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 第408章 一整面墙

清明后第一场透雨下过，东厢的潮气还没散尽，小满把一整年的素描搬了进去。她跟侯嫂要了旧挂历上拆下来的那卷麻绳和一盒图钉，先拿湿布把墙面擦了一遍，从左上角开始，一张一张往右排。三十七张，贴到第二张她就知道尺寸错了——小的那一批挂上去不齐，她把前四张取下来，重新用铅笔在墙上打了线。贴到下午四点，麻绳绷成一条斜线，图钉敲进墙里的声音闷闷的，一颗，一颗，像下小雨。白露端了张小凳坐在旁边看，看了一刻钟，句子都准备好了要问“我那张什么时候贴”，被小满一句“你那张没画完”打回去，撅着嘴走了。

贴完她退到门框那儿看。这一年她画的东西她自己都记不全：图书馆二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只画了一半，桌腿上还留着人家刻的“到此一游”；石头从后脑勺看过去的那个侧脸，额头上一根呆毛；还有一只手——白露举着卷子的那只手，画的时候只画了手，纸的上半截整片空着，因为她说过“我举得比门框还高”，画不下。阿望那只铁皮小货车停在桌角，江照挺着肚子坐在石阶上的背影，老太太拄拐走过回廊的那道弯，侯嫂揭蒸锅盖时冒起来的白汽，眠眠桌上那盏台灯和半页医案，阿砚的袖口——她只画了袖口，因为他从来不肯在她画画的时候坐正，笔一落他就站起来倒水。院门口那棵银杏底下一地黄叶也有一张。墙角还有一张空白的：纸上只画了一张空桌子，四条腿，两把椅子。

老太太是申后来的，侯嫂扶着，进门先在门槛那儿站了站，眯着眼把整面墙看了一遍，才说：“先别扶我，我要一幅一幅问。”她真的从头问起：“这是谁。”小满说：“石头。”老太太说：“这孩子后脑勺上有块疤。”小满说：“三年前摔的。”老太太“嗯”了一声，往下挪半步，“这张是阿露的手。”白露在旁边喊：“奶奶！那是我！”老太太回头看他：“你那只手，我认得。”再往下，她猜出了眠眠的台灯、侯嫂的蒸笼、那辆铁皮小货车，甚至猜出了那半张袖口是阿砚的——她凭的是布料的纹路，说“这缎子是外头买的，你爷爷那件也是这个纹”。猜到那张空桌子的时候，她停了最久，抬起拐杖点了点，说：“这张，是谁的位子。”

“留着呢。”小满说。老太太问：“留着做什么。”小满说：“还不知道谁坐。”老太太笑起来，笑完又咳了两声，扶着门框喘匀了才接着说：“那更好。空着比坐错了强。”阿砚靠在门框另一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接口了一句：“这面墙不够用。”眠眠在他旁边站了半个身子，说：“东厢就这一面。”阿砚说：“那就再要一面。”老太太摆摆手：“急什么。”她说完又指了指那张空桌子，“等她坐上去，你再替她添一把。”

眠眠后来问小满：“那半张袖口，你怎么只画一半。”小满说：“画完他就坐不住了。”眠眠说：“你倒是了解他。”小满说：“他坐着不动的时候，一分钟能看八回表。”眠眠笑了，回头去看门口——阿砚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眼睛落在那半张袖口上，看了很久，也没有动。他从前陪她查房能站四十分钟不动，如今让她一张素描钉在墙上，比钉在玻璃柜里还叫他不自在。她没有拆穿他，只走过去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了一下，松开，说了句什么——那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听见；阿砚听完，肩膀落下去半寸。

夜里眠眠取出旧黄历账本，摊在花厅长桌上，添了一行：四月初六，满贴东厢一整面。她念给老太太听，老太太把老花镜推上去又拉下来，说：“记上。这一行不记钱，记画。”她停了停，又添一句，“下回你贴满了另一半，记着来告诉我一声——我这一双眼睛，如今数东西得慢。”眠眠把账本合上，说：“我扶着您数。”老太太摆手：“你扶着我就看不见了。”

