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这天,启元中学门口的车排到了两个路口以外。侯嫂在车上备了一袋水、一包湿巾和一小罐自己熬的酱瓜,还带了一把折叠小扇——她一早就说过,入了秋天再热也不许孩子顶着太阳走,晒坏了皮肤将来是要还的。小满穿着新买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肘上,怀里抱着一摞新书,书角硌着下巴,一路走一路拿手心去压翘起来的书页。她的书包是深蓝的,侯嫂去年冬天就开始备料,用旧旗袍布拼的,针脚密实,边上滚了一道细边;侧兜那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是阿望暑假里从自己旧书包上剪下来的,一针一针缝上去的,针脚歪得一眼就能看出来,可结实得很,小满的书从来没在里头掉过。临出门老太太还叫住她,往她书包里塞了一小包东西,说“揣着,饿了就吃”,小满摸出来一看,是两块绿豆糕,还是温的。
报到要过三关:领书、定座位、见班主任。班主任是教语文的,说话不快,个子不高,桌上摆着一摞自己批完的作文,先见小满的第一句话是:“你把六年级的错题本带来了没有?”小满愣了一下,从书包侧兜里抽出那本卷了边的本子,双手递过去。班主任接了,翻了翻,抬起头看她:“这个习惯,带到初中来最好。”小满“嗯”了一声,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下去一半。班主任又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班主任说:“怕也正常,先把怕放在门外头。”座位定在第三排靠窗,桌面是旧的,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她用指甲抹了两遍,抹不掉,就把手收回来了。旁边那个位置的女孩子已经坐下了,书包挂在椅背上,正在拿一块布擦桌面,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各自笑了一下,谁也没先开口。
沈砚那天一早就把车停在巷口,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是他自己写的,比小满要交的材料还多两样。他不会说鼓励的话,只在小满上车时把清单递过去,说:“初中了,你自己看着办。要是哪天觉得扛不住,晚上说一声,别自己憋着——憋久了人会坏。”小满把清单看了两遍,抬头说:“爸,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沈砚说:“我练了两天。”小满笑得肩膀直抖,把书包带子勒紧了一点,说:“那我也练两天。”沈砚“嗯”了一声,发动车子前又回头补了一句:“中午别吃凉的。”小满在后面应了一声,隔着车窗玻璃看他的后脑勺,忽然发现他鬓角白了一片。她没有问,只是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风进来一些。
老太太这一天给三个孙辈各做了一件事,合计做了一上午,午饭前才收工。给白露的,是他去年冬天就说好的那只小布书包,比小满那个小一圈,针脚歪得能看,里头塞了一支新铅笔和一块橡皮,包盖内侧用那支旧钢笔题了三个字:不着急。白露把书包背上走了两圈,回来时那三个字已经被他的汗蹭淡了一点。谢明薇在旁边看着直笑,说这三个字值三年。
给阿望的,是他那本训练记录的封皮——老太太翻出一段旧皮子,自己动手沿着四边钉了一圈小铜钉,钉得又密又匀,最后一下钉歪了,她拆下来重钉,边上补了一句:记全了,别只记好的。阿望接过来翻到背面上看,把那句看了三遍,闷声说了一句“我记着呢”。陆怀庸那天不在家,云轻轻接过去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只把封皮夹在自己的包里带了。
给小满的,是一个巴掌大的硬壳本,绿布面,边角包了铜,纸比外头买的厚得多,翻起来有一点沙沙的响。老太太把它放在她手里,说:“记你自己的账。别人家的账有老太太记,你的账你自己记。”小满把本子翻过来:“妈,我给你写个名字在封面上行不行?”眠眠说行。小满想了想:“就写沈满。两个字挺好,别写太多。”眠眠替她写,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老太太看了一眼。老太太没说话,只把本子往小满那边推了推,推得端端正正。
晚上回到沈园,饭桌上老太太问的第一句是:“今天座位定在哪儿?”小满把画好的座位图拿出来给她看。老太太戴上眼镜,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看到“沈满”两个字时,把本子往下压了压,说:“学校认你一个姓,还是认你一个人,你自己掂量。”小满没接话,低头扒饭,把碗里最后一块南瓜慢慢吃完了。谢明薇在旁插了一句,说这一届的孩子真是一茬比一茬高。老太太摆摆手叫她别打岔。小满趁着这点空档,忽然抬起头问:“太奶奶,明天谁送我去学校?”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今天是报名的日子,明天才是正式上课,往年都是她爸的车顺路捎一段。老太太把碗放下,用紫檀拐杖在桌腿上轻轻一点,答得很干脆:“你上学那天,我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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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傍晚,阿望背着新书包站在五年级(二)班的门口等分座位。他比开学前又高半个头,鞋是云轻轻前一晚逼着他试了三双才定下的那双,鞋带系得比哪一双都紧,后跟还垫了一小块棉花。他心里却还想着白天的事:今天上午,姐姐去的是另外一所学校,那道门比启元中学的矮,门槛却高,姐姐抱着书跨进去的时候,还回头朝后头看了一眼。妈妈临下车前问过她一句“紧不紧张”,她说“不紧张”,可她自己知道,那是假话。
