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 第210章 金色的生辰

深秋，银杏黄透了沈园，老太太的生辰到了。往年都是初秋摆席，今年偏赶上银杏黄得最盛的时节，老太太倒是高兴，拄着拐杖，亲自站在廊下，看着满园的金黄，慢声道：“好。今年的生辰，是金色的。”沈园照例张罗了一大桌团圆饭，沈国渊一早起来，亲自到园门口迎客，谢明薇在厨房里里外外张罗；眠眠把白露和阿望的新衣裳，头天晚上就熨好了。老老少少，坐得满满当当。顾屿川和江照头一回以新人的身份坐在席上，温静姝的气色也比往年好，老太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好。账，又厚了一页。”

饭吃到一半，照例是孩子们献礼。白露头一个跳起来，说要唱歌。他清了清嗓子，认认真真唱了一支新学的歌，五音不全，调子跑到天边，却唱得无比郑重，唱完，满桌人都笑，老太太笑得直抹眼角：“好，好。这歌，太奶奶听懂了。”轮到阿望，他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老太太跟前，背着手，一字一句念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念完，他仰起头，道：“太奶奶，这首诗，是老师教的。老师说，是讲母亲的。我想，太奶奶也像母亲一样，疼了我们好多好多年。”满桌静了一瞬，老太太眼眶一下子热了，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半晌，才哑声道：“好孩子。太奶奶收到了。”最后是小满。她坐到花厅的钢琴前——那是老太太特意从东厢搬出来的老琴，琴键都有些泛黄了——弹了一支简单的曲子，舒缓的，像月光一样。老太太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忽然道：“这曲子，太奶奶年轻时候，也听过。”

白露唱完，又凑到老太太跟前，把口袋里那颗攒了一路的糖，郑重地放在老太太手心里：“太奶奶，吃糖。甜的。”老太太捏着那颗糖，看了半天，忽然道：“太奶奶这一辈子，收过许多礼。这颗糖，是最甜的一颗。”她说着，当真剥开，含进嘴里，慢慢化着。阿望念完诗，也补了一句：“太奶奶，等我会背更长的诗，再背给您听。”小满弹完琴，从琴凳上跳下来，道：“太奶奶，这首曲子，往后每年您生辰，我都弹一遍。”老太太听了，笑道：“好。那太奶奶每年都等着。”献完礼，眠眠起身，到厨房新沏了一盏茶，双手捧着，走到老太太跟前，蹲下来，轻轻道：“奶奶，喝茶。”老太太接过那盏茶，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正正好。她低头喝了一口，抬眼，看着蹲在膝前的眠眠，忽然道：“眠眠，这盏茶，老太太喝了一辈子了。”眠眠鼻尖一酸，轻轻道：“那往后，我天天给您沏。”老太太没有答话，只把茶盏递回去，道：“你也喝一口，甜的。”眠眠依言接过来，就着老太太喝过的位置，轻轻呷了一口——茶还是温的。老太太又伸手，在她发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许多年前，那个头一回进沈园的小姑娘。

席散前，老太太照例要照全家福。这一回，人比上回更齐——顾屿川和江照并肩站在后排，渺渺坐在老太太膝上，白露和阿望挤在前头，小满站在眠眠身边。摄影师喊“看我这边”，白露又在眠眠怀里扭来扭去，渺渺伸手去抓太奶奶的衣角，阿望不知看见了什么，笑得一脸灿烂。满园兵荒马乱，快门咔嚓一声，就把这一屋子的热闹，再一次定进了照片里。老太太直起腰看，摇摇头：“又乱。”她却到底没舍得删，只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收进怀里，道：“挂到墙上去。跟往年那些，并排挂着。”眠眠应了，当晚，当真把新照片挂上正厅那面墙——全家福一张挨着一张，从黑白到彩色，从几个人到满满一屋子，一年一年，厚成了一摞年轮。

夜里，宾客散尽，老太太坐在廊下，望着满园月色，怀里抱着那本旧黄历。眠眠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老太太忽然道：“眠眠，你替太奶奶，在这本黄历上，记一笔。”眠眠接过笔，翻到末页，想了想，一笔一画写道：“老太太生辰，银杏金黄，全家福，人齐。”她写完，抬头看老太太。老太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这一笔，往后年年添。”眠眠没有答话，只把那本黄历又抱回屋里，放在书桌上最上层。她翻开末页，看着自己刚写的那一行小字，忽然想，这一页，往后每年都会添一行相像的字；添到有一天，写这些小字的人换了手，这一家子的账，也还是年年往下记着。她合上黄历，抬头看窗外，满园银杏正黄，把深秋的月色，镀成一片温温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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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金色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