她说完，撑着拐杖又站起来，侯嫂要扶，被她摆手拦了。她从墙这头走到那头，从第一幅看到最后一幅，看得很慢；走到中间那张空桌子前停了一下，摸了摸纸边；走到阿砚那半张袖口前，她把老花镜摘下来凑近了看，看完又戴回去。走到墙的最东头，她停住了。东厢这一面墙少说有两丈宽，三十七张画只占了左半边，右半边空着，露出底下和别处一样的白灰皮，麻绳还绷在那儿，一直伸进空处里去。她把手掌按在那片空墙上，从上头慢慢摸下来，灰是凉的，粉沾在指腹上。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屋里的人都以为她要开口，她却没有；她只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光底下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一层很薄的、随时会散的水。她说：“这面墙还空半边，你留着。”

＊

二月的雨下得又细又长，一院老楼西头的暖气比往年迟了几天才上来，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气味却一点没淡。三楼尽头那间病房门口贴着一张纸条，纸条是老主任自己让护工拿铅笔写上的，六个字：静，不惊。床尾的挂钩上挂着他自己的旧军大衣，袖口磨得发白，兜里插着半副没戴的老花镜。眠眠请了半天假，进来的时候老人正坐在床沿上穿袜子，一只手撑着床架，一只脚悬在半空，喘得比穿袜子还费劲。看见她便笑，说我这条命早几年就该交出去，如今多住几天都是白赚。她把他按回床上，说伯伯您躺着。他摇头，说躺着说话不利索，坐着能把话说全。

这是他第三回住进来。头一回是前年秋天，一场会诊把他从监护病房里拉回来；第二回是去年冬天，他自己走到楼梯口就扶了墙，那一回到现在谁也没提起，还是巡房的护士看见他脸色不对。第二回不一样了，支架做完，胸口贴着一片纱布，喘倒是比头两回匀和。床头柜上摊着一张对折的纸，他自己拿一支借来的圆珠笔记每天的尿量、饮水量和体温，一行一行记得极工整，末尾画一道横线。眠眠说这纸我明天给你换成表吧。老主任摆手，说不用表，我记了一辈子手写的东西，换成表我心里不踏实；说着自己先笑了，那支最好的钢笔送出去了，我如今用这一支，是我配得上的。护工在旁边说他夜里起过三回，坐一会儿又躺下；眠眠要留下陪床，老主任摆手，说你回去，你闺女这几天正考试。

他起头说的不是病，是一件旧事。眠眠起初只当老人在给她讲古，听到第三句就坐直了身子。他说那年春天，产科的老搭档半夜往心内科打了个电话，说你爱人也在院里，可他人上了手术台，下来也赶不及，孩子已经生下来了，你们家这位大夫交代一句，想请心内的人过去听一听。老主任说，我就是那晚上被叫过去的人。他从值班室走到产房走廊，两分钟的路，手里还捏着半张交班纸，笔都来不及搁下。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里亮着一盏很亮的灯，护士站的挂钟指着一点半。眠眠问，那您听了什么。

老主任说，我听了三下。第一下是哭声，中气足；第二下是心跳，快，但是齐；第三下我把手挪开，再听一遍，还是齐。他说这一辈子他听过几千个新生儿的心跳，头一回听见一个跟大人一样齐的。眠眠的手停在膝盖上，半晌没有动。她一直以为那一夜没有人守着。阿砚在她耳边说了一夜的话，那一段她自己记得清楚，记得的也只是前一半，后半夜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天亮的时候窗子已经白得晃眼。

