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 第403章 同行之约

小雪前一日，老天赏了沈园一个晴天。上午十点，日头就照到了正厅的窗台上，把挂在墙上那一排全家福照得发亮；侯嫂把厢房里的被褥抱出来晒，棉花的味道在院子里浮着。老太太一早就发了话：今天照相，人到齐。消息传出去不到一个钟头，陆怀庸夫妇带着阿望来了，林知雾和苏晚晴带着林渺来了，连刚成了家的程遇也把小林带来了——小林怀里还抱着一兜子新买的栗子，说路上捡的，其实是买的。云轻轻嗓子亮，隔着半个院子就喊：“我先说好，我今天不化妆！”老太太在廊下回她一句：“不化。你化一个钟头，老太太要等三个钟头。”满院子都笑。

这一次人最齐，摄影师也请了——还是从前那位照相馆的师傅，进门先摸了摸相机，说今天光好，就等风停。眠眠照旧当排兵布阵的，站在台阶上指挥：老太太坐正中的旧藤椅，紫檀拐杖立在扶手边；沈国渊和谢明薇在左，谢明薇手里还捏着一方手绢；顾清和与温静姝在右，温静姝穿的是那件驼色的厚呢子外套；阿砚和眠眠在第二排；顾屿川扶着江照站在中间偏后，江照今天特意换了件宽大的毛衣；四个孩子加林渺，蹲在最前头那一排。陆怀庸抱怨了一句“怎么又是第二排”，老太太在藤椅上发话：“你排第几排都行，脸得朝镜头。”沈国渊站着不肯坐，说屋里不闷，眠眠过去扶他胳膊，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就坐下了——坐得很浅，背仍然挺着。摄影师举起相机，喊了一句“都看我这儿”。

就在这时候，出了那件好笑的事。江照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木匣子，掀开盖，从里头捏出一套小衣服：浅黄的细棉布，袖口滚了一圈白边，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上回做完检查那天路过婴儿店买的。”江照说，“掌柜问是男是女，我说我挑两样，男孩女孩各一件，省得买错。”眠眠接过去看了一眼：“讲究。”江照压低声音：“我自己猜是女儿。不过猜不作数，单子上不会写，等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白露早等不及了，一把抢过那件小衣服，举过头顶绕着圈跑：“给弟弟穿！”老太太在藤椅上笑着骂：“你还没问是弟弟还是妹妹。”白露把衣服往怀里一搂，从裤兜里掏出他那副小听诊器，掀开江照的衣角就往她肚子上按，按了两下，忽然大声宣布：“太奶奶！我摸出来了！”满屋子的人都问他摸出了什么，他把手按在那里，得意得脸都红了：“它在里面跳，咚咚咚的。”眠眠笑着点了他额头一下：“阿露，那是你自己的心跳——你那副听诊器是玩具，里头没有管子。”白露低头看看手里的听诊器，又看看江照的肚子，半信半疑地把耳朵也贴了上去。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还是乱了套。第一张，白露举着那件小衣服踮脚站到了江照和顾屿川中间，想让镜头拍全，位置一乱，衣服举得太高，落下来正好盖在顾屿川头顶上，像给爸爸扣了一顶小帽子；顾屿川闭着眼接了这个帽子，江照笑得伏在哥哥肩上，云轻轻笑得直不起腰。老太太在藤椅上拍着扶手：“白露，你又抢镜。”第二张，林渺被白露拽着袖子不肯站正，苏晚晴过去拉她，她红着脸躲到林知雾身后去了；阿望站在一旁，帮人拿外套拿水杯，站得笔直，脸却一直偏着往白露那边看——他知道那张照片里自己在干什么，可他没有拦。第三张，摄影师说“这一张谁都别动”，风刚好停住，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两秒钟，快门“咔”地响了。散场的时候沈国渊站起来，手扶着椅背，说了句“我不累”；温静姝也站起来了，顾清和伸手过去扶她。

