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 第344章 三个月的静默

五月里，港城资本忽然不出手了。安静得像一场雨停在院墙外头，进不来，也听不见落地的声响。程遇每天送来的简报从二十几行缩到三行：没有报价，没有挖人的电话，也没有那份行业报告的续篇。阿砚的邮箱里连一封问候都没有，连秦越那句“可惜不是同一种”也没有了下文。正因为他知道对方在等一个动作，他索性连回应也一并省了——回一个字，就等于告诉对方这四个字有用。

青禾的订单却在这份安静里连着三个月往下走。第一个月，三家在谈的意向缩成两家；第二个月，一个县站的物资招标被报价更低的对手拿走，供应商换了名字，价钱低了两成，青禾按原规格重新报了一次，没中；第三个月，康复中心的转诊量掉了两成，原来排到第二个月的床位一间一间空出来，护士长把三个班并成两个班，排班表上的空格比字还多。数字凉得不动声色，可每空一格，都落在具体的人身上：一个护士的班少了，一个候着的病人多等了六天。

青禾内部先坐不住。老董事们隔着两条街递了一次话，问医疗板块是不是“拖得太重了”，还问那三个月的空床位要怎么向董事会交代。阿砚把三个月理清的账摊在会议桌上，只分两栏：能解释的下滑，和一时解释不了的下滑。前一栏写着设备交期、季节性回落、县乡站点改点的排期；后一栏空着，只有三行。第一行写着“对方在等我们先动”，第二行写着“我们的服务没有被否掉”，第三行只有八个字：现在谁先动，谁先输。沈国渊听人转述以后，只让人带了一句话回来：“你看着办。”——这六个字比任何指示都稳。

眠眠那一侧的三个月，比账目更难说。康复中心下午的排班空出一半，站点等着下一批药械到货，胡晓棠带着人把随访的电话一户一户打过去。有一位老人在电话里听见背景音里的空床位，忍不住问：“是不是要关门了？”年轻护士一时不知道怎么答，眠眠接过了电话。她说房子还在、人员还在、机器上周刚保养过，又说下一批东西已经在路上，只是路上要几天。她挂掉电话，在护士站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把一句解释讲了整整四分钟。旁边的小医生问要不要把话术统一一下，她想了想说：“话术可以统一，解释不能统一——每个人的怕不一样。”她后来说，那三个月她学会一件事：解释也是治病的一部分。病人和家属不会因为病好了就不怕，怕的是没人肯把话说清楚；她把这句话讲给科里的年轻医生听，讲给站点的人听，也讲给家里那个把眉头整天锁着的男人听。

那一个月她自己去了一趟第二站。站点门口那块牌子擦得干净，屋里多了一张桌子，是给等量血压的老人歇脚用的。她把县里发来的“本月延后供货”那份通知读给在场的人听，念完说了一句：“东西会来，晚了几天；我不来，才是晚了。”屋里没有人接话，一位老太太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问：“顾大夫，你们是不是要撤了？”眠眠没有说漂亮话，只说：“撤不走，我上次来的时候把那盏灯摸了个窟窿，赔不起了。”老太太这才笑起来，把她的手在自己袖子上擦了两下。那天她回城前，把站点近三个月的随访本从头翻了一遍，抄走了一整页要跟进的名单。

饭桌上，那三个月的话也说得不多。谢明薇问过一次“外面是不是很难”，阿砚说“难的都是别人的钱”，谢明薇便不再问。老太太只问了一句：“生意上的事，我们听什么？”阿砚答：“听没人投诉的那几个月。”老太太点头：“那就好。会吵架的热闹，听三天就够了。”饭后沈国渊照例把药盒拿到客厅，一格一格吃，谢明薇在旁边看着，爷儿俩谁也没说话。

那阵子阿砚每天接她下班，车里不放音乐，也不谈订单，只在回家路上把窗开一条缝，说风是甜的。饭桌上他只做一件事：把虾一只一只剥好放到她碗里。她问他三个月没动作，他说不急。“我们现在不做什么，”他说，“是要留出手来。”她没有再问。有些事她比谁都明白：他不是没有牌，他只是不肯在别人数牌的时候先翻。三个月就这样过去了，像一壶老白茶，最要紧的不是香，是没有人动它。

第三个月末的一个晚上，信封从院办的信箱里掉出来。普通牛皮纸，没有寄件人的姓名，也没有单位，字迹工整。眠眠在玄关拆开，只看了第一行便把门带上。她把信纸摊在书房的书桌上，纸上第一句是“顾主任”，一笔一笔写下来的，不是印的。阿砚从电脑前抬头，没有伸手去拿，只问了一句：“你的名字在第几行？”她翻到第二页，指了指，又说：“明天我先到院里。”灯下那两页纸，谁也没有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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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三个月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