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 第284章 阿望的数学本

阿望的数学本摊在餐桌上时，页脚那一道红色的“再想想”，像一小团没有散开的火。陆怀庸刚从外面回来，衬衫袖口还带着片场收工后的灰尘，云轻轻已经把本子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笑着朝他招手：“陆老师，今日的作业又请你这位演员来讲一讲。”阿望坐在桌边，抿着嘴，先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小声道：“不是不会，是那几道应用题太会骗人了。”他今年上三年级下，个子蹿得很快，声音也处在变声期，说到“骗人”时还带着一点不服气。陆怀庸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拿答案，只道：“你先给爸爸讲，题为什么会骗人。”

那是一道关于铅笔和本子的应用题。阿望把题目读了三遍，算式列到一半，便把自己和家里人的影子都算了进去。他先写：“小满有八支彩笔，借给同桌三支，又买回来两支，剩几支？”写完，觉得数字太简单，撕掉重写；再换成“爸爸带回来一盒卡片，送给白露四张，还剩几张”，又觉得卡片没有具体数量，只好在草稿纸上画卡片。最后他保留的题是：“妈妈买了两盒彩笔，一盒给姐姐，一盒给弟弟，每盒六支，白露先拿走三支，还剩几支？”云轻轻看着题，笑着问：“这和课本上有什么不一样？”阿望抬头，认真道：“课本里的人不会回家，题里的人会回家；回家以后，他们会吃饭、睡觉、还想把东西还回来。”

陆怀庸听完，眉毛一挑，故意问：“那爸爸呢？爸爸负责把六支彩笔变成十二支吗？”阿望被问住了，低下头重新看题。云轻轻趁空把切好的苹果放到他手边，道：“先吃一口，再算。饿着肚子时，人也会把简单题看成难题。”她没有替他列出算式，只提醒他把“给了谁、拿走多少、还剩多少”逐项圈出来。阿望咬着苹果想了想，终于把算式列得清清楚楚，还在每一步旁边画了小箭头，标注“原来”“送出”“剩下”。陆怀庸看着那一排箭头，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先把人和东西分清，数字才不会把人绕进去。”

阿望的错题本并不是一整本密密麻麻的叉号，里面藏着许多小小的故事。有一道题是他把借出的尺子忘了还，错旁画了一把尺子和一条回家的路；有一道题是算白露吃了几颗糖，他在题目下面写：“不能一次全给他，否则明天就没有糖了。”还有一页写着爸爸出差三天，他把每天的作业和家里的饭点排成表格，云轻轻在旁边批了一句：“小管家今日没有把水杯落在车里。”阿望看到这句，耳朵一红，赶紧把那页折了起来。陆怀庸却把本子拿过去，认真看完，道：“这题不错。以后爸爸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小记录员，不过记录不是管人，是提醒大家别忘了重要的事。”

云轻轻本来想把那道做错的题擦掉重做，阿望却按住本子，认真道：“妈妈，别擦。错题留着，下回我才知道自己在哪里跌过。”这是他自己提出的请求。云轻轻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把错题旁边的铅笔灰扫干净，又在旁边放了一枚小小的红色回形针：“那以后每道错题旁边，都写清楚是粗心、没读懂，还是方法没想通。”阿望点头，随后在页脚补了一句：“会做不等于学到了，讲给妈妈听，才知道自己会不会。”陆怀庸听见，故意抹了抹眼角道：“这话像我当年追你妈时说的。”云轻轻立刻拿苹果核砸他：“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快去给孩子找一支不会断芯的铅笔。”

晚饭后，阿望主动把错题本拿到沈园，想请顾清和看看。顾清和正坐在廊下喝茶，听完他讲题，没有直接说对错，只问：“你为什么给这道题换成了家里的东西？”阿望想了想，道：“课本上的数字我记不住，家里的人我不会记错。”顾清和慢慢点头：“能把题目变成生活里的人，才算真正读懂了。”他又问阿望，弟弟妹妹遇到困难时，他该先做什么。阿望回答得很快：“先陪着，再想办法。”顾清和笑道：“这句话不只对数学题管用，对照顾人、看病、学本领，都管用。”阿望把这句话记在本子最后一页，旁边画了三盏小灯，分别代表小满、白露和妈妈。

夜里，云轻轻替阿望把错题本收好，陆怀庸则把那支削好的铅笔放到他书桌右上角。阿望临睡前又翻了一遍，发现自己把“减法”看成了“加法”，便在页边画了一个小箭头，旁边写上“回来还要检查”。他合上本子时，忽然听见眠眠在书房接电话，说的是县医院明天的驻点安排。他没有凑过去偷听，只把本子抱紧了些，心里却第一次清楚地说：妈妈要去的地方，也有一本需要认真读懂的数学课，人和灯都不能算错。窗外沈园的灯一盏盏亮着，阿望望着自己的书桌，想了想，在本子封面上添了四个字——慢慢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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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阿望的数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