三天后，相片送回来。老太太把相片捧在手里站在廊下，一张一张往下发，谁都凑过来看。看第一张，云轻轻先找到自己：“我头发都没梳！我就说不化妆！”看第二张，阿望找到自己那半张着嘴的脸，立刻抗议：“我头偏了！”他左右看看，声音低下来，又补一句，“姐，太奶奶面前你别说我走神——我们六年级了，明年就要小升初。”小满找到自己，站得笔直，像个站岗的小兵，她笑了笑，没说话。轮到白露，他举着手指头在相片上比来比去，忽然抬头问：“我的衣服呢？”满屋又笑起来。江照一张一张看得极仔细，看到第三张，忽然把相片往眠眠手里一塞：“嫂子你看。”眠眠低头——那件浅黄的小衣服端端正正压在顾屿川的头顶，一个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一个得意得下巴都扬着，谁也不肯先把衣服拿下来。她笑着把相片还回去，说了句：“这张单独洗一张，小的。”老太太在旁边补了一句：“洗一张大的，一张小的，都挂正厅。”

正厅那一面全家福墙上，从前挂的旧照片都在，玻璃擦得干净。老太太亲自指挥挂新的一张：挂在最中间，跟去年那张并排。挂完了，她让眠眠把那本旧相册取来，摊在长桌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空着一格相纸，是去年就空着的。眠眠把新洗的那张对好了角，垫进那格空相纸里，四边用薄纸条压住，插进去时纸页发出一声轻响。老太太把手按在册子上，说：“又添一页。这一页上人最齐。”她抬起头数了一遍：“老的、小的，病的、好的，都齐了；就差一个还没来的。”眠眠把相册合上，说：“等满月。”老太太说：“满月那天再拍一张，那一张上就有位置了。”她停了停又道，“往后的相册，就是你们的了。”

眠眠退后两步，看整面墙。照片上人挤得满满的，前排蹲着四个孩子和渺渺，后头站着三家的大人，最边上站着云轻轻和林知雾。老太太在身后说了句：“这张好。人，一个都不缺。”眠眠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身上——照片上的她站在第二排靠外的位置上，一只手还搭在父亲的胳膊上，头是偏的，眼睛没有落在镜头上。她忽然想起快门按下那一刻她在看什么：她在看沈国渊偷偷换脚——他坐了那么久，站得那么直，她站在旁边，一直在看。她站在那面墙底下，看着相片上那个侧着身子、替别人盯着地砖的人，愣了片刻，才慢慢明白过来：这一家子的相片，从来都是站在最外圈的那些人在撑；前排的孩子只会闹，站得最直的那几位只管把腰板挺住，而她这个既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的人，年年都在替别人看全局。她把相片扶正，指腹在玻璃上按了一下。玻璃里那个人也把手抬起来，隔着相纸碰了碰她的指尖。

＊

大雪过了头一场，沈园的老银杏一夜落尽，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扇形的黄叶，扫开又积上。侯嫂一早把那批白果收进笸箩，堆在廊下——去年冬天老太太在灯下交代过林渺的话，眼下该兑现了。林渺蹲在笸箩前，个子太小，索性跪在蒲团上，一颗一颗往纸上记：二十七颗。她数了三遍，第二遍数到十九就乱了，第三遍索性把果子按大小排开，大的摆一排，小的摆一排，才数出一个稳当的数来。苏晚晴在门里看着，没有催，只把手里的炉子换了个炭。老太太被人扶出来，看见那一小堆白果和那一张记着数的纸，笑了：“渺渺数得比账房先生还认真。”她让眠眠把去年冬天给林渺的那张空宣纸和那一小块墨取来，铺在竹案上：“数记上。往后再有人问，你告诉他，这树一年结几颗，颗颗不相同。”她说完，又看了看阿望：“你这个‘望’字，落在一个好时候上——家里人都盼着你，往后你自己也要有个盼头。”

