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暖的那几天,眠眠请了半天假,陪温静姝去一院复查。温静姝的旧肺疾这些年一直安稳,只是季节交替的时候,家里人总不放心,定要她按时来一趟。检查做完,呼吸科的老主任拿着报告,笑着说:“阿姨,稳当得很。比去年春天还稳。”温静姝听了,眉眼都松下来,对眠眠道:“你看,我就说没事,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眠眠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道:“妈,如临大敌才好——您这身子,是全家人的定盘星,稳一分,我们就安心一分。”温静姝被她逗得直笑,笑到一半,忽然咳了一声,又拿手帕掩住,道:“没事,是笑岔了气。”眠眠看着她,心里那口气才算真正咽下去。
出了门诊楼,顾清和已经等着了。他今天难得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灰的外套,见母女俩出来,先看了温静姝一眼,也不问结果,只道:“稳当?”温静姝道:“稳当。老主任说,比去年春天还稳。”顾清和“嗯”了一声,转身拉开后座车门,道:“那正好,回老宅看看。后园那棵杏树,今早我路过,开了一树。”温静姝眼睛一亮:“开了?”顾清和道:“开了。”三个人上了车,眠眠发动车子,往顾家老宅开去。温静姝坐在后面,忽然问顾清和:“你不是说今天有个会?”顾清和道:“会推了。你复查,我顺路。”温静姝道:“顺路顺到医院来了?”顾清和不答,只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笑了笑。眠眠握着方向盘,听见这句“顺路”,忽然想起当年屿川那杯“顺路”的豆浆,不由也弯了弯嘴角。
老宅的后园里,那棵老杏树果然开得满满当当,粉白粉白的花,挤挤挨挨地压在枝头,风一过,就落一阵细碎的花雨。温静姝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棵树,比咱们结婚那年又粗了一圈。”顾清和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道:“粗了才结实。花也一年比一年密。”眠眠站在廊下,远远看着父母并肩立在杏花树下的背影,没有上前。她想起父亲书桌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黑白合照——那是很多年前,两个年轻人在医院门口拍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愿与你,老于这座院子。如今再看树下那两道身影,那行字,竟像是提前写好了答案。小满今天也跟了来,在杏花树下捡了一兜花瓣,说要带回去给太奶奶做书签。温静姝道:“书签用花瓣夹着,日子久了会褪色。”小满道:“褪色也好,香还在。”温静姝被她这话说得一愣,随即笑道:“这孩子,会说话。”
午后,温静姝坐在廊下晒太阳,眠眠端了茶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温静姝忽然道:“眠眠,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妈念节气歌给你听,念到‘小满’你就笑?”眠眠道:“记得。您说我都听懂了。”温静姝笑道:“哪里是听懂,是那两个字念起来响亮。一晃,你也做妈妈了。”她说着,顿了顿,“你如今忙,又当主任又办联盟,春天还要开什么库——妈不要你天天回来,只一条,你自己要好好的。你身子稳当,这一大家子,才都稳当。”眠眠听着,鼻尖一酸,轻轻把脸靠在母亲肩上,道:“妈,我记下了。”温静姝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像拍一个还很小很小的孩子。眠眠又问:“妈,等杏花落了,老宅还住得住吗?”温静姝道:“住得住。你爸说了,等秋风一起,我们就回老宅住去。”眠眠道:“那到时候,我常带孩子们回来。”温静姝道:“好。老宅的杏树底下,正好给他们跑。”
傍晚回程,温静姝靠着车窗睡着了。眠眠从后视镜里看见,顾清和轻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温静姝肩上,动作很轻,轻得怕惊醒一片花瓣似的。眠眠没有作声,只把车速放慢了些。车子驶过杏花纷落的老宅门口,驶过满城渐暖的灯火,她忽然想,这一趟复查,查的不只是妈妈的身子,也是这一家子人,对春天的心安。这些年妈妈的身子,像这老宅的杏树,春来开花,冬来歇着,一年一年,稳稳当当的——她要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就是这样一个又一个,安稳的春天。她正想着,温静姝在梦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大约是“屿川定亲那天,我要穿那件新衣裳”。眠眠握着方向盘,眼泪忽然就来了,却还是弯着嘴角,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好,妈,咱们都穿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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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温静姝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