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 第226章 白露的听诊器

腊月的一个周末，眠眠把诊包带回沈园，搁在花厅的桌上。白露趁她不注意，踮着脚，把听诊器从诊包里拽了出来，先往布老虎的胸口一贴，听了一会儿，道：“布老虎的心跳，是咚咚咚的。”眠眠笑：“布老虎没有心跳。”白露道：“有的。它装着我给它的心。”他说完，又学着眠眠的样子，把听诊器往自己胸口上贴。他听了一会儿，忽然喊：“妈妈！我听见了，咚、咚、咚！”眠眠走过来，没有急着收走，只蹲下，教他把耳件戴好，把胸件放在心口的位置：“要这样放，才听得真。”白露依言试了试，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比刚才还响！”眠眠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道：“这是心跳。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面这样的小鼓。”

白露举着听诊器，忽然跑向坐在廊下看报的沈国渊：“爷爷，让我听听！”沈国渊放下报纸，笑着把胸口的衣服抚平：“来，爷爷让你听。”白露把胸件贴上去，屏住呼吸，听了半天，忽然仰起头，认真地问：“爷爷，我听见你的心跳了。可我问你，你心里，有没有我？”满院的人都是一愣。沈国渊怔了怔，半晌，才哑声道：“有。爷爷心里，一直有你。”白露不放心，又扭头去听谢明薇的：“奶奶，我也听听你的。”谢明薇弯下腰，让他把胸件贴在胸前，听见他说“奶奶心里也有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把孙子搂进怀里：“有，奶奶心里，满满的都是你和姐姐。”她搂着白露，又问：“那你心里，住着谁？”白露想了想，道：“我心里住着爸爸妈妈、太奶奶、爷爷、奶奶，还有姐姐和阿望。”谢明薇笑道：“那你心里，可比奶奶还满。”

眠眠把白露拉到身边，蹲下来，教他一句话：“阿露，你记住——心跳，就是心里住着的人。每个人心里的鼓，都是为最惦记的人敲的。爷爷心里住着奶奶，奶奶心里住着爷爷，还住着爸爸、妈妈、你和小满姐姐。”白露似懂非懂，问：“那太奶奶心里，住着谁？”老太太正好拄着拐杖出来，笑着把听诊器接过去，放在自己胸口：“你来听。太奶奶心里，住着一院子的人——你、小满、阿望、渺渺，还有你爸爸、你妈妈、你太爷爷。”白露认真听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听见了！好多人，咚咚咚的，好热闹。”满院子的人都笑了。老太太笑得直拍拐杖：“好！我这心里，头一回被人听出热闹来了。”她又补了一句：“阿露，等你长大了，你心里住的人，还会更多。到时候，你记得回来，再给太奶奶听听，看太奶奶还住不住在你心里。”白露重重点头：“住！”白露听了一圈，又问：“外婆呢？外婆也在园子里吗？”温静姝正围着围巾，坐在炉边烤火，闻言弯下腰，让他把听诊器贴在自己胸口。白露听了一会儿，道：“外婆心里，住着妈妈。”温静姝怔了怔，眼眶微红，道：“是。外婆心里，住着妈妈，也住着你们。”

白露听完了外婆的，最后把听诊器举到眠眠面前：“妈妈，我也要听你的。”眠眠蹲下来，让他把胸件贴在自己心口。白露听了一会儿，忽然不说话了。眠眠问：“听见什么了？”白露想了想，认真道：“妈妈，你心里，住着好多好多小朋友。”眠眠怔住。白露道：“你在医院里，给好多小朋友看过病。他们是不是也住在你心里？”眠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抱着儿子，轻声道：“是。妈妈心里，住着好多好多小朋友，也住着阿露。”白露“嗯”了一声，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顶要紧的大事。他又把听诊器举到小满面前：“姐姐，我也听听你的。”小满叉着腰，道：“你听，我心里住着谁？”白露听了半天，道：“住着白露，还有阿望。”小满“哼”了一声，道：“算你听对了。”两个小人儿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夜里，老太太果然把这件事，一笔一画记进了黄历：“腊月，阿露用他妈妈的听诊器，听见了太奶奶心里的热闹。”她写完，抬头对眠眠道：“这孩子，往后是块当大夫的料——还没学会认字，先学会了听心。”眠眠笑了一下，没有答话。她站在廊下，望着满园月色，忽然想：白露今天听了一下午的心跳，大约什么也记不住；可那个傍晚，爷爷说“有”，奶奶说“满满的都是”，太奶奶说“好热闹”——这些声音，会像种子一样，落在他心里。等他也当了大夫，等他也把听诊器贴在别人心口上的时候，他大约会想起，他这一生听的第一场心跳，是这一家子人，一起敲给他听的。她又想：老太太记进黄历的那一行，往后翻出来，白露大约已经不记得今天的事了；可那一行字，会把今天傍晚的阳光、满院子的笑声，原封不动地，还给他。窗外腊月的风掠过老银杏，眠眠想，这面小鼓，往后要敲很多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6章 白露的听诊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