硬,指甲刮上去刮不动。她拿指头在那圈上按了按,按完说了一句:这一圈是当年手上使的劲才留下的。屋里人没有接话。接话要说出个道理,出不出道理的话就不接。镜盒里那一副她没有再问,儿子自己说了,是今年春天才配的,配的时候硬逼着去的,去了一趟只待了半刻钟。

那件毛衣是洗得发白的那一件,肩头起了球,起了两巴掌大的一片,摸上去像细砂。袖口的罗纹塌了一半,里头露出灰白色的线头。儿子拿着看了半天,说这针脚不是他妈织的。眠眠问那是谁织的,儿子想了想,说像是院里哪位大姐给的,记不清了。她没有再问。她把毛衣翻过来看后领,后领上有一个小小的洗标,洗标已经烂了,只剩下半个圈和半个字。工会同志说这个不值钱,眠眠说留着吧,值不值钱是另一回事。

后领上那个洗标只剩半个圈和半个字,她把毛衣对着窗户举起来看了两遍,认出半个字像是“羊”,另一个半个字认不出。儿子去里屋翻了半天,翻出一件他母亲留下的线团,藏青的,里头还绕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毛笔字,写的是院里一个名字,名字前头两个字是“感谢”,后头两个字被线压住了,掀开也只认出一个半。儿子把线团放在桌上,说这一件他自己记不清是谁给的,只记得那年冬天院里发过一批毛衣,谁家里有人住院就送一件,送完要在本子上签一个到。他说完看了眠眠一眼,问线团要不要一起记,眠眠说记。

搪瓷缸是那只掉了瓷的,缸身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是二十多年前的赠品。拿手敲上去有一处是哑的,像有一小块瓷皮粘在上头没有掉干净。缸底磕掉的那一块是在桌沿上磕的,磕出一个小坑。工会同志把缸子拿在手里翻了两下,说这个我认得,早些年院里发过一批。儿子说这一只是从父亲屋里拿出来的,里头还剩小半缸茶叶梗,梗已经发黑。眠眠把缸子接过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用袖子把外头擦了一遍,放回箱子,说了一句:“这个给家属。”

缸身上的红字掉了一半,“安全”两个字还在,“生产”两个字只剩一个角。工会同志说他早些年院里发过一批,是老门诊楼落成那年分的,分的是搪瓷缸,一人一个,连缸带盖,另外搭一张写着编号的纸条,纸条后来泡烂了。眠眠问那批缸子后来都哪儿去了,那位同志说有的拿回家盛了油,有的送了人,还有的家属在世的时候就带走了。他把缸子放回箱子边上,忽然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底,说底下磕的这一点,他手上这一个磕的位置也是在这里,说完用指甲在那处敲了一下,敲出来的声是哑的。

旧讲义一叠七本,都是同一门课,课名印在封面上,封面翻卷了。讲义里头夹着批改过的稿纸,纸上的字到第二年就成了浅褐色。旧杂志十一本,堆在一处,最上头那本卷了边,能翻开的只有前十几页。工会同志问要不要留两本做念想,儿子说您看着办。眠眠挑了最上头那一本——封面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的是医院门口,门口停着两辆车,车身蒙着灰。她挑完把这一本搁在箱子外头,没有放进去,跟儿子说这一本她先拿着,过些日子还。

她把七本讲义一本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的是后头那半页印的印数。印数是三千,三千七的本子上头印的是二千二。她把这几处数都记在纸角上,记完数了一遍,记下来五处。儿子站在旁边看她记,记完问她记这个做什么。她说往后有人问这一门是哪一年印的,纸上就有数。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觉得勉强,笑了一下。儿子说纸上的印数是印厂填的,那家厂子早就没有了。她说这个我知道,我知道归知道,数还在。讲义最后一页的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印数的下一行,印的是这一门的册数,册数是一百二十。

讲义里头还夹着一张课程表,油印的,一栏一栏往下排,第七栏空着,空的那一栏底下用铅笔点了一个点。儿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门课他上过不上,那一年他学的是另外一门。眠眠问那是哪一门,儿子说了个名字,眠眠没有接。工会的那位同志把课程表抽出来,对着窗户照了照,说这一张的字比别几张浅,浅的那几行是后添的;添的时候油墨还没有全干,添的人手边没有油印机,是拿笔一笔一笔描上去的。她问是哪几行。那位同志指了指中间那三行,说添完这三行,第七栏才空出来的。屋里没有人再往下问。

讲义第一本的封面上课名是印上去的,印得很正,是那种老式的排字;后头六本里有一本换过封皮,换成的是硬纸,比原来的软,封面下角有一处磨白。讲义里头夹的稿纸有两张是改过的,红笔在第二段画了线,线旁边写了一个字,后来又涂掉了,涂得不算干净,还看得出笔画的走向。眠眠把这两张抽出来问儿子认不认得是谁的课,儿子说认不清,说认得出笔迹不是他父亲的,父亲写“行”字最后一笔总要拖出去很长,这两处没有拖。她把两张稿纸仍旧夹回讲义里,夹在原来那一页与下一页中间。

杂志十一本,她一本一本翻过。头几本还能连着往下看,翻到第七本以后要一页一页掀,掀快了纸就撕。第三本是一本年度的年鉴,纸比别的厚,封面压着一个圆形的印,印里的字磨掉了,只剩半个边。第九本里夹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剪得很齐,上头是一则启事,启事底下有电话,号码已经看不清。儿子在里屋听见翻纸的声音,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说这一本是他母亲订的,订了三年,后来不订了。她把这条记进第二栏,写的是“前三本,他母亲订的”。

那张手写清单她是最后才看的。清单只有半页,纸是从一个硬皮本上撕下来的,撕口不齐;标题那四个字写得很大,笔画往回收,像刻出来的。旁边圈着一台机器的草图,图上标着尺寸,尺寸边上写了一行小字,写的是材料,材料两个字用了简称。她把纸拿到窗前对了一次光,纸背上有印子,是从前一页透过来的半张表格,表格上有一道一道横线。她记住的是草图右上角那一处折痕——折过三道,折痕深得能立起来。临走的时候她跟儿子交代抄件的事,儿子说那就抄。她把纸夹进本子,夹在写满字的那一页和空白的那一页中间。