那天下午，老太太把儿孙都叫到廊下，说了一段没人完整听过的事。她说太爷爷沈鹤鸣早年跑车，往县医院、卫生院和药厂之间送药，风里来雨里去；有一年冬天车坏在半路，推到一家卫生院的门槛上，一位老先生出来看了，帮他把化了的接头重新绞紧，还留他吃了一碗热汤面，临走撂下一句“下回路过，来坐”。那位老先生姓顾，是顾清和的父亲、眠眠的爷爷，眠眠出生那夜拿的剪子，就是姜奶奶那把旧铜剪。“顾家的爷爷和咱们家的太爷爷，是从一碗热汤面认下的。”老太太说着，从怀里摸出那一页家书，纸泛黄，字还清楚，末一行是沈鹤鸣的笔迹：“过了几辈子，到咱们这一房，别愧对了先人给的缘分。”眠眠接过来看，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句，她的手在衣襟上按了一下——那只停走多年的老怀表就挂在她贴身的地方。她想起《医家之书》后头那篇谢序是握着自己写的，序里那句“先人留的缘分”，正是她照着家书末行添上去的。顾清和坐在一旁，眼镜后的眼睛动了动，没说话。末了老太太朝屋里那口柜子最里的一层指了指：“这段我录过，录到一半我咳嗽，剩下半段没录上——剩下的，等你们自己听。”

同一场雪里，学校那边也静。头一场雪落得早，小满到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只有一把扫帚靠在墙边，扫帚苗上还沾着雪。她上了两级台阶，听见里头有人——严初在擦黑板，粉笔槽里的碎屑已经扫成一撮，窗户的插销插好了，风从缝里进不来。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说：“地滑，慢点。”就这一句。小满应了一声，把书包挂到椅背上。她后来在回忆里想了很久，那天他来得那样早，其实什么都不为——他一向早读前就到，值日也常是他。可他今天把插销插了，把碎屑扫了，还把台阶上的雪扫到了两边去；他在等谁，他从未说过。放学时她桌角上又多了一张纸：最后一道大题的过程，写得比上次更细，末尾添了三个字“再问你”。她把纸夹进错题本，夹得很平。她知道自己没有答案；她也知道，有人在替她把答案一道一道算出来，等她来问。

回到家，她先看见了书架上那只小纸盒。盒身上印着的一行小字她认得，盒底那行生产日期她看过许多遍；盒里插着三支铅笔——三支都用过了头，短的，插着只能看，不能写。她愣了一下。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另外三支新的，削得很匀，笔尖一样齐，笔杆上还带着小刀划出来的浅痕。白露从门后头探出半个头，得意得不行：“姐，那三支太短了，写三个字就没了。我削了新的。”他说完又有点忐忑，“我削得对不对？老师说要削两遍——我削了三遍。”小满拿起一支，在作业本上写了半行字，笔心不晃：“削得好。”白露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转身又跑出去喊：“太奶奶！我姐说削得好！”小满坐在那儿，把笔帽一节一节扣上。她想，四年级上学期，弟弟已经在替她管一支笔了；她从三年级的秋天说“我要追上姐姐”，追到今天，别的都追不上，只这一件事追上了。

林渺是在琴房那边克制的。那天阿望从她家门前过，陆怀庸在车里等她；她从楼窗看见他背着书包，看见他停下来，看见云轻轻替他整了整衣领。她把窗帘拉开一半又拉上，坐回琴凳上，按了两个音就停了——她怕这两个音顺着窗缝飘下去，让楼下等着的人听见。她后来跟苏晚晴说了句：“妈，我不送考。”苏晚晴问：“为什么不去看他考。”林渺低头把谱子翻平：“考场上不让外人进，我在门口站着，他也分心。”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分心，假的不是——她是怕自己站在那儿，会让阿望觉得有人在等，等的人就得分出一份心去接。她把人拦在窗外，比谁都难。苏晚晴没有劝，只把那支笔芯快用完的自动铅笔换了一支新的，什么也没说。林渺翻开自己那一页练字，末尾有一行小字——前几天阿望来家里，她瞥见桌上那张招生简章上的校名，抄了一遍，又用橡皮一点一点抹掉，抹到纸起了毛。她把那一角轻轻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文具盒最底下，压在尺子下面。