真正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傍晚回家以后的事。他到阳台上去收姐姐那一摞旧课本,伸手就要拿最上面那一摞——从很小的时候起,家里分东西都是这样,最重、最上面的那一摞总是分给他,弟弟连最底下那一捆都摸不着。他手伸到一半,姐姐把最上面那一本先抽出来,递给他,说:“你拿上面这一摞。”他愣住了。递,不是分。他抱着那一摞书站在阳台上,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在分家什,她是在腾地方。她要空出书架最上面那一层,铺新的。姐姐的书一层一层往下挪,从最上头挪到了第三层,像在给自己让出一条路来。她把最后一摞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你什么时候也长得这么高。”那时候他还没有觉出什么,只顾把书抱稳。白露在门口探头叫了一声姐姐,小满回头,冲弟弟做了个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开学第二天的课间,出事的是操场。做完操回来,后排一个男孩学着电视里那样拖长了声音喊了一句:“戏——子——家。”教室里先静了一瞬,随即笑成一片。有人跟着喊,有人起哄说“那奖状是买的吧”,还有人问他他妈是不是在电视里演过什么。他不知道,就在这同一天下午,剧组的休息棚里也有人学舌了一耳朵,学舌的人是位灯光师,说完就被人瞪了一眼,可没人反驳。阿望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嘴。他只是把那几张奖状从书包侧兜里往里按了按,按得纸边都皱了。他记着片场学来的那一句:看不清的时候别喊,要问。可那天他一整个下午都没问出口。放学路上他走得很慢,把那只铁皮罐子里的弹珠倒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颗一颗装回去,数到第三遍才回家。回家练弓只拉了三十箭,教练问了一句,他只说手酸。弓馆的师傅把记录表推回来,上头记得比他自己的还细,他看了一眼,把表折好塞进书包——那张纸上,今天那一栏是空的。
消息是云轻轻先听到的。她在剧组听人学舌学了一耳朵,回家没有问他,只把碗里的肉往他那边拨了拨,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了句:“明天早上有雾,多穿一件。”阿望埋头吃饭,一句话没说。周六下午,小满从学校回来(刚升入中学的新生周六有半天自习),一进门听说这件事,没有先问阿望,先把他叫到廊下。姐弟两个坐在台阶上,小满一句一句地问:谁先说的,在哪儿说的,当时周围有谁,你怎么回的。他一句一句答。答完,她想了很久,说:“明天你不用跟他吵。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他不了解你,你也不用让他了解。你只管把你要做的事,摆在他眼前做给他看。”隔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这世上最难的不是赢一个人,是让一个人自己改口。”阿望把这句话记住了,记在心里,也记进了本子。姐弟两个在台阶上又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西墙上滑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谁也没有先起身。
那天晚上他把奖状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上了墙,用透明胶把四个角都压平,位置摆得比去年正。挂完他退后三步看了看,又上去把左边那张往下挪了半寸,挪完才满意。云轻轻站在门后头看了全程,没有出声,只回屋把门轻轻带上。
陆既望有一个本子,从四年级起就没有断过:训练记、读书记、家里发生的事,全在上头。前面写过“陆既望,帮家里讲了一回和”。这一页他写:今天,五年级了。姐姐去的是中学,她不再是最大的那个了。有人说我们家是戏子家,我一晚上没有说话。姐姐没有替我说一句话,她只教我怎么把奖状再贴回去。她替我挡住的那一段,比我打三十箭还费力气。明天到了学校,我还是不吵;我把这三十箭一天一天加上去,加到有一天他们自己没话说。
最后一行,他写得比别处都慢。陆既望,记:姐姐保护我。他合上本子,把笔帽扣好。廊下的灯还亮着,水声哗哗。他在黑下来的屋里忽然想:明年这个时候,他也会长到姐姐现在这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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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夜里十点半,沈园静下来了。厨房的灯早灭了,花园里只剩虫声,一只蛐蛐在石榴树底下叫得又长又稳,一声一声,中间从不落空。小满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已经洗漱完,头发还半湿,坐在床边,两只脚在床沿上一晃一晃。明天就是正式上课的日子,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还是不困。窗外的月光斜斜地从窗纱上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白,她看了两回,才把台灯拧小了一点。