清单上那个题目也有人问过。工会的那位同志说,早些年库房要一份能自己做的东西,让各科报;报上去的三样,做出来的只有一样,就是这张纸上圈的那台。别的两样,一样是木工要一张桌子,一样是木工要一把刨子。刨子后来做了,桌子没有做。儿子在旁边听着,问了一句:那这一张是报的还是留的。那位同志说是留的,留的是底子,底子后来跟着纸箱一块儿进了库房。她把这句原样记在本子上,记的时候在“底子”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画完她把清单重新夹进本子,夹的还是原来那一页;夹完她抬头看了一眼窗,窗上的光已经挪到墙脚去了。

“雏形在青禾的车间里等下线”那一句,儿子也看了。他把纸举到窗前,手指点在那行字上头划过去,划得很慢,说这几个字认得,是他父亲写的,墨色比正文淡,是后添的,添的时候墨水已经换过一瓶。他说他不认得草图上那台机器,也说不上青禾是什么地方,只知道这两年他父亲提过两回,一回是去年冬天,一回是开春,两回都在饭桌上说的,说完就没有下文。眠眠问那两回后来怎么了,他说不知道,后来还是那样子,机器的事没有人再提。

最后清的是箱底。箱底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底下是一叠照片,用一根橡皮筋箍着。眠眠一张一张翻过去:有一张是老门诊楼前的合影,一排人站在台阶上,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九八六年秋和科室的名字;有一张是一屋子人的饭桌,桌上一只搪瓷盆,盆里盛着两只馒头;有一张只照进去半张脸,脖子以上都出了画,背后的格子空着;再一张是几个年轻大夫围着一台设备的背影,谁也没有正脸。橡皮筋底下压着最后一张。四寸,黑白,边角起了毛,颜色是放了很多年的那种黄。她把它托在掌心里,举到窗前的亮处看:老门诊楼前的台阶,五六个年轻人,白大褂的样式还是老式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头一颗,中间那个瘦,戴一副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病历,站得极直,两肩端平。他左边那个人手里拎着血压计的皮囊,右边那个人的白大褂口袋鼓着,像是塞了听诊器。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落款,没有年份,连一个字都没有。

报纸是不连着日子的,底下那张压住的是前年的,两张中间夹着一张对折过的广告纸,纸上的字被压得只剩一半。工会同志让儿子把报纸整张揭下来,不要撕,说报纸本身也是一件东西,谁家丢过一张旧报纸还能记个日子。眠眠把报纸揭下来的时候从底下带出一角纸,是一小片硬纸壳,从那只掉瓷的搪瓷缸底垫上掉下来的,缸子放了多年,底垫碎了,碎片落进报纸的褶子里,她一片一片拣出来,拣出三片,三片的形状都不一样。她把它们归在一处,问儿子底垫搁在哪儿,儿子说在窗台上搁着,早先是垫在柜子底下的。

那三片硬纸壳她摆在一处摆了很久。厚的那一片有两指,薄的那一片只比指甲厚一点,第三片是斜着断的,断口那一处起了一层毛。厚的那一片上有一圈印子,印子是方的,方得比缸底小一圈,是早年垫在缸底的那一块,边上有一道压扁的痕。压扁的痕是缸子放歪了留的,歪过不止一回,痕上有新旧两层,新的那一层颜色浅。她问儿子这缸子在窗台上搁了多久,儿子说搬进来就在,搬进来那年缸子已经在窗台上了,连窗台上的那道水印都在。她把这句记下来,记的是那一行小字,记完把三片硬纸壳仍旧归在一处,装进一只空的火柴盒,盒盖没有盖严。

橡皮筋箍着的那一叠一共五张,她数了两遍。第一张是老门诊楼前的合影,一排人站在台阶上,她数出十一个;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九八六年秋”,下头还有科室的名字,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排,排到最末一个还空半指宽。第二张是一屋子的饭桌,桌上一只搪瓷盆,盆里盛着两只馒头,人围了一圈,一圈的脸都朝中间;这张背面一个字也没有。第三张只照进去半张脸,脖子以上都出了画,背后的格子空着——她把这张对着窗子照了照,纸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折痕正穿过那半张脸。

第四张是几个年轻大夫围着一台设备的背影,谁也没有正脸。她把这张抽出来单独放了一边:前年夏天老主任从那箱旧讲义底下取出来的就是这一张,她还问过为什么都拍背影,老主任没有答,只把相片翻过来让她看背面,背面写着“留念,一九八六年秋”。前四张摆在膝上,四张里有三张看不见脸,一张看得见脸却看不清。她把第五张从橡皮筋底下抽出来,橡皮筋绷得紧,抽出来的时候弹了一下她的手腕。

前年夏天那一回她也在。她记得那时候这间屋里的窗是开着的,窗台上摆的还是那只花盆,盆里的土是湿的,湿的程度像是刚浇过不久。老主任从讲义底下抽出相片的时候没有抬头,手也没有抖,抽出以后先在膝盖上抹了一下,抹的是相片的边,不是脸。他问她要不要看,她接过来,看的次序是先看台阶后看人,看完他才问一句“看出什么”。她说看不出什么,他就说“那就看不出”。这句话她后来记了很久,记的是他说话的口气,不是说的那四个字。

那一年她问过一句,问的是这盆里的土是谁浇的。老主任说是没有人浇,那两天下过雨,雨从窗缝里斜着进来,落在盆里。说完他停了停,又添了半句,说这盆里原先种过一棵什么,如今早没了,谁也没有再补。她问那棵东西长什么样。他说记不清了,只记得影子:早上有影子,落在桌上铺的那一张纸旁边;后来就没有了。她当时没有再问,问也是问那没有的。回来以后她把这一段记在纸上,只记了半行;那半行她后来添过两次,添的都是那一句——谁也没有再补。

第五张她拿到窗前的亮处,举高了两寸。这一回她看得比清点时更细:台阶一共七级,前四级是水泥的,后三级铺的是水磨石,接缝处有一道细线;第二级台阶的边上缺了一个角。中间那个人瘦,白大褂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头一颗,袖口的扣子也扣着,袖口洗得发硬,翻出来一层白边。他手里的病历很厚,不是本,是两本叠在一起,书脊朝外,脊上贴着一张蓝条子,条子上的字太小,拍不出来。两肩端平,两手垂在身侧,脚尖并着,像刚被人喊过一声又刚站定。

相纸是四寸的,纸边上有毛,毛是裁的时候留的,裁得齐。四寸相纸的下角压着一个钢印,钢印是压出来的,压得不深,对着光斜着看才看得见。印上头是厂名,厂名的后头是一个年份,年份的四位里前两位认得出,后两位洇了。她把这几个字在本子上照抄了一遍,抄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圈,画完又添了半句:钢印是厂里的印,不是照相馆的印。院里这些照片八成是院外那家照相馆洗的,洗相片的时候相纸是他们出的。厂名和照相馆的招牌不是一家,这一层她也记了。她抄完把相片仍旧托在掌心里,托了一会儿才放回桌上。

