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 第400章 沈园的喜糖

第二天早上，沈园门口摆了一张长条桌。桌是侯嫂从库房抬出来的那张老榆木的，擦了两遍，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蓝布上摆着四只匣子，木的，盖子上烫了一个小小的双喜字。匣子里的糖是侯嫂自己做的——她做了三十几年，模子是老模子，木头磕得凹进去，边缘磨得发亮。做一样要配三样：芝麻糖、花生糖、酥糖。芝麻是把炒熟的白芝麻和着熬好的糖浆往模子里按，按实了再拿小锤在顶上敲一下，敲出来的糖面才不平整；花生糖要用去皮的花生仁，一颗一颗排在模子里，排出六行三列，颗颗不能歪；酥糖最费工夫，面皮和油酥一层一层叠，叠到十一层，进模子压，压完等它凉透了再起刀，起刀的时候要听见“咔”的一声——侯嫂说，听不见那一声，这一匣就废了。

老太太是巳时出来的。她在长条桌前站住，一只一只匣子看过去，看到第四只的时候伸手摸了摸盖子上的那个双喜字，说：“四匣。一匣留家里，一匣送怀庸那边，一匣送知雾那边。”侯嫂问：“剩下这匣呢。”老太太说：“给亲家母。她昨天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不是空手来的——她提着一双鞋来的，那鞋是她自己纳的底。这样的亲家母，你得让她兜一兜。”侯嫂应了，去取油纸。老太太又交代了一句：“一匣一匣送，不许论斤，也不许抓一把了事。人家给咱们添了一天的人情，我们拿糖去称斤数，不像话。”

陆家是云轻轻先来接的。她进门先抱了老太太一下，然后把匣子抱在怀里摇了一下，听见里头“哗啦”一声，笑起来：“这个响我喜欢。”她当场就要拆，被老太太瞪了一眼——老太太说了，喜糖要回家拆，云轻轻只好忍了，忍了两分钟就忍不住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妈！我在车上拆！”陆怀庸在后面跟着，把匣子接过去自己捧着，进门先给老太太鞠了一躬，说：“妈，我们家那份，您省着点给，我们两口子一人一天能吃二十颗。”他这一句说得屋里的人都笑了。他自己那一匣后来没有分给云轻轻，一个人收进了书房抽屉里。云轻轻知道，嘴上笑他小气，第二天下午却又跑回去，从自己那份里匀了六颗出来，用一个小纸包装好，塞进他抽屉，压在那匣子上面。

林家是林知雾和苏晚晴一起来的。两只手各提一只果篮，篮里是夏天该有的东西：一篮水蜜桃，一篮新摘的莲蓬。侯嫂接过篮子就往井边跑，说要湃在水里湃一湃；林知雾站在廊下没坐，看着院里那棵石榴，问了一句：“这树几年了。”老太太说：“比我孙子小两岁。”他笑了一下。匣子给到林渺手里的时候，她先道了谢，然后没有动。她把匣子抱到廊下的石阶上，把盖子掀开，摆在膝头，一颗一颗地数。数得很慢：芝麻糖十一颗，花生糖九颗，酥糖六颗。数完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三行，每一行前头写上名字，后头写上数目，写完还把这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记人的法子是她父亲教的：来的人，记一笔。母亲站在她后头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把手放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下午日头偏西，沈园的廊下有了风。四个孩子加一个阿砚，坐在阶上分糖。侯嫂把沈园那一匣抱出来，一人先给三颗，剩下的归他们自己分。白露是分得最认真的一个，他先在青砖上摆了一排，摆在阶沿边上，一颗一颗数，数完报了一遍：他自己八颗，姐姐九颗，哥哥九颗，剩下的都在匣子里。小满没有报数，她把糖剥开看了看里头的芝麻，说：“侯奶奶的糖里芝麻给得比去年多。”白露说：“那你怎么知道。”姐姐说：“我年年吃。”阿望最后才动手，他把自己那几颗在手里一握，说了一句：“统共这么二十几颗，还值得数。”白露立刻反驳：“你数过一次你就知道了。你没数过你就别说话。”阿望被他噎了一下，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糖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人点的。”这话是老太太夸过的那个路子，白露想了想，认输。