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重新摆了一遍:白衬衫、藏青的裙子、备用的袜子,叠成方块码在椅子上,衬衫领子翻出来一半又按回去。摆完她又把那条裙子下摆的线头掐了掐,那一点毛边是今天早上才起出来的,她已经摸了三回。摆完又把书包拉链拉开、拉上,来来回回三回。再把明天要用的本子按顺序码好,语文、数学、英语、笔记本,一样一样摸过去,笔袋里的笔数了两遍,数到第三遍时她自己也笑了。做完这些她更睡不着了。她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想:初中一共几门课,一周上几天,班主任会不会提问;数学老师会不会点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的数学不差,可她怕的不是答不上来,是答上来了全班鼓掌——她受不了那个。她还怕一件事:怕坐在旁边的那个女孩子,初中三年,同桌三年,然后什么话也不说。她想到这儿,抬手把床头那盏小灯拧亮了一点,又拧回去。楼下传来水声,那是阿望在洗澡,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又停了。她忽然想,白露这会儿大概已经睡了,那只小书包就挂在门后头,明天早上它也会背着人出门。
最先听见的不是脚步,是衣料的一声轻响,接着是一声压得很低的咳。她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没有出声。门缝底下那道光停住了,停了很久。她悄悄翻下床,赤着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木门凉,贴久了耳朵发木。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下,外头还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又数到第十五下,那道光还在。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她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可她能想出来,他一定是站了很久才没有敲门。
沈砚在门外站了很久。他其实是来送一样东西的——白天准备好的,后来又收回了办公室。来的路上他想的是:今天早上在启元中学门口,从他这一侧看着她走进那道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还朝他摆了摆手。那一刻他心里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她从今天起,门里门外,都是她自己的事了。他转过身要走,脚底下响了一下,地板就替他把这一声交代了。他就势站住了,没有再往前,也没有抬手。他这二十年在谈判桌前被人逼到过墙角,在医院走廊里被人堵过话,都没有这一刻难——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跟一个十二岁的姑娘说什么。转身走吧,像躲;敲门吧,又像要什么。他就那么站着,听着门里那点极轻的呼吸声,站到腿都麻了。廊下有风穿过,把那盆茉莉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
屋里传出一句很轻的、几乎犹豫着出来的话:“爸?”门外的人站住了。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小满站在门口,头发半湿,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仰着脸看他。她没有问“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她问的是另一句。她说:“爸,你明天送我去行不行。”
沈砚愣住了。他这二十年,跟人谈过的硬仗比这院里的墙还多,可女儿这一句,他一时没有接上来。走廊尽头的钟走过十一点,针脚很轻的一声。他手里还捏着那支笔——刚才在门口一犹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顺着手递了进去。笔杆上贴着一小条白胶布,胶布上是几个字,只是屋里灯暗,谁也看不清。眠眠在隔壁听见动静,披着件薄衫推门出来,问:“怎么了?”沈砚说:“明天我送她。”语气是他这辈子最没有商量余地的九个字。眠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小满,忽然笑了:“那我也去。”小满一下抓住门框:“那我更不紧张了。”她说完就笑,可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抖一抖的。沈砚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她头顶上,什么也没说。他这会儿心里只有一句话:明天早上六点二十,我要在楼下等她。
门关上以后,沈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又把那支笔的事想起来。胶布上那几个字,是他昨夜在办公室改了三遍才定下来的,前两遍都不满意,第三遍他把笔放下,在纸上空写了一遍,才敢往上贴。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现在就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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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园的梧桐到了白露,叶子才真正开始转黄。那天清晨,白露先于所有人醒了。他掀开薄被,赤脚站在竹席上,先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边还泛着一层浅蓝,露水还挂在梧桐叶尖,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落得极轻。