台阶第二级缺的那个角是后来才磕的,缺口边上的碴是新的,颜色比别处浅,缺口的形状像被什么东西从外头磕的,不是从台阶上磕的。她数了数台上那些手:中间那个人的手扶着两本叠起来的病历,最右边那个人空着,只露出半截袖口;拎血压计的那只手皮囊垂着,绳子绕了两圈,绕得松,绳子头已经散了。站在最右边的人白大褂的下摆进画一寸多,下摆的风琴边上有一道缝,是针脚走歪了的那种缝,缝头没有打结。她把这一处对着光看了两遍,看不出是谁缝的,也看不出缝了多久。

她把相片放低了半寸,又看了一遍右边那个人。白大褂的口袋鼓起来一块,轮廓是斜的,不像听诊器那样两头圆,倒像一小卷纸卷或者一盒药。她后来问过老主任一次,问的正是口袋里是什么。老主任说不是他口袋里的事。她问那是谁的,老主任说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她把这两句答话记在本子上,原样抄了一遍,抄完在下面画了一条线,没有再往下写。

这一层她后来跟阿砚说过。阿砚听完问她一句:那个口袋里鼓出来的东西,有没有可能是一盒药。她说她想过,也想过是一小卷纸卷,两样都像,两样都不像;她说她当时数了一下,从正面看过去,那一块上头是平的,下头是斜的,听诊器是两头圆的,那样鼓法在镜头上不该有。阿砚说那就存一个疑问,别拿疑问去对人对事;一个人手里的东西可以猜,一个人的来处不能猜。她说知道,后来她确实没有拿这个去对过谁,也没有跟儿子提过。

她把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不是写过又褪干净的那种空,是原本就没有落过笔的那种空——纸的纹路是连着的,没有一点墨迹渗进纤维的痕迹。她又侧过来对着窗口,让光从纸面上斜着滑过去。空着的背面在斜光里显出一层极浅的压痕,是相纸一层压一层压出来的,压痕的走向就是那道折痕的走向。她数了数台阶上的人:连她在内看得清六个;最右边半个身子出了画,只到腰上。她拿手指在相片边上比了比,最右边那半个人的白大褂下摆还留在画里,只少了一只手。

斜光里那层压痕她也数了,一共两道,一道从相片上边斜着下来,一道横着,两道交在偏左的地方,交点那里纸面微微凹下去一点。她把手指按在那个凹处停住,纸是凉的,指腹上什么也没有留下。她后来想,这两张相片是一摞压在一起印出来的,压它们的那一摞里别的相片背面都写着字,只有这一张是空的。压出一张空白的可能只有一个:印到这一张的时候,那一格还没有写字,或者写了,被人在印出来以前拿走了。她把这两种可能都记在本子上,两种后面各画了一个小圈。

八六年秋那张照片是谁拍的,院里说法有三样,三种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第一种说法在工会:那年工会管过一阵宣传,单位有一台相机,落成那天扛出来的是工会的同志,人站在台阶下面往上拍,拍完把胶卷送去冲,冲完还回科里。第二种说法在内科:说相机不是工会的,是科室里一台旧机子,抱走的都是一个管器械的年轻人,谁也说不清姓什么;那一卷片子拍完没有退,机子还回去了,片子不见了。第三种说法是院外照相馆的师傅上门,说那天拍了集体照和单人照两样,集体照拍完接着拍单人,拍到中间有人来叫,师傅把机子收了,那一张没有拍成。这三种说法都能解释这张相片为什么在台阶上,却都不能解释它为什么最后没有名字。

三种说法她各去问过一遍。工会那一种是在小车间的窗口问的,那位同志记得相机,记不得扛相机的人,只说那年胶卷是院里统一买的;内科那一种是在内科的走廊上问的,问的是一位护士,护士说自己那年才进来,什么也没有赶上;院外照相馆那一种是老主任的儿子替她问的,儿子去了两趟,第二趟回来只说一句,说师傅早就不在了。她把这三种分开记,记完在最下头添了一行:三种说法都对得上相片在台阶上这一件事,对不上的是它后来为什么没有名字。

还有一种说法最不容易被人提起,却在她这里留得最久。那种说法说,喊口号的人喊了两遍。第一遍喊的是“看这里”,第二遍喊的是三个字,那三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在场的人里没有一个人应。眠眠问过三个人。三个里有两个说听过,有一个说是自己听错了。她把这三个人的原话分开记,记在这一页的空白处,一条也不混在一处,怕日后记串了。

三个人她都是单独问的,问的时候没有把另外两个人的名字说出来。头一个是从工会退休的那位老人,在传达室门口说的,说有人喊了两遍,说完又改口,说只记得有两声,第二声听不清;第二个是内科一位老大夫,答得干脆,说是有这一回,接着问她听谁说的;第三个是院里烧开水的那位师傅,说他那年十七,手底下还有学徒,说他记得的是自己听错了。她把这三段话原样抄下来抄了三条,中间没有添一个字,也没有把三段并作一段——并在一处,日后就要分不清哪一句是谁说的。

照片洗过两回,这是几处说法里对得上的头一条。头一回是工会出钱,在院外一家照相馆洗的,洗了多少张说不清,有说四十多张,有说六十多张;第二回是各科室自己凑钱又洗的,这一回是自己去取,取的时候按科室排,一个科室一摞。发照片那天的办法是在名册上打勾,谁领了谁签名,领完的人把相片卷起来揣在兜里,走一路响一路。她跟着她父亲去过一次那个地方,记得的是一屋子人在翻纸包,桌上落着一层冲出来的药水味。

那天下午她跟着父亲去过。回来的路上她多问了一句:那一摞里有没有一张是空的。父亲的脚步慢了半步,慢完才答:拿在手里都是卷着的,卷着的看不见背面。她说那您就没有法子知道。他说有法子,法子是没有。说完他把夹克的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扣完不再说话。走到街口她跟在他后头数了数他的步子,从横街口数到园门口,一百零几步。回到屋里她把这一句记在本子上,记的是:有法子,法子是没有。记完她看了一遍,看完没有划,也没有添别的。