吃完了，糖纸就都落在廊下。落了一地，五颜六色，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白露没有扔。他把糖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捡了整整一下午，捡完了摊在阶上，用手指压出折痕，照着侯嫂柜子上一只装针线的老竹篾的样子，一折，两折，三折。他折得很慢，折坏了两张，第三张才成。折到最后一只的时候，日头已经斜到西墙上去了。折成的鹤只有小拇指那么大，脖子仰着，翅膀张了一半，尾巴是三层糖纸叠出来的，还带着一点油亮的光。廊下的风把一张糖纸吹到了阶下，侯嫂过去扫的时候，扫到那只折坏了的纸鹤，捏起来看了看，笑了一声，没有扔，用针线篓压着，垫在了窗台上。

白露把那只鹤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跑进屋去。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绕到自己书桌边，拉开抽屉，从语文书里抽出那一页——页角上有一个很轻的铅笔小圈，是写字老师画的，他裁下来夹在这一页里好几个月了。那一页上写着“银”字。夹在这一页中间的是一片叶子，五角的，五个角都完整，一片缺角也没有，脉从中间散开，根根清楚；那是他去年夏天从园子西墙底下摘的，当时他从一堆藤里挑了最小的那一片，因为大的那片左边角撕掉了一块。叶子到现在还没有红，边缘干了一点，颜色仍旧是深绿里透出一点红。他把那片叶子取出来，把刚折好的那只鹤放在叶子中间，一起夹回书页里，夹得平平整整，压了两道。糖纸的鹤比那片叶子小一点，正好压住叶柄那一头。然后他把书合上，两只手按在书上面，按了很久。一片叶子，一只鹤，都还没有变红。

＊

初二的月考定在六月二十五、二十六两天。二十五号上午考数学，两个钟头；下午语文；二十六号上午物理，下午英语和历史。考前一晚眠眠在灯下把她的笔袋清了一遍：两支黑、一支蓝、一支铅笔，橡皮换了两块新的，卷笔刀上那点木屑磕干净了。她做完这些没有走，坐在旁边看女儿收拾，看了一会儿才说：“明天你别早起抢那十分钟。”小满说：“我六点五十起。”眠眠说：“那就六点五十起。”她没有再多说，只把那盏台灯往桌角挪了半尺——那半尺是女儿七年来用惯的位置，光正好从左上角下来，不晃眼。小满那天夜里睡得不算早，可躺下就睡着了；这是好事，考前睡不着才是真的耽误事。

考场在教学楼三层，单人单座，一张桌子隔一道。她坐下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放在膝上，摊平，五指并着。这个动作从六年级起她每场考试都做，做完心就静了。数学卷子发下来她先看单位——这是从五年级起的老毛病，这两年已经改得差不多，可她还是先扫一遍。做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教室里有人把橡皮掉在了地上，又弯腰去捡，那个小小的声音在过道里响了一下，她停了笔，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那道题重算了一遍。答案是一样的。她在草稿纸边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那意思是“过”。最后一道大题是几何，压轴，她一共用了三种办法，第三种最短——她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五组那个位置上传来的那种算法：先定那条线的头，头在哪一边，力就往哪一边倒。她把两种并排写了一遍，在旁边注了一个字：“比”。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把前一种划掉了，留第二种。交卷铃响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已经开始发蔫。

二十六号下午考完，石头在校门口等她，书包带挂在一边肩上，歪着。他一看见她就问：“怎么样。”小满说：“还行。”石头说：“你每次说还行就是很好，说一般就是不好，说不知道才是真不知道。”她笑了。石头把手里的两支冰棍分了一支给她，是老冰棍，包装纸上印着一层白霜，咬开的时候嘎吱一声。他一边啃一边交代自己的战况：语文作文他写跑题了，扣了六分；数学最后一道他空着，一个字没写；“我一看那个图我就知道完了，”他说，“我把平行看成垂直了。”小满说：“那你就空着，别乱写。”石头说：“我知道，我就是气不过，写了一半给划了。”两个人在路口分开的时候，石头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严初你猜第几。”小满说：“我猜不出。”石头说：“你猜得出。你从来不猜，你就是不肯说。”她把冰棍咬在嘴里，不接这句。