他悄悄推开房门,怕吵醒还在睡的姐姐和阿望。走廊尽头的灶房已经有了微弱的火光,侯嫂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煮着一锅红枣粥。她回头看见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弯了弯眼,压低声音道:“阿露,今儿怎么这么早?”白露老实答道:“我要去看看我三年级的书包。”侯嫂笑着抹了抹手,把灶火压小了些,“那你先去洗脸,等粥熬稠了,我先盛一碗给你。”
白露点头,跑进洗漱间。水龙头哗哗流着,他把脸洗得干干净净,用毛巾把耳朵后面也擦了擦。镜子里的男孩,头发还翘着,眼睛睁得圆圆的,脖子比去年似乎又长了一点。他对着镜子点了点头,心里想:三年级了,该是分水岭了。
回到房间,他把自己的书包从椅背上拎下来,放在床沿,慢慢地拉开拉链。里面是崭新的课本,封面还带着油墨香,铅笔盒是新的,削好的铅笔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连橡皮都还是四四方方。他一个本子一个本子地翻过去,语文、数学、英语、生字本、练习册,全都写着“沈白露三年级(一)班”。他把语文书翻到目录,指尖在一行行课题上慢慢划过,心里默念着:要追上姐姐。
他把语文书合上,又拉开文具盒数了一遍:铅笔四支,橡皮两块,尺子一把,还有一个没用过的卷笔刀。卷笔刀是谢明薇前天给的,说削出来的铅笔头尖,写出来的字也好看。白露试着在地上削了一根,卷笔刀“咔咔”两声,笔屑落成一个小圈,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他把削好的笔插回文具盒,又把盒盖按平,心里踏实了些。灶房那边侯嫂在喊:“阿露,粥稠了!”他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到门边,人却没有立刻出去——他想等姐姐醒了再走,也想看看太奶奶坐上饭桌是什么样子。
他想起小满。姐姐去年六年级,每天作业都写到很晚,桌上的台灯常常亮到半夜。白露每次路过姐姐房间,门缝里透出那一点黄光,他总是踮着脚走过去,不吵她,只想看看姐姐是不是还在伏案。姐姐从来没说累,可他看见过她把错题抄进旧本子,一抄就是好几页。白露想,他也要像姐姐那样,写完作业再睡,错题也要一条条抄下来。
昨晚临睡前,小满还来过他这屋。她站在门口问:“阿露,明天几点起?”白露说五点半。小满“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枕头底下:“明天早上叫你。”白露等她走后,把那样东西拿出来看了看,是一块叠成小方块的糖。他没舍得吃,又原样放回去。半夜里他醒过一次,摸到那块糖还在,才踏实。他想,等他三年级学得会写日期了,第一张作业本的第一行,就要写清楚:九月一日,天晴。这一天是他自己挑的。
粥已经熬好了。饭桌上,眠眠还没起,老太太坐在首位,正用紫檀拐杖轻轻敲着地砖,等着大家。阿砚先把报纸折到一角,给白露盛了一碗粥,里面放了两颗红枣。白露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香暖在肚子里。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小满,姐姐刚刚坐下,头发还湿着,正把鸡蛋剥成两半放进碗里。白露看着她,忽然说:“姐,我三年级了。”小满抬眼,笑着点头:“阿露,三年级了,是大哥哥大姐姐那一级了。”白露立刻挺直了背:“我知道。我要追上姐姐。”
小满把碗里那一半鸡蛋拨到白露这边:“吃了长个子。”白露看了看碗里那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也把自己碗里那颗红枣夹起来放进小满碗里:“那这个给你。”小满愣了一下,把枣咬成两半,又还给他一半。老太太在旁边看着,把茶碗往边上挪了挪,给两个孩子让出地方。门口传来车铃响,是云轻轻送阿望来了。阿望背着书包冲进饭厅,书包上还挂着昨天侯嫂给他缝的小铃铛,一路响到桌跟前。三个人挤在一张长桌边,把粥喝得见了底。
老太太放下茶杯,望着他,眼底漾起一丝笑意。她缓缓道:“追上,不必着急。一步一步,才走得稳。”白露认真点头,嘴角却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他想,这个夏天过去,他长高了,三年级也开始了。他要把每一课都学扎实,每一道题都做对,书包再也不因为落下什么而让姐姐回头等他。他要追上姐姐,和阿望一起,走在同一条路上。
吃完粥,他把书包背好,站在门口等阿望一起去学校。晨风吹过梧桐,黄叶轻轻摇晃,一滴露水正好落在他的肩头。他抬头看着天,觉得今天的天特别蓝。
沈园的门还开着,侯嫂站在台阶上,朝他挥手。他也挥手,背上书包的带子被他拉得紧紧的。他知道,三年级是分水岭。他已经跨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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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六这天,立秋刚过没几天,日头还是毒的,暑气压在沈园的屋檐下一动不动。程遇的车停在垂花门外,他自己下车,一手提着两只朱漆礼盒,漆面上烫着一个描金的“年”字。侯嫂迎上去要接,他摆手说这两只我自己搬进去。这一年公司里改了规矩,年礼分作两份:一份照旧送长辈,一份随设备走,往县乡站点去;站点那份本该物流发车,阿砚却说沈园这一份,让程遇亲自送。他不肯假手,也知道这一趟进门要挨多少双眼睛。
