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抱着一只红色旧足球站在沈园的青砖地上时,天刚亮,呼出的白气刚碰到空气就散开了。球是他从家里翻出来的,皮革有些旧,边线也磨淡了,可他抱着它时仍旧挺直了小小的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阿砚从廊下走来,看见他冻得发红的耳朵,先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给他围了一圈。
“今天只踢一会儿。”阿砚说,“先热身,别一上来就追着球跑。”白露点头,把球放到脚边,脚尖试探着碰了一下,球便顺着薄霜滚出去,撞到花坛边才停下。他抬头看阿砚:“爸爸,你说的带球,是这样带吗?”阿砚走过去,在霜上用鞋尖划出一条短线:“先看球,再看脚。球要带稳,路要一步步走。”
白露立刻学着阿砚的样子,把脚背轻轻压在球上,试着让球向前走。球却像有自己的主意,碰到一块不平的青砖便拐了弯。白露追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坐进花坛旁的泥里。他没有哭,只是撅着嘴把球抱回来:“它不听话。”阿砚蹲下身,替他拍掉棉袄上的草屑:“球不是不听话,是你太急。先走一步,球走一步;脚站稳了,球才知道往哪儿去。”
阿望和小满也在这个时候到了。阿望穿着厚厚的蓝色外套,手里提着一只小水壶,听见白露说球不听话,便把水壶放在石阶上:“你踢得太用力了,球要轻一点。”小满站在旁边,替白露把歪掉的围巾重新拢好:“阿露,先沿着墙走一圈,腿热了再追。”白露看看姐姐,又看看爸爸,最后把球放在地上,认认真真地走起来。
他走得很慢,鞋底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墙根时,球还停在原处,白露便转身去取,走回阿砚身边时,球没有滚远。阿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一步做得很好,再来。”白露的眼睛亮了,重新把球放在线上,脚掌贴着球,慢慢向前推。球走了一小段,碰到石缝才停下,但他没有急,自己绕过去,又把球带了回来。
阿望在旁边看得认真,忍不住伸手示范。他的脚一碰球,球便沿着墙根滑出去,擦过几片落叶,最后稳稳停在花坛边。白露立刻拍手:“阿望哥哥好厉害!”阿望回头道:“你也可以,学会看路就行。”小满笑道:“看路还要看人,球没撞到人,路就算走对了。”几个孩子说着话,白露第二次尝试时明显稳了许多,球在他脚边停停走走,终于没有再滚进花坛。
阿砚没有一直站在旁边指挥。他先让白露绕着院子慢慢跑了两圈,等孩子的呼吸匀下来,才把球传给他。白露接到球,第一下仍然踢得太急,球撞到墙上弹了回来。他正要追,阿砚伸手挡住他:“停。”白露仰头看他,眼里有些委屈。阿砚蹲下与他平视:“今天的目标不是把球踢远,是让它跟着你走。你能带住十步,已经比昨天强了。”
白露抿了抿嘴,点头道:“那我再来。”他这一次没有立刻追,先看了看脚下的砖,又看了看球,等呼吸慢下来才把球推出。球沿着墙根滚过一块凸起的石头,他赶紧侧身绕行,脚步虽有些乱,却把球稳稳挡住了。阿砚在旁边说了声“好”,白露立刻挺起胸膛,像得了一件大勋章。
老太太坐在廊下的藤椅里,膝上盖着薄毯,拐杖横放在手边。她看了许久,慢声道:“球跑得快,人要慢些。脚下稳了,心里才稳。”白露跑过来问她:“太奶奶,我是不是已经会踢球了?”老太太道:“会一点了。会一点不算完,能一直练,才有真本事。”白露认真点头,又抱起球跑回场地。
小满和阿望后来也加入进来。阿望传球很稳,小满则故意把球往墙角引,白露追到墙角,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阿砚及时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球可以丢,膝盖不能摔。”白露低头看看自己的腿,认真道:“我知道,踢球也要保护自己。”这句话说得像个小大人,阿砚听了,唇边浮出一点笑意。
半个时辰后,白露已经能带着球绕过院里的两棵树,虽然速度不快,却很少让球跑丢。他每成功一次,便回头看阿砚,像在等一句肯定。阿砚没有夸大,只在第四次时拍了拍他的肩:“这一趟走得比上一趟稳。”白露便把这句夸奖收进心里,脸上的笑一直亮到了太阳完全升起。
回家吃早饭时,白露的额头和鼻尖冻得发红,棉袄袖口沾了一点泥。眠眠替他擦脸,问他:“踢得开心吗?”白露用力点头:“开心。下次我要带球走十圈。”阿砚在旁补充:“十圈可以,但要慢慢来。”白露认真看着他:“爸爸,你是不是也要走?”阿砚笑道:“我陪你走。”白露这才满意,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
饭后,阿砚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体检中心发来的提醒:次日晨起空腹,带好既往体检资料。消息很短,他却看了两遍。白露踮着脚问:“爸爸也要查身体吗?”阿砚把手机扣在桌上:“例行检查,查完就好。”白露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想起自己拿着听诊器替布娃娃听心跳的样子,认真道:“那我陪你。爸爸也要先听一听,才能继续带球。”
阿砚怔了一下,伸手把他抱到膝上。窗外的青砖已经被晨光照暖,红色足球靠在墙边,球面上沾着一小片霜,像一颗正在等春天发芽的种子。父子俩谁也没有再提体检单上的事,只约定明早一起去;阿砚却知道,例行检查本该是最平常的一件事,可人的心一旦落在纸上,纸上那一点变化,就会把一整天的安稳轻轻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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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阿露的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