第二回是各科室凑的钱。内科那一摞最厚,厚到拿在手里要两只手,工会的人按科室排,排在前的先取。取相片的规矩是拿签到处打一个勾,勾打在哪里由管签到的人说了算;那天管签到的是工会的一位女同志,姓什么她不记得,只记得那人手指上常沾着印泥,一上午打了六十来个勾,印泥用完了又去要了一盒。老主任领的那一摞里有没有这一张,谁也说不清,那天屋子里翻纸包的声音盖过了说话声,谁也听不见别人领了几张。

发照片那天她跟着父亲去过。地方在院外一条横街上,门面很窄,屋里摆着两张长桌,桌上堆着纸包,桌面上落着一层冲出来的药水味。她父亲那天下午没有穿白大褂,穿的是一件深色夹克,站在门口等她,人没有进去。回来的路上父亲问她领了几张,她说七张,父亲说七张里头有没有一张是空的,她说没有,父亲就没有再问。走到街口父亲把夹克的扣子扣上,说了一句“回去吧”,就拐到另一条道上去了。这件事她记了两年,去年才想明白:父亲那天不是不想进去,是进去就会被围住。

按名册发,名册上就有一个人拿不到——那一行的名字是空的。名册上到底有没有空格,说法也不一样:有的说有一处,有的说有两处;还有的说根本没有空格,是那一张根本不在册子里,是后来才插进去的。眠眠倾向于最后这一种,理由很简单:要是册子上明明写着名字,发照片那天就会有人喊他;那天没有人喊,是因为没有人在名册上找过他。她把这层意思跟胡晓棠讲过一遍,胡晓棠说档案室那边可以去问,只是八六年的登记本早该换过几轮了。

名册那一页后来有人翻出来过一次。翻的人是院史室的一个小伙子,翻的时候照着年份找,找到八六年那一册,翻到发照片那天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头有名字,名字底下都有勾,勾是那天画的;只有一处,勾是空的——不是画错了,是那一行的字比别处淡,淡到要斜着看才认得出是两个字。院里人后来问他,那两个字是什么。他说不知道,他只看了那两个字,没有认。他把那一页照了一张相,照完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走的时候把架子上那一叠理齐了才走。

这一张没有发出去。它在工会那一摞里压了若干年,后来工会换了办公室,那一摞连着别的旧物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箱,箱面上没有写字。箱子在库房里又放了几年,拆箱是分东西那年,分的人把相片按科室理了一遍,理完把没有人认领的往一边一放。这一放又放了很多年。老主任管过一阵院里的旧物清点,那批旧讲义、旧杂志报废的都是他经手分装;他在那一摞里翻到过这一张,把它夹进自己那一叠,夹在两张旧杂志中间,一夹又是好些年。

牛皮纸箱是她跟着去库房才第一次看见的。库房在办公楼地下一层,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写“杂物”,两个字的下半截被人摸得发亮。搬箱子的人把手套摘了才敢动手,箱面上那一层灰厚得能吹出一道印,吹出来的那道印浮在光里,落下去才散。工会那位同志翻箱是一沓一沓往外拿,拿出来的旧东西堆了六七十斤,摊在过道地上摊了一大片,中途开了一次窗,窗子朝北,照不进来什么风。摊开以后分了小半天,分到相片那一堆已经是后半夜的事。

那一次翻箱,屋里还有第三个人,是管库房的那位,管库房管了十几年。他把手套摘了才敢动手,摘完放在窗台上,摆的时候两只手套叠着,叠得很齐。搬箱子的是两个后生,抬到过道上就停下,停下等他过去看。他过去看完,说了一句:这一箱的分量不对。他让后生把箱盖重新合上,合上以后又用手掌在盖上按了一遍,按完说这一箱比别的多两层纸,多的那两层压在底下。他没有说是哪两层。眠眠问了一句:底下的两层是什么。他说不知道,摸上去是软的。屋里人没有再问。

八六年刚照完那阵,院里有人把中间那个戴眼镜的认成顾清和。认的理由听着很足:那一年顾清和也在这一批里,也瘦,也戴眼镜,也站得极直,有人还说他那天穿的就是白大褂。传了一阵,传到后来有人去问他,他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把手里的本子合上,说了一句:“你们看的是同一张么。”这句话在当时听不出是什么意思,眠眠是这两年才咂摸出味道来的——他没有否认,是因为那一张上不止一个人像他。

去问他的是工会的一位同志,问的时候先说的是“这张照片上是不是你”。顾清和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的本子合上,用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一下才开口。他反问的是“你们看的是同一张么”,问完没有等回答就站起来去倒水。倒完水回来,那位同志又说了一遍,第二遍顾清和答了一个字,“坐”,让人坐下了。屋里没有别人,那位同志坐了大概两分钟就走,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案上摊着的报纸,报纸是当天的,没有翻,他也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翻。后来眠眠问过那位同志,那位同志说他只去了这一回。

还有两回认错,是后来才听说的。一回是认成老主任:有人指着相片说中间那个就是他,儿子的几位亲戚也这么说过,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白大褂第二颗扣子都说了出来。老主任在场的,只把手往旁边挪了一挪,挪开半掌,又把手放回膝盖上,此外一个字没有。另一回是认成按快门的那个人:说拍照的是院里的年轻人,自己也在相片上,站在正对面第三级台阶上,所以相机抬得高,台阶上的人肩膀才会那样端着。这一条听着也顺,可它是三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肯讲的,那个人自己也说不准。

认成老主任那一回,说的地点在老主任住的那条街上,是几个邻居在楼下说话,眠眠去的时候话说完了,是儿子后来学给她听的,学的时候自己添了半句,说“那天我爸在旁边站着”。认成按快门那个人的那一回更晚些,是有一年秋天,一个从外地回来的老同事在电话里说的,那人说得很肯定,说自己记得那台机器,也记得自己站在第三级台阶上。她把这三回在心里过了两遍,觉得每回都有每回的道理,每回都没有一样东西是对得上的;对不上的那一样,就是那一张相片后来为什么没有名字。

她把这张照片和那一叠一起装进自己的包里,坐在床沿上看了很久。她想起前年夏天在这间屋子里,老主任从那箱旧讲义底下取出过另一张照片:也是这几个台阶,也是这些人,可那一张拍的全是背影,背面写着“留念,一九八六年秋”,没有名字。老主任当时说过一句——不是忘了,是不肯把一个不确定的人写上去。她当时把那张带回了家,压在抽屉里。她后来问过院里档案室的人:八六年老门诊楼落成,全院拍过一张集体照,交上去的照片背面都有姓名,只有一张没有;档案室的人也说不清那一张是谁拍的,更说不清中间那个戴眼镜的是谁。

