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合规意见被打回来,是在周三下午的例会上。江照站在投影前,只讲了六分钟:一份涉及县域医疗设备更新的合作方案,按现有文本推进,捐赠方指定的服务商将同时获得后续维护、耗材供应与系统升级的全部份额,而受赠方与该服务商的关联关系,在现有披露文件里没有体现。她把话讲完,屏幕上只剩三行字——建议暂缓,建议补充披露,建议重新评估服务年限。会议里安静了几秒,负责推进的部门负责人先开口:“江顾问,节点卡在夏天,材料上会已经准备好了,暂缓两个字,我们不好交代。”
江照没有立刻答话。她把遥控器放下,走到白板前,把那三行字又抄了一遍,然后才转过身:“我不好交代这句话,应该说清楚是谁不好交代。”她语速不快,一句一句都很稳,“不是我建议暂缓,是这三条如果不补齐,将来出任何一件事,都说不清是谁的责任。到那时候,在座的各位都会发现,今天散会散得比什么都快。”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叹气。她却把笔放下,补了一句她每回都要说的话:“今天我把反对意见正式记录在案。如果这个意见被推翻,请记录推翻的人和理由。这一条,我不需要谁同意,我只需要有人签字。”
散会以后,那位负责人追到门口,说她何必把事做得这么硬。江照把文件夹合上:“不是我硬。是我替你们挡过一次,就不能再挡错一次。挡住我的那只手若是自己的,我不拦;可若是从外面伸进来的,我这只手就不能让。”她说完转身下楼,脚步不快,落地却一下一下的。她做合规这些年,得罪的人比帮过的人多,饭桌上没人提,可她还是每月按时回沈园吃一顿饭,因为老太太说过一句:规矩立得住,靠的不是谁厉害,是谁肯先把话说在前面。
顾屿川那天回家得晚,进门先看见玄关处摊开的鞋。他脱鞋时江照正在厨房煮面,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今天被人嫌慢了。”顾屿川把外套挂好,走到门口:“我倒觉得你今天慢了不止一点——上午的会拖到十一点半,我在外面等。”江照把面盛出来:“我原本能十分钟说完,是他们要我拿把柄堵回去。”顾屿川坐到桌边,认真想了想:“嫂子,慢不一定是拖。”江照抬眼看他。他接着说:“我这些年做项目,习惯了快,因为快的东西看起来像效率。可今天你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想了一路——你不是不肯往前走,你是不肯让别人把你推着走。这种慢,其实是最难的那种。”
顾屿川没有把这段话说得多好听。他那天夜里在书房坐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亏欠——去年那只基金,有一份附件他没看第二遍就签了,半年后被人提起,他连夜补了两份说明才把话圆回来。那两个月他天天想的是“当初慢一步就好了”,可当时他只觉得慢一步是丢机会。江照这回顶回去,他忽然懂了:慢不是耽误,是给自己留一条还能走回来的路。第二天阿砚来沈园吃晚饭,听完只说了一句:“江照这一手,比我在会上拍桌子有用一百倍。”眠眠在旁边笑:“她最烦别人夸她有用。”阿砚点头:“我知道。所以她才一直不肯做快的那一种人。”江照给两个孩子添汤,听见这句,只淡淡道:“哥别夸我。我上回快过一回,那回是别人替我快的结果。”饭桌上安静了一瞬,云轻轻在对面插嘴:“那我上回在片场也快过一回——快得没看剧本。”陆怀庸立刻反击:“你连自己的台词都能改。”这一桌人笑起来,江照也笑,眉眼松了些。她要的其实就是这一刻:规矩立住的地方,人才有底气坐下来好好吃饭。
饭后江照又把白天那份被推翻的意见书抽出来,卷成一个筒,又慢慢展开一次。顾屿川站在她身后看:“你还看它做什么?”她把纸抹平:“看以后谁会再犯同样的错。”她讲起刚入行时带过的一位前辈:因为一个没有说明白的关联关系,几年后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那位前辈临走只说了一句话——行业里最贵的从来不是错,是没想清楚就往前迈的那一步。她把这句话又讲了一遍给顾屿川听,讲得很淡,末了才加上一句:“我们做基金的,钱要停得住,话才敢说得慢。”顾屿川点头,伸手替她把碗里的葱花挑到自己那一份里。
她把明天要送出去的几份文件分成两叠:一叠是已经补齐披露的,一叠是流程走得没错但时限确实赶不上的。分开之前,她的手指在其中一份上停住。那份文件她今天没有提,也没有推到明天的会上去,因为里面装的东西,比今天这三条更难开口。她把它单独夹进一个牛皮纸封里,敲了敲门框,叫住已经上楼的顾屿川。
“还有一件。”她说,“下一份会很难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4章 江照的合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