下午顾清和拄着手杖上来了一趟，在床边坐了半个钟头。老人看见他，笑了一声，说你这条腿比我这条心还晚到了几年。两个人都没往下说。临走的时候顾清和站在门口，忽然回头对眠眠道：那一夜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有人在，可我一步也走不开；我后来听人讲，才知道那一步是谁替我迈的。他把手杖往地上顿了一下，说这些年我只当那是我们家自己的福气，原来那福气里还搭着别人半宿的觉。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半张纸的边角给眠眠看——那半张交班纸他居然留到今天，折得方方正正，四个角都磨圆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折了四折的旧纸包，一层一层揭开，露出一张发黄的复写纸——那是他那一夜的交班记事，纸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有他自己后来用铅笔添的两行：“三月十七，凌晨一时，顾屿眠之女，足月，哭声洪亮，心音清。”“此女日后不必为她悬心。她母亲这一夜，前半宿是她自己熬的，后半宿有我。”他把纸推过来，说，你带回去。眠眠没有立刻伸手，问这是给我的，还是给我闺女的。老主任笑得很轻，说给你，是还你一个愿；给她，是让她知道她来这世上的头一夜，有个人替她守过。你先收着，等她哪天要往远了走，你再摊给她看。

夜里回家，阿砚在书房门口等着，手里端一碗热面。眠眠把那张纸摊在桌面上，指着铅笔添的那两行：“你爸那一夜在手术台上，这半宿不是他守的。”阿砚把面往前推了推，很久没有说话，才道：“那你欠老伯伯一顿饭。”眠眠笑了，笑到眼睛发热，把纸折成四折收进抽屉，又拿出来放在台灯底下。窗外的雨还在下，沈园那棵老槐光着枝子站在黑地里。她翻开那本旧黄历账本，添了一行小字：二月，老伯伯第三次住院，赠一页。阿砚问，那打算什么时候给她。眠眠说，等她考完。她又把那一页往台灯底下推了推，纸上那两行铅笔字被照得发亮，像三十年前的一夜里，真有人替她守过下半宿。她想起老主任那句“等她哪天要往远了走”，这一晚她没有把它给谁——她要等小满自己回来那天，自己拆开这一页。

＊

春分那天，班里开班会，老师挨个问名字里的意思，问到白露，他站起来，把背挺得笔直，说，我叫白露。下面有同学接了一句，白露老师还没到呢。教室里笑成一片，他站在原地，耳朵先红透了，回到座位上低头翻了半天语文书，翻得纸页哗哗响。倒是老师替他圆了场，说你们别笑，人家叫白露，是九月十七的节气，咱们班今年有两个节气，只等七天就轮到一个。孩子们便都扭头去看黑板右上角贴着的那张节气表，一年二十四个，画成一条长卷，最左边已经涂了三个。前头几个孩子答得热闹，一个说是妈妈生她的那一天，一个说是自己上学那天，一个想了半天说不知道。问到白露的时候教室里起哄，喊他“九月老师”。

放学路上白露闷闷地踢石子，一颗一颗踢到家门口才停。眠眠今天门诊只排了半天，侯嫂正在灶上忙活，香椿拌豆腐、荠菜春卷、一小锅萝卜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味顺着门缝往外冒。白露把班会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句“白露老师还没到呢”就低下头去抠袖口的线头。眠眠洗了手，擦干，坐在小凳上跟他平视，说，白露，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个节气吗。他说知道啊，老师今天讲了。眠眠说，那你晓不晓得，你身上这个节气，今年还早得很；今天这一天归春分，春分不是你，可它也是你的。

她把二十四节气歌念给他听，念到“白露身不露”，白露忽然卡住，抬头问，妈，是不是不许露脚？眠眠笑得差点把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说不是那个露，是再露下去要着凉；你名字里的白露，是天开始凉了，露水要下来了，才叫这个。白露哦了一声，很郑重地点头，说那我现在还得长个子，不能冻着。他又问春分是什么，眠眠说春分是白天黑夜一样长，过了这一天，白天一天长过一天；老话说春分要吃春菜、竖蛋、送太阳。白露二话不说，从灶台上拿了两只煮鸡蛋，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一遍一遍地竖。

蛋在石桌上滚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不肯站住，掉进花坛边的浅沟里。侯嫂两只手把蛋捧起来，重新放在桌面上，小声说，你喊它一声。白露趴在桌上喊，蛋蛋你站住，喊了一百声，蛋还是躺下。老太太坐在廊下笑出了声，说你喊一百声它也不站。阿砚刚下早会回来，卷起袖子替他扶了两回，也没扶住，最后只能说一句，石头桌面不平。白露赌气说不竖了，转身要回屋，被眠眠叫住：再竖一回，最后一回，竖不住也不许耍赖。

