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一天,眠眠陪母亲到一院复查。呼吸科的老主任把片子举到灯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才放下,笑眯眯道:“顾太太,您这肺,比去年春天还干净。咳了一冬的老毛病,如今也敛住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您这身子,还能看很多个春天。”温静姝听了,眉眼弯弯,道:“借您吉言。”眠眠站在一旁,把那句“还能看很多个春天”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胸口那块悬了一冬的石头,才算落了地——这一冬,母亲犯过两次咳,家里人心都提着,顾清和更是把汤药换着样地熬,如今这一句“稳”,比什么都金贵。老主任又开了几样家常的药,嘱咐道:“药照吃,日子照过。只一样——秋冬记得添衣裳,别贪凉。”温静姝应着,起身道谢。眠眠扶着母亲走出门诊楼,春末的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顾清和等在楼下的车里。他今天难得没穿白大褂,见母女俩出来,也不问结果,只看了温静姝一眼,道:“稳当?”温静姝道:“稳当。老主任说,我还能看很多个春天。”顾清和“嗯”了一声,转身拉开后座车门,道:“那正好,回去看杏树——今早路过,我看见青杏挂满枝了。”三个人上了车,往顾家老宅开去。温静姝坐在后座,望着窗外一路的绿意,忽然道:“眠眠,你开春要出的那趟远门,妈听你爸说了。你只管去,妈等你回来,讲给妈听。”眠眠握着方向盘,道:“妈,等我回来,我把会上听到的,一样一样讲给您。”温静姝道:“好。你去讲心跳的事,回来讲给妈听——妈的心跳,也等着听呢。”眠眠鼻尖一酸,没有答话,只把车速放慢了些。
老宅的后园里,那棵老杏树的杏花早已落尽,如今满树浓绿,枝头结着一簇一簇的青杏,小小的,毛茸茸的,风一过,就轻轻晃。温静姝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半天,道:“这棵树,比我嫁进来那年,又粗了一圈。”眠眠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上去,道:“杏子熟了,我带孩子来摘。”温静姝道:“好。那妈就等着这一树杏子。”她又道:“你爸说了,等杏子黄了,他要熬一罐杏酱,给你太奶奶送去。”眠眠道:“那太奶奶该高兴了。”温静姝道:“老太太高兴,一园子的人就都高兴。你上回报纸上那篇采访,老太太还剪下来,夹进黄历了——她说,那是咱们家的话,讲到外头去了。”眠眠听着,心头一暖,道:“妈,您也看了?”温静姝道:“看了。念到你那句‘心跳是心里住着的人’,妈也坐了好一会儿。”她说着,在树下那把旧藤椅里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眠眠便在她身边坐下。春末的风从树影里漏下来,母女俩谁也没有先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温静姝忽然道:“眠眠,你太奶奶年轻时,跟你太爷爷有个约——每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人就要团圆。她说,一家人,是欠着春天一个诺的。”眠眠道:“春以为期,不见不散。”温静姝笑了:“你连这个都知道。”眠眠道:“太奶奶讲古的时候,讲过。”温静姝望着满树的青杏,慢声道:“你太奶奶把这个诺,守了一辈子。妈守了这些年,也觉得——只要春天还会来,人就得好好等着。”她说着,转头看眠眠,目光又轻又软,“妈这身子,等的就是这些春天。一个,又一个。”
顾清和端着汤从廊下走出来——是银耳炖梨,还冒着热气。他给温静姝舀了一碗,又给眠眠舀了一碗,道:“春末润燥,都喝一点。”温静姝接过碗,笑他:“你如今倒成了半个大夫。”顾清和道:“我本来就是大夫。”眠眠捧着那碗汤,看着两个头发都白了大半的人,一左一右坐在杏树下,忽然想起那年春天,也是在这棵树下,母亲说过“愿与你,老于这座院子”。如今再看,那行字,竟真的一笔一画,都落成了日子。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甜丝丝的,暖到心里。傍晚回城,温静姝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半碗没喝完的梨汤。眠眠从后视镜里看见,顾清和轻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母亲肩上,动作很轻,轻得怕惊醒一片花瓣似的。眠眠没有作声,只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些。车子驶过杏树荫下的老宅门口,驶过满城渐暖的灯火,她忽然想:母亲说,春天来了,人就得好好等着。那她就把这句话,也记进心里——往后的每一个春天,她都陪母亲,在这棵杏树下,一碗汤,一树青杏,慢慢地过。春日的暖阳从车窗漏进来,落在母亲安睡的脸上。眠眠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个春天,过得稳当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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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温静姝的医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