礼盒一层层揭开,侯嫂在旁记账,记得一丝不苟。给老太太的是一盒松子糖、一罐雨前龙井,另加一只小小的紫檀木匣;给沈国渊和谢明薇的是两盒官燕、两坛老陈皮;给阿砚的是一方端砚,给眠眠是一副新的听诊器,不锈钢的,磨得能照见人影。三个孩子各一份:白露是一套十二色的自动铅笔,外加一本硬壳错题本;阿望是一副护腕;小满是一把结实的伞。程遇报一件,侯嫂记一件,念到最后一项,他停了停,说这把伞是哥亲自挑的,颜色素些,说刚上中学的孩子扛不动太花哨的东西。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穿的是家常夏布褂子,接过那只紫檀小匣,掀开。里头不是吃食,是一方旧砚,边角磨得溜圆,砚池中间已经凹下去一小块,池底留着一点洗不净的干墨。她把砚台取出来,翻过来看砚背那行小字,看得很慢:“这是我自己的一方砚,磨了几十年,谁劝我都不肯换。前年我想给阿砚,他说不必,说我的手劲已经挑不动这么重的东西了,我就仍旧收了回去。”程遇笑道:“老夫人放心,砚不压人,砚压的是执念。”老太太把砚放回匣里,抬眼看他,“你跟着砚哥多少年了?”程遇说十一年,从他上大学那年起。老太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把匣子合上,交给侯嫂收了。
阿砚这时从书房出来,脚步不轻不重。程遇要站起来,被他抬手按了回去。阿砚让他先说正事。程遇便报:两份年礼,第二份装了二十七套,站点名单他自己核过三遍,有两处是新添的地址,还有一处只写了“暂无”两个字——那是那位女院长所在县的镇卫生院。眠眠原本在旁边洗手,听见这句便走过来,说“暂无”这两个字得问清楚,送到哪儿去,总得有个准话;程遇点头,说回去就打电话,一处一处落实,不留这种半句话在单子上。阿砚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话:“那份名单我也要一份。”程遇应了。眠眠又道:“盒子别用同一种纸,站点那头收东西的人不认牌子,只认纸厚不厚、字大不大。”程遇抬眼看她,忽然笑了:“嫂子,那您早说,我还能多带两捆纸来。”
饭是留了,摆了四菜一汤,一碟子拍黄瓜,一碗冬瓜排骨,是侯嫂的手艺。阿砚把话说定:这一年你不必再两头跑,两处老宅的旧事我让人去办,你的账我让财务重排一遍,年节假期的排班从今年起由你自己签,不许再攒着不睡。他顿了顿,说得很慢:“先把身子养好,把日子过稳。”眠眠在旁边替程遇盛汤,替他说了半句:“你上个月那顿夜饭,是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吃的,我那天在科里,饭盒是侯嫂给我拍的照。”她把汤碗推过去,语气平平的,“规矩不是给你的,是给日子过的。”程遇愣住,说哥,家里催得紧,催了不止一年了。屏风那边忽然传出一声笑。老太太拄着紫檀拐杖从里间慢慢走出来,在首位坐下,把拐杖横在膝前,问他今年多大。程遇说二十八。老太太点头:“你自小进沈园,帮先生们跑腿,后来替砚哥把一屋子的杂事理得齐齐整整。你是这屋里最不肯让人操心的一个,也是最不肯替自己操心的一个。”她停了停,把茶碗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你想不想有个家?”
满屋子的人都看过来。程遇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这一句问得没有地方躲:“奶奶……我也想有个家。”老太太没有立刻应,只把茶碗又往前推了推,说:“想有家是好事。可家不是等出来的,是过出来的。”屋里静了一会儿。阿砚起身,送他到垂花门外。车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他:“规矩是规矩,不是给你设的槛。”他把手插进裤袋里,站得笔直,“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稳;等它稳了,家自然就来了。”程遇站在车门边,隔着夜色看了他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地弯了一下腰。
上车前,他站在车门边把那只“暂无”两个字又默念了一遍,想着明天早上九点,第一个电话就打给那位女院长。院里的老银杏被晚风翻起一层浅响,屋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就在这时响了,屏幕上跳着两个字。他接起来,声音立刻软了:“林雯,我还在沈园呢,晚点给你回过去……嗯,票买到了?那下个月我——行,我知道。”挂断转身,门里几个人谁也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他便笑着补了一句:“她叫林雯,在京郊做医疗,做得挺认真,是我自己挑的。”廊下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那就把日子过稳。”程遇低下头去,应了一声:“是。”
他答完,忽然又抬起头,对着那扇门,慢慢把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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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开学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