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 第342章 港城来客

秦越是午后三点到的，穿一身不带标识的深色西装，进门先在玄关换了鞋。他没有带随员，只提着一只旧皮包；程遇在院门口迎他，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今天不谈条款，只想看看地方。”程遇把他引到会客厅，屋里只有阿砚与眠眠在。江照照例不参加商务会面，昨夜只递来一页纸，上面写着三条：只谈场所见，不谈条款；不追问数据来源；若对方主动谈规则，可以谈。

秦越进门没有先寒暄，先看了窗外的院。那棵老银杏刚过最盛的时候，叶子开始转黄，风一过便有几点金影落下来。他看了两秒，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楼不新，院子有树，看得出来是打算长住的地方。”阿砚请他坐下。茶是沈园待客的粗茶，秦越喝了一口便放下，说：“沈总这里待客不用好茶，说明不靠茶说话。”阿砚笑道：“茶好不好的不要紧，话要经得起回头再听一遍。”秦越也笑了，说这一句比他今天准备的所有话都实在。

第一段谈话是关于行业的。港城资本这七年投了多少家、投在哪些方向、单笔的上下限、投后管的边界，秦越答得清楚，遇到不方便细说的，只说“这一段我不展开”，既不编造，也不含糊。程遇记了满满两页，中途抬头看了两次——这位客人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次抬价。眠眠在侧边听着，心里默默给他记了一笔：不夸大，不掩饰，这一点倒像是懂行的人。

第二段才是关键。江照那页纸上的第三条，在这里用上了。阿砚把老周那份三十年前的供货底账的事只讲了一半：恒昌的旧单据上，有一个收货单位，正是那家基金的前身；他把时间顺序上说不通的那一处平铺开，讲完便把话停住，等对方自己接。秦越听完，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露出惊讶，沉默了三四秒，才抬头说：“这一条我知道，我也在问。”他把手放在膝上，说得很慢：“沈总，我不替我的东家担保什么。我能担保的是：只要是查得出来的，我一定给你查得清；查不清的，我不编。”他顿了顿，又说，“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这句当面说给你听。”

眠眠这才开口，问了他一个与钱无关的问题：这一行做投资，最难的是等，还是被人等？秦越愣了一下，答得实在：“最难的是被人等。等是要本钱的，等不来的时候还要笑着向两边解释，本钱就没了。”眠眠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她看得出，这个人是真的懂这行的难处，只是难处与解法，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临散席前，秦越问了一个眠眠没料到的问题：中心里的康复项目，将来打算铺到县乡去吗？眠眠答，会，一条村一条村地铺，路修到门口，人肯走进去，才算数。秦越听了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讲，那是最费力的一条路，也是别人最不愿意走的一条；他又说，不过我猜沈总会走。眠眠反问，你也猜得到？秦越笑：因为这一路没有捷径，肯不肯走，走上三年就看得出来；三年里肯把一个村一个村跑完的人，不靠三成的股权说话。这话说得客气，却正好落在阿砚昨夜写回函的那句上。阿砚抬眼看他，秦越坦然地受了这一眼。那晚江照在电话里只问了一句：他今天有没有碰数据？眠眠说没有，一句都没有，连一个数字都没提。江照便说，那就好——今天这个人，比前几份材料干净。散席前，秦越从那只旧皮包里取出一本薄册子，封面印着《区域健康数据治理实务要点》，是他所在机构去年自己编的，不厚，纸张粗糙得像是内部付印。他把册子递给阿砚，说：“条款可以不签，规矩可以先学。这一本没有立场，谁都能用。”

阿砚接了，翻了两页，抬头道：“秦先生今天讲的，比我那七分钟多。”秦越笑了一下，说自己只是替东家来问一条能走的路，不该占太多时辰。程遇送他到院门口时，天已擦黑。车子发动之前，秦越摇下车窗，像是要补一句，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他读的是临床，学到一半便没有再念下去，家里出了变故，人就拐进了别处。“这些年跑行业，钱是学会了，病是早忘了。”他说，“所以沈总今天叫我坐在前排，是看得起我；只是别指望我拿药方看病。”车开走了。

银杏叶被风卷起两片，落在台阶上。眠眠站在廊下看着那点余光，问阿砚：“这个人，跟你想的一样吗？”阿砚把手里那本薄册子合上，想了想才答：“比我想的一样，也比我想的难对付。”他顿了顿，“难对付的人，才值得坐下来慢慢谈。”夜里翻开那本册子，第一页的编者按里有一行小字，是全篇唯一一处带温度的话：数据一旦离开人，就只是一串字符；规则存在的意义，是让每一个经手的人，都还记得自己面对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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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港城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