她跟儿子交代复印的事是在楼道里说的。儿子说复印要等三天,机器在门诊楼地下那间小打印房,早上下午各开一个钟头。她问要彩色还是黑白,儿子愣了一下,说这种事还挑颜色么;她说这张本来就是黑白的,复印出来也只能是黑的,别的机器做不到。儿子笑了,说他以为放大一点要挑好的。其实她要的不是颜色,是尺寸:放大到一尺二寸,铺在白纸上,中间那个人不至于糊成一团。她把这句也说给儿子听了,儿子没听懂,只是点头。

当天夜里她回了一趟自己屋里,把抽屉最上那一格拉开。前年夏天带回来的那张背影照压在两只旧笔记本底下,她抽出来,把橡皮筋解开,摊在书桌上,再从包里把新得的那一张取出来,并排摆着。屋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台灯,灯罩压得低,光正好落在两张纸中间那条缝上。两张相片一样宽,长短差着半指;一张是背影,一张是正脸;一张背面有字,一张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坐下看了很久,久到楼下有人关门,门轴响了一声。

台灯的灯罩压得低,光落在桌面中间,两张相片摆在光的两边,一半亮一半暗。窗外那条街到十点多还有人说话,说话的声音隔着窗玻璃传进来,听得见调子听不清字。她把两张之间那条缝又量了一次:背影那张长半指,宽是相同的;正面这张短的那半指在右下角,裁的时候裁在空白里,裁进了一点台阶的边。她后来记起这个数,是因为两张叠起来的时候,短的那半指正好露在背面那张的下头,露出白的一线。她把灯罩又往下压了半寸,压完两张都暗了一点,只有正面那张还亮着。

她把两张对着光比了一遍。正面这一张把人脸给足了,连眼镜腿上的那道折痕都在;背影那一张把人脸全部让给了台阶,五六个人只剩五六个后脑勺和一条后领。她想,这两张是同一天照的么?那一张背面写着“留念”,写得工工整整;这一张背面空着。同一摞里出来的两张,一张把脸给足,一张把名字给足,剩下这一张,两样都没有给。

同一件白大褂,两张上头的扣法是一样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头一颗,袖口的扣子也扣着。正面这张能看见扣眼是松的,扣着却没有扣紧,扣子的一角翘出来半分。背影这张能看见后领的领尖朝两边分开,分开的角度也一样。她把这一层也记住了,记完自己笑了一下——两件白大褂不可能是一样的,可她在灯下就是这么看的,看完还是记住了。她把这句也记了,记的是自己看错的地方。她后来把两张之间的距离拉开半寸,是想让光能同时照到两张的边上,结果光只照到一张。

她看着看着,心里先冒出一个念头,冒出来自己都怔了一下:中间那个瘦的、戴眼镜的,是不是她父亲。她把这张相片举到台灯底下,把中间那人的脸跟她记忆里的父亲并在一起比。她父亲年轻时候也瘦,眼镜也是圆的,可是她父亲站着不这样站——她父亲站着的时候手不垂在身侧,是把手背在身后,或者一只胳膊搭着别人的肩。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下去以后心里反倒空了一块。她把相片放平,两只手压在纸边上,压了一会儿。

念头冒出来以后她坐了很久没有动。台灯的光把相片上那个人的脸照得发白,镜片反着一小片亮光,看不清镜片后头是什么。她父亲的镜框是圆的,镜框细,当中有一道横着的细杠;相片上这个人的镜框看不清细杠,只看得见镜片和鼻梁之间那一点距离,那一点距离比她父亲的小一点。她把这个念头又按了一次,按下去以后把相片翻过来扣在桌上,扣了大概两三分钟,又翻过来;翻过来以后再看,那张脸看着就不像了,可她知道这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阿砚十点多回来看见桌上摆着两张相片,问她这是谁的。她说不知道。阿砚拿起来看了看正面,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说背面空着不是忘了,是那一年有些人不好署在纸上——署上去要担事,那一回照相的人大概担不起,也不肯让纸上多一个名字。眠眠说这跟署不署没有关系,署上去就是一个名字。阿砚说他知道,他就是那么一说,说完把相片放回桌上,说了一句:“你明天别一个人去档案室,那地方的东西不问人。”她问他怎么知道档案室的事,他说她母亲提过一回,说那里面按年份排,年份早的都在最里头。

阿砚说完那一句就去洗手了,水开得小,他洗了很久。眠眠把两张相片仍旧摆回桌上,摆的时候把两张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一点。阿砚擦着手出来,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说不用。他没有再问相片的事,坐到书桌边上翻了两页报纸,翻得很快,一页也没有记住;后来他站起来去把阳台上的窗关上,回来的时候路过书桌,脚步慢了半拍。屋里只剩台灯一盏亮着,两个人各自占着桌子的一头,中间隔着那两张相片。她把本子摊开,翻到新的一页,把今天听到的三样说法先写下一样,写到一半停了笔——那一句“同一张么”她记得最清楚,可这一句眼下还没有人对得上。她把笔搁下,没有再往下写。

她把两张相片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收之前她又做了一件事:她把正面这一张照着窗子看了一遍背面,把那道折痕的走向记在本子上,又在“查”字那一行后面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的是三个字:一九八六。

封口没有粘,是故意没有粘的:她想着里头还要往回添东西,添一样就用小夹子夹住一处,一样一样往上加。她往信封里又放进了一样,是那张写着“雏形在青禾的车间里等下线”的清单复印件,正本还在儿子那里,等儿子找人抄。放进去以后她把信封竖着靠在书架上,靠了两天。第三天她拿下来看,封口那儿果然夹上一只小夹子,夹的是原来那一根橡皮筋,不是她的小夹子。她把橡皮筋取下来看了半天,橡皮筋上有一处压扁的地方,压扁的地方绕着一圈白胶布的白印。她没有换新的,仍旧夹回封口上。

“顾主任,”有人在门口叫她。她回头,是老主任的儿子,手里端着一杯水,“追悼会上要放照片,您手里那张能借我们用用么。”眠眠点头,起身把照片递过去,递到一半又收回来一点,问了一句:“您父亲这张照片,他自己说过是谁么。”儿子摇头。屋里静了一会儿,她把照片放回包里,说:“那这张我另找地方放。”

儿子端着那杯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水是凉的,端的时候手在外壁上留下一圈印。他说他不是要催,是有一件事要问:追悼会上要放照片,工会那边要一张放大的,他不知道放大用哪一张。眠眠说用退休那年照的那张单人照,用不着台阶上这一张。儿子说不是,他问的是台阶上那张要不要放大。他说前几年他母亲在的时候,柜子里有一只铁皮饼干盒,盒里原先收的就是这一类的东西,收了半盒。眠眠问那只盒子搁在哪儿,他说在床底下,床已经抬走了,还没找。她问他要不要找,他说不急,人来人往的不好找。