成绩是二十七号上午贴出来的，贴在教学楼一层的公告栏上，一张纸，激光打印，字很小。石头跑得比谁都快，他扒着人群看完就往楼上跑，跑上三层找到她，气还没喘匀就报：“年级前十里有你，也有他。你第五，他第四。”他说得很干脆：“他比你高一名。”小满说：“我知道。”石头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快。”她说：“我猜的。”石头瞪她：“你还说你猜不出。”她没有再答，转身往教室走。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把手里的卷子理了理——语文卷子上有一道错，是那个“辨”字，她把中间那一横写到了框外，扣了三分。就这一处，她写的时候明明已经在心里念过一遍。石头在后头喊：“你干嘛去？”她说：“抄错题。”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了一行“本次月考班级前五”，然后一个一个念：第三名是别班转来的一个男生，第四名严初，第五名沈满。念到“第四名”的时候，教室里“嗡”了一声——不是惊，是一种交头接耳的动静。念到“第五名”，石头在后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那口气拖得整个后排都听见了。小满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桌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心里那点东西很难说清：不是不服，也不是不服气；是一种很陌生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她第一次在一张纸上被人压过一名，而那个人甚至没有抬头。严初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他坐在第五组靠窗那个位置，坐得很正，卷面朝上摊在桌角，笔在草稿纸上照旧写着什么。班主任念完，他停了笔，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压平，然后继续写。窗外梧桐的影子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他半边桌面上，也落在他垂着的那只手背上。他的侧影从下午第一节到放学，一寸都没有变过——肩不动，头不动，只有手腕在纸上一下一下地走。

放学以后教室很快空了。石头在楼下喊她，她把英语书收进抽屉，拎起书包往外走。走到后门的时候她停住了——严初还在。他站在讲台边上，一只手扶着讲台，另一只手在黑板槽里收粉笔灰；黑板他已经擦过一遍了，槽里的灰拢成一小撮。他把灰倒进纸篓，回来坐下，从书包里抽出草稿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小满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这时候又站住了。她隔着三排看他。他写字的样子她认得：笔帽咬在齿间，写完取下来；草稿纸铺满一整张才翻面；翻面之前把前一页的角对折一次。他今天没有咬笔帽——他今天写得很慢，慢得像在抄一样东西。

他写的是最后一道大题。他把那一道题从头到尾又做了一遍，不是用第三种，是用第一种：起点、每一步的式子、每一次除法的理由、最后得数出来以后回头验算的那一行。他写一行停一下，写一行停一下，写到中间有一处写错了，他没有涂，划了一道竖线，在旁边注了一个很小的字“看”，又往上补了一句：此处把平行看成垂直，故后面全错。整个过程写得极细，密密麻麻占了一整张纸，纸边还空着半行。写完他看了一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那张纸拿起来，走到她这一侧的过道上——不是走到她桌前，是走到中间那道过道——把纸搁在她桌角上，压了压，压得很平，摆得端端正正。做完他就回自己座位去了，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小满没有动那张纸。她背上书包，从过道那头走出去，走到门口，扶了一下门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在她桌角上摆着，一动没动，像有人特意摆在那儿，要它一直摆着。教学楼里的日光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后往前亮，最后一盏亮到门口，把她和他之间那三排桌子照得清清楚楚。她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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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七号那天，晚自习留到五点半。铃一响，教室里就像被人从底下抽了一根楔子——先是一两张椅子响，然后是一片，一教室的人三两下就散了，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涌，涌到楼下就变成嗡的一声。石头本来在门口等她，见她不动，就探头进来喊：“走啦！”她说：“你先走，我收个东西。”石头在门口嘟囔了一句什么，跑了。她其实没有什么要收的。她把英语书合上、把笔袋拉链拉到底，是有意慢下来的。教室里还剩四个人：靠门口那一个在抄一段古文，中间那一个趴在桌上睡，另一个已经走了。第五组靠窗那位不在。她从三排外侧看过去——他的桌面擦得很干净，草稿本收在书包里，人不在。她把书包背上，从后门出去，没有走楼梯，走的是东边那个绕操场的过道。走到过道口，风一下子进来了，六月的傍晚还是热的，可风里已经有一点江上来的凉，槐树叶被吹得哗啦响。栀子花不知道是谁家墙里种的，隔着一道墙，一树的白。

操场上有个人在跑。是严初。他跑得不算快，步子很匀，手臂摆的幅度小，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着走的绳子——不甩，不飘，就一直往前。他跑的是外圈那一道，白灰线被晒得发暗，只有那一道还看得出形状。小满在过道口站住了。她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支笔。她后来想，她当时并没有想什么；她只是把脚步停住了，然后就没有再往前走。跑道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斜斜的，跑到他脚下的时候，影子的头先到终点，人再追上。