那晚的账记在小满的书桌上。姐弟两个在廊下台阶上并排坐着，廊灯照着他们脚边那一小块地砖——半年前那个下午他们也在这儿坐过，坐到太阳从西墙上滑下来，谁也没先起身；“阿望。”小满说，“从明天起，每天六点到八点，我给你补数学和英语。你落一课我就不认这个弟。”阿望把书包往怀里一抱：“姐，你讲慢点。”小满笑了：“我讲得慢你也得听。”他们拉了钩——都是大孩子了，手还是叠在一处，让林渺看见了又移开眼。屋里，眠眠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十二月初八，满望同行之约。”老太太凑过来看，把老花镜推上去又拉下来：“记上。这一笔不记钱，记年。”阿砚站在书房门口，听见这句，绕过桌角把手里的大衣披到眠眠肩上：“你手是凉的。”眠眠说：“不冷。”阿砚说：“你写字写了半个钟头。”她没有再争，只把那页账轻轻合上，说了句：“我不看她们那个约，我只记它。”他站在她身后，想了想，说：“记着就好。往后这账本子厚起来，有几行是她们自己写的。”老太太在旁接了一句：“那才叫账。”

夜里雪又下了一层。阿望等全家人都睡下了，才拎着手电去耳房。那只掉了漆的旧铁盒还在老地方，盒盖上落着薄灰，他用袖子擦了三下，掀开盖。铁皮小货车停在最里头，车头的漆磨得秃了，车斗上那道浅浅的划痕还在；旁边塞着两卷奖状，卷得很紧；再旁边是一张压得平平的纸——初夏那年的初中预初班课表，是他央着姐姐拿回来的。今天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目标学校印的招生简章，六年级上学期从学校公告栏上取下来的那一叠，纸还带着油墨味，他先留了一份在身上，想着今天问奶奶。他把简章折了三折，折得很平，边对边压过两道，才塞进铁皮小货车旁边的空当里。盒子已经快合不严了，他把两卷奖状往里挪了挪，让那辆车和那张纸都露着一点边。盖上盖子的时候，屋里很静，那声响“咔”的一声，落在他耳朵里，比哪一次都响。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紫檀拐杖靠在门框上。老太太没进来，只在暗处慢慢道：“东西不值钱，来路才值钱。你这盒子里头装着的，是两代人走过的路——如今你要往里添你自己的一段了。”她停了停，又说，“好好收着。往后再有拿不准的事，就打开看一眼。”阿望抱着铁盒，点了点头。他没有回答，可他知道，盒子里这第三样东西，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

＊

第二天清早，雪住了，沈园里的青砖铺了半寸白，扫帚扫过的地方露出一道湿黑。侯嫂提着铜壶去耳房送热水，走到门口愣住了：门虚掩着，没点灯，老太太昨夜坐过的那把小竹椅还在原处，紫檀拐杖斜靠在椅背上，扶手上落了一层白。地上有两道印子，一道是拐杖尖的，一道是布鞋的。她回身就去回了谢明薇：“太太，昨夜老太太在耳房站了不小工夫。”

话传到花厅，是吃早饭的时候。老太太坐在上首，面前一碗小米粥，侯嫂熬得稠，面上起了一层皮。白露第一个问：“太奶奶，您昨夜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老太太没答，只把碗里的红枣拨了一颗给他：“吃完上学去。”小满替弟弟把碗端稳，回头看了眠眠一眼——眠眠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阿砚坐在他对面，把碗接过去搁在自己面前，说了句：“粥凉了。”屋里就没人再提这件事。谢明薇后来说，她在老太太屋里听见一句吩咐，只有一句：“那只盒子，擦干净，别动里头的东西。”

上午日头出来了，檐下的冰凌子化了一半，一滴一滴落在阶前的石头上。眠眠在花厅陪老太太晒太阳，把今年的账本抱过来。老太太让她翻到早年那一册，一页一页往后找，找到一册封皮发黑的那本，翻到中间，隔着纸页看了很久才开口：“这盒子是太爷爷的。”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搁，“鹤鸣买那辆车的时候，一份家当分三个地方放：能用的搁箱笼里，能保命的搁匣子里，能留个样子的，搁在这只小铁盒里。他那时候说过一句话——往后谁家添了孩子，这盒子往下传一代；盒里不许放金银，只许放一样自己挣来的东西。”