儿子端着水出去以后,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梯拐角的花盆被人挪过位置,挪到了墙根,盆底下的水渍印还在原来的地方,一圈一圈,圈了三道。她下楼,走到二楼半的窗子那里往外看了看——对面楼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小孩的褂子,绳子上还有一只夹子,夹子咬着的布掉在地上,没有人捡。她在原地站了两分钟,把明天要问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先问谁拍的,再问那行空着的名字在哪儿,最后问一句——这照片他搁了多少年。

回屋以后她把本子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头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留出三行的空,每一行前头画一个小方框。她还没有往上头填。她把笔搁下,又拿起来,把最上头那一行划掉了半截,划得很轻,纸上留着两道浅印。楼下有人上楼,脚步在二楼半停了一下,是隔壁,停了停又下去了。她想起白天在旧楼底下站着的那一会儿,想起儿子说不用找人,人多了东西反倒记不清。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才觉得那句话里还有一层:那一屋子的东西,本来是有数的。她在页脚又画了一道更短的横线,把下半页空了出来。

回沈园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阿砚开车,路上没问什么,只在等红灯的时候把手伸过来,替她把披在肩上滑下去的那半边大衣拉了回来。回到沈园,花厅的灯还亮着,老太太坐在她的老椅子上睡着了,膝上摊着一件没织完的毛线,针还插在上头。谢明薇要叫醒她,眠眠摇了摇头,自己过去把毛线拿起来,把毛线团重新塞回筐里。老太太动了一下,含糊地问了一句:“他走了?”眠眠说:“走了。”老太太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也没有说别的。她只说了一句:“你外公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没人记得他。你记着就够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座钟走,眠眠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出来时,眼圈是红的。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到第七八盏的时候阿砚才开口,问的是老太太睡了没有。她说睡了,说的是“睡了”,两个字。阿砚说那就好,然后又问了一句吃没吃;她还没答,他已经答了,说吃了,车上还放着一盒。谢明薇从里屋出来拿针线篮,看见老太太膝上那件毛线,才想起自己临走前忘了把毛线收进筐。老太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毯子滑到脚底下,针还插在毛线上,插得很深。谢明薇把针线篮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有做,转身又回去了。

晚上她没让司机跟。临上车前她回了一趟自己屋里,把包里那张照片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正中,两肩端平,两手垂在身侧——他不像在合影,倒像在等谁喊一声口令。眠眠把照片装进外套内袋,扣好扣子,一院能认得八六年那一批人的,只剩她父亲一个了。她在楼道口给胡晓棠发了条消息,说追悼会那天她坐第二排靠边;发完又补了一条,问那张有名字的合影能不能洗出来给老主任的儿子留着。胡晓棠回得很快,说已经洗了,在路上。她把手机扣在手里下楼。阿砚已经把车门拉开了,他下车绕过来替她拉开门,什么也没问,只在她坐进去以后伸手把她那边的安全带拉过来扣上。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她拿着照片去了顾家。

她后来算过,那天晚上她在楼道口站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刚才发给胡晓棠的那两条消息,一条是座位,一条是要洗的那张有名字的合影;胡晓棠回的是“已经洗了,在路上”,后面跟着一个句号,那是她跟人说话的旧习惯。她把屏幕按灭,又按亮,看了一遍那两条字,才下楼。楼道里没有声控灯,她拍了一下手,最上头那一盏亮了;她走到底下那一层,底下那一盏是先前亮着的,从扶手那边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出门的时候那一盏也灭了,灭得比平常慢。

顾家院门虚掩着,门里还搭着脚手架,最外头那根立柱旁边堆着两垛新瓦,瓦面上落着一层锯末,风过来就往下掉。温静姝在灯下看见她手里那张四寸的黑白相片,没有问,只把手里的托盘换了个手,把楼梯口那一盏灯往亮里挪了半格,说影壁后头地上有浮灰。楼上正房东头那间书房的门半开着,屋里一股旧纸和木头混在一处的气味;靠墙的书案上摊着一册蓝布封面的《一院旧事》,那是顾清和退休前自己整理的,这几年翻的人多,书脊已经散了。顾清和坐在案后,肩膀比从前往下沉了一些。他伸手接过相片,两只手托着,凑到台灯底下,先看正面,再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着,连一个铅笔点也没有。他看了很久,久到眠眠以为他真能从这张纸上看出一个名字来。他一句话没说,把相片放回案上,用两根手指把它推正,推到跟案角那条刻线齐平,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旧铜镇纸压上去,压完把手收回膝上,压得实实的。

她上楼的时候楼梯还是木的,第三级踏板有一边松了,踩上去吱一声,这一声她从小就记得。书房的门半开着,屋里那股旧纸和木头的气味比从前浓,是因为窗子关了一整天。顾清和案上摊着的那本《一院旧事》翻在中间,摊开的那一页朝上摊着,没有压。相片递过去的时候他先把手里的笔搁下,搁在案角,笔尖朝着门。他说了一句“你坐”,她就坐下了;坐下以后他把椅背上搭着的一件褂子挪到一旁,挪的时候抖了一下,抖落两根线头,线头落在地上,他没有去捡。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灯罩是旧的,转起来有一点紧。

她下楼的时候,楼梯拐角那盏壁灯有点暗。温静姝在影壁后头等着,把一条干毛巾递给她。毛巾是旧的,洗得发白,边上有一道补过的针脚。眠眠接过来道了谢。温静姝伸手替她把滑下去的衣领拉回原处,又弯腰看了看她的鞋跟,说下坡路滑,走里侧;说完就让到门槛那里站住,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下甬道,一句也没有再多说。走到院门口,眠眠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书房的窗子还亮着,帘子只拉了一半。

她在甬道那头站了一会儿才走。墙上新抹的一层灰还没有干透,一小块一小块地发暗;脚底下踩的是碎砖屑,踢脚线边上落着一撮锯末,是白天匠人留下的。院门口那两垛新瓦还在,瓦垛上头的锯末比傍晚又厚了些,风大的时候落得急,落下来在地上散成一小片。出了门她往东看了一眼,从这里到街口要走一盏路灯的距离,那盏灯坏了半个月了,也没有报修。回来的路上她记了一笔,记的是那道缝:修墙的和修灯的不归一个人管,这条街上的事都是这样。她把这条也记在本子上,记在本子的末页,跟那张便条放在一处。