收摊那会儿天已经黑透了。老太太让侯嫂去库房把那只青花小罐取出来——罐里是去年白露时节在乡下采的野茶，封了一年，罐口的蜡都还在；今年封罐的是白露自己，蜡是他学着老太太的样子绕着罐口浇了三遍，浇得歪歪扭扭。今年还没到节气，老太太说不等了，先开了罢。侯嫂拿旧报纸垫着把罐端出来，揭了蜡，茶叶上还留着去年的香气，只是气弱了些。老太太捏了一撮搁进壶里，说茶气是淡了，香味还在；白露端起杯子闻了闻，说，这不是秋天的味道。老太太说，秋天的味道要留到秋天去喝；今年春天你把它开了，是让你先认认它，等到九月十七，你自己就能替我封下一罐了。

那罐茶是哪一年封的，屋里三个人谁也说不全。侯嫂想了想才想起来，说那是太爷爷在世最后一个秋天采的，老爷子那年秋天没来得了园子，采茶是乡下的后生送来的一大篓，老太太一叶一叶拣了三天，拣完亲自封的罐，罐口那圈蜡是她自己浇的，浇了三遍。眠眠问那一年太爷爷是几月走的，老太太想了想说，白露前一个月。她说得很轻，像在报一个节气。老太太又说，那年秋天她封完罐，跟我说，明年白露，还有人来喝；她把罐子推进柜子最里层，一放就是二十年，直到去年才开封。她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那只空了大半的青花罐，说，今年这一罐，是你太奶奶给你留的。

眠眠在灯下翻开那本旧黄历账本，添了一行小字：春分，白露问茶。写完她想了想，又添了三个字：第一次。老太太在旁边看着，伸手摸了摸那本账子的纸边，说你记上就好；记年的账不记钱，记一回是一个来回——你爷爷那辈人记的是米面油盐，到我这辈记的是谁回来了、谁出去了。灯下白露还守在茶壶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到最后，把杯底剩的一点也仰起脖子喝了干净，末了把两只手心摊开给眠眠看，说妈你看我今天没洒。他忽然抬头问，那今年还喝白露茶吗——他说的是九月。老太太没有立刻答，她把紫檀拐杖在膝上顿了一下，望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还没发芽的老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老太太说，你太爷爷喝不到了，我给你喝。

＊

三月末的最后一个星期天，阿望把那张报名表从书包里抽出来，摊在餐厅的方桌上。表是学校统一印的，纸薄，格子密，上半页切成三栏，最下面是签名的地方。餐桌上还留着早上喝粥的两只碗，他先把碗挪到一边，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才拿起笔。姓名、性别、出生年月，一格一格往里填，笔尖压得很稳；填到“志愿学校”那一栏，他抬头问了一句：妈，实验中学就是姐姐那个学校。云轻轻端着水杯站在他身后，说对，你姐从初二起就在那儿。他点点头，就着那一行把校名一字一字写下去，写完自己退开半步看了看，又坐回去。

“第一志愿”那三个字，他描了三遍。第一遍写快了，“第”字的末笔拖出去一小截；第二遍刻意放慢，可“愿”字底下那颗心写得太大，看着不像字，像画；第三遍才端正，字距匀，横平竖直，一笔不描第二道。云轻轻看了一眼，说，你至于吗。阿望把笔帽扣上，说至于。学校一栏关系到谁在你屋里，这三个字不端正，往后写出来就丢人了。云轻轻被他说得笑了一声，转身回房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两眼。