眠眠听着，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她知道这只盒子在东厢耳房放了多少年，也知道它如今在阿望手里；可她不知道它最初给的是谁。老太太像是看出来了，抬眼看她：“你爷爷那年八岁。”眠眠愣了一愣：“爷爷？”老太太点头：“国渊。那年冬天他发烧，烧了七天，退了以后一个人摸到耳房，把盒子抱走了。我那天就站在他后头，没拦，只说了一句：抱去吧，往后它认你。”她停了停，又说，“后来国渊成年，盒子给了阿砚。阿砚那年十七，也是一个人摸到耳房抱走的。这两回我都在后头看着，谁也没跟谁商量——这盒子的规矩是自己往下掉的，不兴推。”眠眠听着，忽然想起沈园东厢那只樟木箱笼——前些年清点老宅，沈国渊从最上头搬下来的是最上头那一层，钥匙、票和那枚锁片都还在里头。老太太那时候说过一句“今天不说”，今天她大概是要说了。

“到阿望手里，是他自己来要的。”老太太说到这里，声音松了一点，“前一回他拿了个学校里的奖，你妈去耳房把盒子找出来给他。他拿手电照着，擦了三下灰。那盒子里如今四样：太爷爷那辆车一样，他自己挣的三样。东西不值钱，来路才值钱——这话我说了多少年了，他听进去了。”眠眠低头想了想，问出那句从花厅一路想回来的话：“那这盒子里头，是从什么时候起就有了欠的？”老太太笑了，笑得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问得好。你自己去问阿砚。”

那天下午阿望来沈园补数学。他把学校发的一沓纸摊在花厅长桌上，最上面一张是期末安排，最下面一张是那张招生简章的缴费通知。小满按住他的手：“先讲数学，别的等六点以后。”阿望把手抽回来，坐正了，两只脚并拢，笔在手里转半圈停住。灶上侯嫂正煨一锅羊肉，白气从门帘底下涌出来，满廊都是膻香味；白露端着一碟糖炒栗子进来，栗子烫手，他倒来倒去地换手，最后还是塞给阿望一颗：“哥，尝尝，甜的。”阿望握着那颗栗子没吃，先去洗手池边用凉水冲了冲手，才回来剥。眠眠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想起老太太那句“盒子往下传”，她想，这盒子里头装着的，如今已经不只是两代人的路，是三代人挤在同一间屋檐下、连一颗栗子都要分着吃的日子。她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从来不兴把东西摆齐了给人看，缺一点，是为了留着往里放的地方。

晚间廊下风紧，屋里却暖。阿砚回来得比往常晚半个钟头，肩上落了一层碎雪。眠眠替他挂好大衣，把热茶推过去，然后站在他身侧没有坐下。她说：“奶奶今天讲了那只铁盒的来路。鹤鸣给爷爷，爷爷给你，你给阿望——四代人。”阿砚端着杯子，热气蒙在他眉骨上，他“嗯”了一声，没有往下接。眠眠就问出了那句问了一下午的话：“你十七岁那年抱走它，放进去过什么？”屋里静了一下，窗外的风把廊灯吹得晃了晃。阿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把杯子放下，指腹在杯沿上按了按，抬眼看她，声音很低：“你真想知道？”——他这一句之后，就再没有往下说。

＊

期末复习的头几天，图书馆二楼还是凉的。暖气片在楼下，声音传不上来，窗玻璃内侧结了一层薄雾，谁坐下都得先用袖口擦出一块能写字的地方。那排靠窗的桌子一共九张，从里往外数，第三张最好：桌面宽，头顶那盏灯不闪，离窗框最近，能听见外头梧桐枝上残雪被风刮下来的声音。小满从初二上学期起就坐这一张，一坐一个学期，桌沿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她拿小刀尖划的，划的是一横。

这天她到得早，四点五十，馆里只有管理员在。管理员姓崔，五十来岁，围一条深色围巾，拎着水壶挨个暖气片拧了半圈，回头跟她说：“今天你来得早。”小满说：“崔老师，我不占别的位子，就这一张。”崔老师摆摆手：“坐你的。这张桌子空了好些年，前年才有人坐。”小满把书包放下，没接这句。她知道这桌为什么空着——阿望说过，太爷爷沈鹤鸣当年就是在这张桌子上把书抄到很晚的。

六点十分，严初上来了。他背着书包，手里拎一只军绿色的水壶，壶身的漆掉了一块。他没有往里走，脚步在第三张桌子旁边停了半秒——那半秒很短，短到小满只是眼睫动了一下——然后他把书包放在那张桌子的另一头。椅子拉开，坐下。全程两个人没有说话。崔老师在门口说了一句“借光的同学，登记表在台上”，他点了下头，起身去登了，回来还是坐那半张桌子。