隔了一日的下午,她又去了顾家。这一回进院就闻见新石灰的味道,脚下的甬道是新铺的,青砖和旧砖颜色不一样,踩上去硌脚。脚手架上的匠人已经收工,架子上头横木晾着一件蓝布工衣,袖子垂下来,风一过就慢慢晃。温静姝在灶房门口跟侯嫂说话,看见她,只让侯嫂给书房送一壶茶上去。侯嫂提着壶上楼梯,脚步很轻,走到门口把壶搁下,把两个杯子摆正,看了一眼案上那张相片,没有问,转身下楼去了。

侯嫂下楼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把空壶。她走过花厅,跟温静姝说了半句,说的是案上的东西有人动过。温静姝正在理一绺线,听完把线绕在两指上,说:动过就动过,别去问。侯嫂问为什么。温静姝说,问了他就得答,答了就得再翻一回,翻一回又是一夜。侯嫂后来跟人提起过这几句话,她学的时候把“又是一夜”学成了“又是一年”,学错了两回。她自己不在意,她说灶上的话听个大概就行。她那天回到灶房把壶刷了一遍,刷完倒扣在架子上,倒扣以后又扶正了一次,怕水留在里头。

她那天进门的时候侯嫂正在灶房门口择菜,择的是豆角,择下来的梗堆在盆里,堆了浅浅一层,梗上有两个荚还没有掐开。她让侯嫂给书房送一壶茶上去,自己没有跟着上楼,在灶房门口站着看院里的甬道。新铺的砖还没有填缝,缝里灌的是干沙,她用鞋尖拨开一处看了看,沙是干的,铺砖的人还没有洒水。她心里算的是:填缝要洒水,洒了水要晾,晾干到能走人还要两三天。这两天她还能隔一日来一趟,再往后就说不准了。她没有把这一句说出来,只把鞋尖上的沙抖了抖,转身进了屋。

那天下午的两点差十分,报告厅前头已经站了人。胡晓棠在签到台后头,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本签到簿,一沓白纸,一摞照片。眠眠过去的时候她正在数那一摞,数完抬头说了一句:“十一张。”眠眠问什么十一张。胡晓棠把那一摞推过来让她看:这十一张是工会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八六年秋那张集体照另洗了一份,是给追悼会用;台上摆的不是这个,是退休那年照的单人照,那一张放大到一尺二寸,压在白纸上。眠眠把那十一张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七张停住了——那张不是台阶,是一间空屋子,屋子当中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台机器的草图。她把这一张抽出来,问胡晓棠这张从哪儿来的。胡晓棠说是随照片一起装箱的那一沓里带的,谁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拍的。

黑字报贴了两张,贴门诊楼那一张的下角被人撕了一个角,撕的人没有撕到字。工会的那位同志端了半碗糨糊来,说要补。眠眠问要不要重贴一张。她说不用,那一个角上头没有字,补上就行。他补完在那处按了按,按完说:这一张是今年头一张,头一张总要有人动。眠眠问动了以后呢。他说动了就有人看,看的人不一样,补的法子就不一样。她没有再问。揭下来的那一小片纸他收在口袋里,走的时候才掉出来,掉在地上他没有捡;捡的时候是签到台后头那位姑娘捡的,捡完夹在自己的本子里。

签到的人里有几张熟面孔是不该来的:有两个是外院的,一个在城西的医院,一个在另一家工厂的卫生所,都是当年那一批照相的人。他们签完没有进报告厅,站在门口抽烟,抽完把烟头在砖缝里按灭,按了七八个,砖缝按不满,就按在门框根上的水泥里。胡晓棠进去问了一句要不要给这两个也留个座位,眠眠说不用,他们自己不坐。她后来知道,那两个人在门外站到会散,散了以后也没有进来,从布告栏那边绕过去,走的是后门。门框根上的水泥被按出七八个小坑,坑边泛白,白得跟周围不一样。

台上那一幕她没有记住几句。工会那位同志念了一段名单,念到第三段的时候卡了一下,翻了一下手里的纸。念完是一分钟默哀。默哀完了是几位老同事说话,第一位说了三句,第二位说了五句,第三位是内科的一位退休女大夫——眠眠认得她,那年该有八十了,被人扶着站在麦克风边上。她说了两句就停住了,停下来喘,喘完又说了一句:“那一年我们照过相。”台下有人接了一句:“照过。”她说:“照过就好。照过就说明那天大家都在。”说完她被人扶下去了。追悼会散了以后,眠眠在门口遇着那位女大夫的家属,问了一句老太太刚才说的“那年”指哪一年。家属说老太太糊涂了,前几年也老提。

遗像放在台侧,不在正中。放大到一尺二寸的那一张压在白纸上,四角用透明胶带粘住,粘胶带的是工会那位同志,粘完用手掌在纸背上抹了两遍,抹平了才放手。遗像上的人穿的是中山装,不是白大褂,这一点眠眠后来跟人提起过一回,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老主任在任上从来没有照过一张中山装,这一张是他退休以后照的。台下的人多半没有留意这个。她留意了,是因为她刚从一张没有人署名的相片里出来。中山装是深色的,扣子扣到第二颗,第二颗以下是敞着的。

出来的时候是四点半,太阳斜过来照在布告栏上,那张黑字报的边角被风掀起来。眠眠站在楼下把手里那十一张又数了一遍,数完发现第七张——那张空屋子里的机器草图——背面写着一个日期,是铅笔的,很淡。她把这张抽出来夹进自己包里,跟阿砚那一份错开。阿砚那一份是复印件,的这一张是原件。她这一下午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连胡晓棠也没有说。

她后来照着那个日子查了两天,查的是工会当年那本日子表。日子表一年订一本,装订得松,页码边上有一层压出来的印子,翻页要用小刀片挑一下。那半个月上头只排了两件小事:一件是收发室换锁,一件是派人去省里取一批发票,取发票那一条后头还添了一行小字,写的是“顺路”。两件都跟照相不搭边。她把这一本的架号也抄在了本子上,抄完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查完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想的是:日子表上不排的事,不等于没有做过。

查完第三天她又去了一趟,这一回问的不是日子表。她问的是那半个月里院里有没有收过一批东西。收东西是有记头的,收的那天要开一张单,单子一式两份,一份留库房,一份挂在那一年的旧簿上。她把那本旧簿找出来,翻到那半个月,翻过去的时候手在页边上停了一下。停是因为她看见一处:那半个月里确有一张单,单上记的是收旧报纸,两百来斤,来源那一栏写的是院外一家废品站。写的是废品站,来的却不是收旧物常走的那条路,那条路在院里西边,单子上写的在东边。她把这一处用铅笔点了一个点,点完没有往下查。