“家庭成员”那一栏他填得最慢。填表的头一天晚上他其实睡不着，把那张空表在台灯下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学生姓名”那一格时停了一下——陆既望三个字落在纸上，笔画比在作业本上重，重得像要往下扎进纸里去。父，陆怀庸；母，云轻轻；舅父，沈砚；舅母，顾屿眠；姐姐，沈满。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了停，把“姐姐”两个字挪到整栏的最上头，笔画压得比别的行都重，连那个小点都补得圆圆的。云轻轻问这些都要写吗。他说都要写。他把表从桌上拿起来抖了抖，对着窗户举起来照：纸面干净，没有涂改，没有一个格子空着，只有“第一志愿”那一栏的三个字比别处黑一些。

填表的前一晚，他把那只掉了漆的旧铁盒从柜顶抱下来，坐在地毯上掀开盖。铁皮小货车停在最里头，车头漆磨得秃了，车斗上那道浅划痕还在；旁边两卷奖状卷得很紧，奖状边上压着他用尺子划出来的直痕；再旁边是那张压得平平的招生简章。他把简章抽出来，凑到台灯下又看了一遍，看的不是校名，是校名底下那行极小的字：招收初一六个年级。他看完，照原样折好、放回原处，位置一丝不差，连压着它的那卷奖状都放回了原处。盖上盖的时候他自己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没有添任何东西，也没有说给自己听的话。

表交出去是在傍晚。云轻轻接过来看了一遍，看到“家庭成员”那一栏的时候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最下面。笔尖在“家长意见”那一栏上停了三回：第一回她把笔尖落下去又抬起来，第二回她把表挪近了些，第三回她才真写下去。她写字的时候嘴唇跟着动，像在心里把一句话念了三遍才敢落笔。七个字写完，她把笔放下，看了很久，又把表轻轻推回给阿望，说，你看看再交。阿望当时只顾着检查自己那几栏，扫了一眼说，妈你签个名就行；他把表折成三折，放进书包夹层，跟那张招生简章压在一处。填表时描了三遍的那三个字，他心里清楚，这辈子他大概也只肯描这一遍。

夜里陆怀庸从片场回来，路过餐厅，看见桌角压着书包带子，顺手问了一句，你妈签了？云轻轻正在卸妆，眼睛没睁，说签了，他没改。陆怀庸嗯了一声，去书房找出那张折了三折的表，展开，就着台灯看。他先看的确实是那三个字，然后往下一行扫，扫到“家长意见”那一栏的时候停住了。他把表往桌面上摊平了，看了很久，才回头问妻子：你写的那七个字，是哪七个字。

云轻轻转过身来，把那七个字说了一遍：阿望翻了三下，说不是这个。是“你比妈妈想的好”，七道铅笔线，一道一道划掉了，划得很整齐，一笔一道，力气不小，把纸背都压出了印子。她说他划的时候一声没吭，划完还把表推回来，让她检查有没有涂到旁边的框。阿望翻了三下，说不是这个，是怕她写的字压出格子的边。屋里静了一会儿。陆怀庸把表又往灯下推了推，末了说了三个字：让他划。

云轻轻坐到丈夫身边，把那七道划痕看了很久，才轻声解释她为什么写这七个字：她不是要夸他成绩好，她是怕他一天到晚绷着，以为他妈只看见那张总分第一的榜。她说完，陆怀庸伸手把表折好，替她夹回文件夹里，末了补了一句：让他划；不过你这句话，往后还得说给他听，等到哪一天他不再划了，你再说第二遍。云轻轻没作声，只把那七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台灯底下，那七道铅笔线压出来的印子还清清楚楚，一个字也没有洇开。

＊

四月初三上午，实验中学的家长开放日。眠眠请了半天假，从一院出来时还不到八点，教学楼走廊上有一股粉笔灰的味道，各班门口都摆着椅子，家长三三两两站在窗户外面往里看，有的举着手机拍黑板上的字。她在三年级那层转角处遇见严初的父亲：提着一只军绿色的布袋，肩上挂着儿子的外套，站得笔直，正跟一位老师把话说完。他先认出了她，隔着两步就欠了欠身，喊了一声顾主任。眠眠还没答话，就听见走廊那头有人叫了一声“严初”。