那一晚上他们说的话加在一起只有两句。卷子做到一半，小满手指冻得握不住笔，把手拢到嘴边哈气；他没有抬头，隔了一会儿，把军绿水壶的盖子拧开，往桌角推了半寸。壶口冒出的白气很细，在灯下几乎看不见，她还是看见了。她说了句“谢谢”，他“嗯”了一声。就这两句。剩下两个钟头，屋里只有三种声音：笔尖擦纸、翻页、她偶尔把笔尖在绒垫上刮一下的细响。他做得比她慢一格，可她每做完一张抬头，他那一张也正好翻到背面——这种事连石头都没注意，她却每次都对得上。

第二天中午她在食堂把这件事跟石头说了，说的时候自己先笑了半下：“我们俩一晚上说的话，加起来比那盆花一天开的还少。”石头把餐盘往前推了推，压着嗓子说：“我就猜着。两句，一句谢，一句嗯。”小满没承认也没否认，低头扒饭。石头又说了句实在话：“他刚转学那半年也不怎么吭声，跟你现在一个样。”小满的筷子停了半秒。石头说：“我妈讲，一个孩子突然不吭声，不是变坏了，是有事。”说完他就端着盘子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你期末要多少名？”小满说：“第一。”石头说：“那你还坐图书馆里去？”小满没答，把盘子里剩的一粒米扒干净了。

她心里却在过账。这半年来他给她的东西：夹在错题本里的十几张草稿纸，末了那三个字“再问你”；早读前那句“地滑，慢点”；还有一次她值日，他把窗户插销插上才走。这些事单看都不算什么，凑在一处是一笔很重的账，可她一句也没法还。她也想过问一句“你为什么总坐这一张”，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她怕的不是他答不上，是自己听见答案以后要拿什么去接。这些事她跟谁都没讲过，连眠眠都没讲——不是瞒，是她还没想明白这一笔该怎么记，记在哪一栏。

闭馆铃响的时候，崔老师在门口喊：“还有十分钟。”小满把卷子理成一摞塞进书包，笔袋拉链拉到底，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也只看得见一整张摊满纸的桌子。她下楼，秋后的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凉得清楚。走出二十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晚的草稿纸没有收进书包。从前他给她的每一张都对过边、卷过口，一张都不留在桌上。

她转身回去了。馆里已经熄了半边的灯，只剩崔老师那一张桌上还亮着一盏。走到第三张桌子跟前，桌面上留着一样东西：一叠草稿纸，压在一本合起来的书底下。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纸角——那里压着一道折痕。不是随手卷起来的那种折，是被人捏在手里、用拇指一下一下压出来的，压了很久，压到那一处纸已经发软，边缘比别处亮。她捏着那一叠纸站在原地，没有翻，也没有塞进自己的书包。崔老师在门口说了句“同学，要关门了”。她把纸按原样搁回书底下，压平，走了。临走时崔老师在登记簿上添了一行：期末复习，第三张桌，两人。她写完抬头看了小满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笔帽扣上了。楼梯上小满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响得比平常快；走到二楼拐角她才停下来，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把今晚的两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一句“谢谢”，一句“嗯”。她想的不是那两句话，是这两句话中间隔着的两个小时。

＊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实验小学四年级三班的窗户上结了一圈白霜，玻璃擦不净，得用旧报纸捂一会儿再擦。白露和他的同桌把湿抹布递来递去，自己拿报纸一层一层往玻璃上贴，贴到第二层雾就化了。他贴得比谁都慢，报纸的四个角都剪齐了——这孩子别的不行，剪东西剪得齐，剪一次要用尺子比着，剪完还要把边上一丝毛茬捻掉。教室后墙上挂了两盏纸灯笼，是他糊的，糨糊抹得匀，竹骨子一点没露，灯笼底沿那一圈金纸是他从年历上裁下来的。