他跑完第二圈，经过她面前的时候抬了一下头。他停了，两手扶在膝盖上，喘着，喘了三口才直起身来。校服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肩上。他没有先说话，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翻一页书。她把笔收进笔袋里，说：“你天天都跑。”他说：“看天气。”她说：“今天没下雨。”他说：“今天不热。”她看了看天：“今天三十七度。”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后来想过很多次，那是她认识他以来，他笑过的第二次；第一次在楼梯口，只有一点点，嘴角动了动。这一次多了半分，牙齿露出来一点。他笑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说：“那我今天白跑了。”她说：“你明天少跑一圈。”他说：“那不行。”

她没有走，她就在过道的阴影里站着。太阳低下去，晒不到这边了，凉气从脚底下上来。她说：“你跑步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想了三秒钟才答：“不想。”她说：“不想什么。”他说：“不想事。”她笑了一下：“这算什么回答。”他认真地说：“跑的时候不想事，是最省劲的。”她想了想，觉得这话讲不通，可又没法反驳。跑道那边的白灰线上有一处已经断了，露出底下的红塑胶，缺口像谁咬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别的：“我以前在那边也跑步。”她听见了“以前”两个字，也听见了“也”。“那边”她知道是哪个意思——开学这两个月，班里有三个版本的严初，家里的事、欠了钱、爸妈要离，谁也说不清是谁先编的，可“那边”是真的，因为他的口音、他的字、他那个不坐后排的习惯，都是从那边带来的。她没有问那边是哪儿。她只问：“那边的操场是什么样的。”他在操场边的铁栏杆上坐下去了，坐在水泥墩子上，两手撑在身侧。他说：“土的。”他说，“不是这种红塑胶。跑一圈，脚上、裤子上都是一层红，天热的时候浮起来一层土。冬天起风，风把沙往跑道上吹，跑到下风那一段，眼睛要眯着。”他说得很慢，像在报一件旧事。“我那时候跑得比现在快。”她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没人在看。”说完他自己停了一下，好像觉得这句话不该说。

太阳又下去了一截。操场边的旗杆影子斜过来，快碰到他们脚下。远处有低年级的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是被人盯着跑的。严初从水泥墩子上站起来，说：“回去吧，天要黑了。”她背上书包，跟他并排往东边那道过道走。走了一小段，她还是问了那个问题——不是想问，是觉得不问就回不去了：“你家……怎么转学的。”他的脚步慢了半拍。她立刻补了一句：“你不用说。”他走了大概七八步才开口。他说：“我爸工作调了。”她等着下半句。下半句没有来。过了十几步，他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一点：“我原来在那边读四年级。我们家……不是现在这样。”她把脚步放慢了一点，等他。他隔了很久才把话接上：“我爸妈吵了很多年。吵到最后，谁也不肯让步，也谁都不肯先走。我妈先走的。她走了以后，我爸就不太说话了。”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停在半路上，像一篇文章写到中间，被人从上面按住了。他没有讲他父亲后来为什么改主意，没有讲他们家搬了多久，没有讲他转学那天是自己一个人拎的包。

小满没有再问。她低着头往前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纸的边——那张在桌角上摆了一下午、压得平平整整的纸，此刻正在她口袋里。走到过道尽头就是校门，门外是卖烤红薯的推车，糖水已经熬成一小锅，冒着白气。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来，用一种很轻、很稳的语气说了一句：“沈满，我以前在那边跑步，是因为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我跑得够快，就能跑出去。”她没有说话。他说：“后来我发现跑不出去，就不跑了。”他顿了顿，“回来跑，是因为回来以后不用跑了。”铁栏杆那边的风把栀子花的味道送过来一阵。他把手插进裤袋里，往校门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几乎是随口的：“明天你别把错题本压在书包最底下，容易折角。”说完他就走了，走得很快，拐进了卖红薯那个推车后面的人堆里。

天还没有黑。操场上的白灰线在暗里慢慢看不清了，只剩下那道被踩断的缺口还留着一小块白。远远地看过去，还有一个人在那圈上——一圈，又一圈。他跑得跟早上一样匀，一样不甩。她站在铁栏杆这一边看了很久，才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转身回家。走到路口的时候她想，他讲了一半。是的，只讲了一半。可那另外一半，她今天不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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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沈园的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