他母亲第一次出现。围裙还在，胳膊上挽着袖子，手里拎着一只网兜，网兜里装着二十来个土鸡蛋，另一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洗不掉的印子。她说话很快，笑得也快，可一转身就先把笑收了。眠眠后来才明白，那是她从夜市收了摊赶过来的缘故——她昨夜收摊到十一点，天亮前又把手头的活交出去，才换了这身衣裳，才赶在这一早上站在儿子的教室门口。小满那天在楼梯口站着，看见的不是这些，是另一件事：她儿子把书包拉链拉开了半截，里面一本练习册，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饭盒；他把书包装好，又走回教室，在值日表上把明天那一行划掉，改成自己的名字，跟班长说明天我早来十分钟，黑板我顺手擦了。

中午的时候校门口挤成一团。小满听见严初对他母亲说：今晚我跟你去收摊。母亲说，你作业写完了吗。写完了，十点前回来。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脚尖抵着马路牙子一下一下地蹭。她把那袋鸡蛋提了起来，嘴里嚷着你要不要我给你拎到车上，我力气大；严初瞪了他一眼，又没瞪住。石头一路把人送到车上，回来才小声对小满说：他妈在夜市卖凉皮，我上回陪我爸去吃过一回，八点多收摊，他家那位收得晚，收到十一点。他说完就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喊，你别说是我说的。

眠眠那天上午被班主任请去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讲的是这一届孩子该注意的事：睡够没有、眼睛怎么护、错题怎么记。出来时严初的父亲还在楼梯口，手里那只布袋已经换了个手。他在等她，等了很久。眠眠走过去，他先开口：顾主任，我想跟您说两句话，不长。第一句是谢，第二句是想求您帮个忙——孩子放学以后没地方去，图书馆二楼那个灯到几点关？眠眠说，九点半。那他说，能不能往后延一点。眠眠没有当场答应，只说这件事我记下了，明天问清楚再回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疼的。九点半，那个数是去年冬天定的，严初几乎天天坐到最后一个。她一直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不回家，今天才知道答案不在家里，在一段从校门到夜市的路上。她还想起上个月小满替他值的那一天日——那天她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第三张桌子上，从头坐到关灯，看见他把草稿纸收了又摊开，摊开又收，一晚上画了满满一叠曲线，一道一道都是坡度。他把脚步画成了坡度，而她那时候还不明白他为什么总那么晚。清明前小满去问班主任，主任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他不是留，他是没有地方去。

那天下午的开放日办到三点。严初的父母走的时候，石头跑过来要替他们拎布袋，被严初拦了，石头说你拎什么，你那双手是要写字的。他们母子两个在街口分开，母亲往东，那是夜市的方向；父亲留在原地抽了一支烟，抽完把烟蒂在鞋底碾了碾。严初转身回了学校，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半边天。眠眠从教学楼里出来，隔着操场看了他很久，最后也没有走过去。她想起老主任从前讲过的一句：一个孩子放学不回家，多半不是他不爱回，是家里那盏灯不等着他。这句话她回去就记在了随身那个小本子上，底下画了一道线；她想，等学校那边回了话，她还有半句话要当面跟那父子两个人说清楚。

他父亲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了她。这一回他没有先开口，走近了才停下，脚下不自觉地挪了半寸，像是要站得更端正些。

那天晚上眠眠给学校去了一个电话，问的是图书馆二楼那排座位清场的点，能不能从九点半往后延半个钟头。值班的老师在那头翻了翻本子，说那排位子是给住校生留的，往后延要报教务处批；她说不急，你先记下这一条，别人的名字她一个也没问。第二天班主任把话带到班里，只说了一句：那排座位，往后多半个钟头，谁坐都行，别弄出声响。石头趴在桌上听了半天，转头问小满，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小满没抬头，说跟我没关系，跟一个每天最后一个走的人有关系。石头听不懂，也没再问，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睡着了。他把布袋又换了一次手，冲她弯了弯腰，说出来的那七个字跟半年前在楼梯口那一回一字不差，还是那七个字，一个字都没有改。眠眠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忽然明白，这七个字他上回也说过，一模一样；两回隔了半年，他谢的早已经不是她那一句没问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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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一整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