书房里没有钟,只有窗子外头架子上的一只麻雀,隔一会儿叫一声。顾清和把相片从镇纸底下抽出来,重新摊在案上,两只手压着桌沿,没有翻,也没有再推。他先开的口,说的是眠眠料想不到的一句:“这张相片背面,一个字也没有。”眠眠说:“爸,你要是不想说,我明天再来。”她把话说得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惊动了。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她还想追问一句这张相片是从哪儿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样问是问不出什么的,问出来的也只是一句“你认识吗”。

她坐下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相片的事。他重新翻开册子,她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取到第三样的时候停住了——是一沓她自己抄的纸签字样,抄的是院史室那批旧纸签上的字,八六年那一批抄得最全。他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问她抄这个做什么。她说她想知道八六年那批纸签上有几行是空的。他没有接话,只把册子往后翻了一页,翻过去以后又翻回来。那一页他后来一直没有再看。窗外的麻雀在这时候叫了一声,叫完就飞了,飞走以后架子上没有第二只。

日头从西墙上一点一点挪过来,挪过案角,挪到那本《一院旧事》的书脊上,挪到镇纸的铜面上,最后挪到他自己搁在桌沿的那双手上。楼下有人在敲架子,咚、咚,隔一阵敲三下。眠眠起身去倒了一次水,回来时把窗子推开半扇——麻雀飞了,剩下那片影子在案面上轻轻地抖。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他的右手:他的食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没有节奏,也不成调,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出,那不是在敲,是在数。她又低头把相片上的那个人看了一遍——站得太直了,直得不像合影里的人,像在等谁喊一声口令。她当大夫这些年拍过的合影不算少,她知道人一站排,两肩总会往下沉一点,沉得像替谁扛着什么;这一张不是。

那间一院的院史室她也去过两回。有一年她跟着父亲进去,玻璃柜里一排一排都是旧相片,相片下头压着塑封的纸签,纸签上印着年份和科室,名字一个一个写得工工整整。她那时候问过一句,这些上头写的都是谁;父亲说,都是同事,有几个早走了。她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口气,很平,像在报一串床号。她当时还想,往后有一天,柜子里也会有一张纸签是空着的吧——如今这张相片就在她包里,空着的不是纸签,是一个位置。后来院史室换过一回纸签,旧的那批取下来装箱,搬箱子的时候她帮着搬;搬到最上头那一只,箱底有一张相片,背面什么也没有,被人拿铅笔在角上写了一个“查”字,写得很轻,几乎看不见。

换纸签那阵她帮着搬箱子,搬的是最上头那一摞,五只,从一楼搬到院史室门口。老主任那天也在,他搬第二只,搬到一半蹲下去歇了一歇,歇的时候把袖子往上推了两道。她把最上头那一只的箱底翻过来看,箱底是用钉子钉的一块硬纸,钉子锈了,纸角翘着,翘起的那一块底下就压着那张相片。相片正面朝上,边上压着一道折痕,角上有个“查”字,写得很轻。那天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回到家里才把那一个字描在本子上,描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后来她再没有去动那一只箱子。

搬那一摞的时候她两只手是空的。纸签换下来的一批旧的要装箱,装箱要垫纸,垫纸是用浆糊调的。她不会调浆糊,就负责扶箱,扶到第三只的时候手上沾了一点,沾在虎口那一处,她没有擦。等箱子进了屋,那位老主任在门里坐着,抬头说了一句:你手上那个是浆糊。她低头看,果真是白的一点。屋里人都笑了。她后来记住的不是这一点,是老主任说这句话的口气,说得平常,像是顺口提一句别人衣裳上沾了线头。她扶第五只箱子的时候他还说了一句别的,说的是这五只装一趟够了,不必再跑。她听了没有问为什么不必再跑;后来她把这一句也记在本子上。

茶凉了。侯嫂上来收过一次,看见两个杯子都没动,又轻轻地下楼去了。温静姝上来过一回,端着一盘切得极薄的梨,放在案角上,站了一会儿又端走了——她知道这一屋子的人谁也吃不下东西。温静姝上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站了站,退了下去。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窗台上的日头挪走一寸,屋里就暗一层,案上那张相片的白边从纸白变成纸黄。眠眠把那本《一院旧事》往边上挪开半寸,露出一角书桌的旧漆,漆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谁写字时顺手划的。她心里忽然明白过来:她今天不是来问一张照片的,她是来陪他坐一下午的。

那本《一院旧事》她后来翻过。书是顾清和自己排的稿,稿纸还压在书柜最上头那一格,稿纸上的字是钢笔写的,页边空白处有许多小字,是他自己改的。她那天把书翻到中间那一页,就着窗口的光看那一行铅笔的线:线画在“内科”两个字的底下,画得很轻,画的人画完大约后悔了,用橡皮擦过一遍,擦过的地方纸毛起来一点,线还在。她没有问。她把这一层记住了,回去以后抄在本子上,抄的是四个字:擦了又画。抄完她又添了一句:画了又擦,擦了又画,一共两遍。

散会以后她没有立刻走。胡晓棠在楼下追上来两步,把那十一张里的一张递给她:“这一张您拿着。”眠眠接过来看,是那张有名字的合影,一九八六年秋,十一个名字排在背面。她问这不给家属么。胡晓棠说:“这一张是给儿子的。洗了两份,一份搁在签到台的抽屉里,等他签完字取;这一份给您。”眠眠说不用给儿子了,那有名字的本来就应该归家属。胡晓棠说:“您听我说完。工会那一摞里,这一张是唯一一张背面写全的,交上去的时候也没有少人认——您说的那张没有名字的,恰恰是没人认的那一张。您把有名字的这一张拿在手里,人家才认得出这是一批。”眠眠没有再推,把相片收进包里,跟阿砚那一份错开放在两处。她后来跟阿砚说这件事,阿砚说:“这话在理。缺了名字的那张,谁接谁烫手。”

天光斜到只剩半间屋子亮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他把相片拿起来,捏着一角,看着正面那个人——两肩端平,手里一本病历,站得极直。眠眠正要开口说回去的话,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椅子的木榫;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说给那张相片听的:“这是我师兄。”说完,他就没有再往下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9章 无名的那张脸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慢 适中 快 超快
音量
小 适中 大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