第二天下午是元旦班会。班主任提前一节说了规矩：每个节目抽签，抽到什么唱什么，抽到谁上谁上，不许换。纸团是头一天晚上就折好的，班主任数过，一共二十八个，一个节目一个；抽完剩下的要当众拆开，核对一遍底单。白露把手缩在袖子里，看纸团一个一个往下传，落到他手里还带着前一个人的手温。他心里跟着数，数到第九个的时候手心就湿了。他捏开，纸上两个字：独唱。他抬头看了一眼讲台，班主任正盯着他笑，他就也笑了，露出一颗刚换的门牙。

回到家他把这事说了，说的时候手在桌上比划小白兔蹦的样子。云轻轻问：“唱什么。”他说：“唱《小白兔》。”屋里静了一下。这话他讲得轻，可屋里没人不懂——幼儿园那年中班，他姐每天在园门口等他放学，等不到就站在门口唱这首歌，唱一句等一下，再唱一句，再等一下；后来他也跟着唱，两个小人儿在门口一唱一和，唱到门卫大爷出来赶人。眠眠那阵子刚出月子，左边抱着白露，右边被小满牵着手，母子俩站在银杏底下听完整支。白露说：“我就唱这个。我唱了，他们记得住。”阿砚在旁边笑：“行，你唱。”

元旦这天下午，眠眠回来得晚，进门先看见白露坐在门槛上等她，手里攥着一张抄满字的纸，是上午培训班上自己抄的题，问她第三道第二小问为什么那样写。眠眠蹲下来给他讲，讲完了他去洗了手，端着碗在灶边等汤圆。他忽然说：“姐，我今天在屋里练了五遍，一遍都没人在听。”眠眠说：“今天台上的人就是听的人。”白露摇头：“台下第一排靠门那个位子空着。”眠眠的手停了一下：“姐姐下午有竞赛培训，来不了。”白露把碗放下：“那我不唱了。”眠眠伸手在他脑门上按了一下，按的正是那天老太太按的位置：“你今天要是不唱，五遍就全白练了。”

那晚上他到底没忍住。侯嫂在灶上煮汤圆，白胖的，元子一下锅就浮起来，豆浆机在角落里“嗡”地响；灶台上还蒸着一屉切好的年糕，糖蘸碟摆了两只，白露端了一只在自己碗里蘸着吃，糖沾在嘴角上。老太太在里屋，门帘一动：“谁唱的。”白露跑到帘子外头站着，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认认真真地又清唱了一遍，四句，唱完低声说：“太奶奶，我明天还唱。”帘子后头没声，过了好一会儿，一只手从帘缝里伸出来，在他脑门上按了一下。

班会那天下午，窗帘拉开一半，日光斜斜打进来，正好照在那一小块地砖上——他记得这块砖，期末考砸那天他站在这儿哭过鼻子。前面三个节目，一个诗朗诵，一个双簧，一个集体唱。轮到他，主持人报了名，全班哗啦了一下：四年级要上台唱歌的，本来只有女生。他把话筒往嘴边挪了半寸又挪回来，两只手扶着架子，指头是凉的。班主任在底下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笔放下了。他吸了一口气，唱了第一句。

他唱得很慢，一句一顿。《小白兔》总共四句，他一句一句唱，中间隔得很开，像真在那儿蹦。他不会控场，可他把每个字都唱到了：白、兔、白、又白，前脚掌、后脚掌，蹦蹦跳跳真可爱。唱到一半他抬眼，看见玻璃上那块被报纸捂化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干净的圆，映着半个教室的人；他还看见第一排靠门那个位子空着——姐姐今天下午有竞赛培训，来不了。他没有停。台下有人跟着哼，哼得七零八落，他不理，一直唱到最后一个字。

掌声起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鞠躬，鞠得很深，站起来耳朵是红的。班主任把他叫到讲台边，问：“你为什么唱这首。”他说：“我姐会唱。”班主任笑了：“还有呢。”他想了想，又说：“我姐今天没来。”教室里又哗了一下，掌声比刚才还响。放学他没走，抱着书包在讲台边站着，等人都散了才小声开口：“老师，我能不能再唱一遍——”他顿了一下，把话改了口，“——唱一遍给一个人听。她今天没来。”老师把粉笔放下，看了他很久，才说：“可以。哪天你把她带来。”白露点头，走出教室时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念到第二遍他觉得，这句话比那四句歌难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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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同行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