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小满的幼升小成了家里的一件大事。她上大班,再有半年,就要参加小学的入学面谈。眠眠紧张,准备了一摞“面谈功课”,不想老太太抢先了一步——她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支旧毛笔,磨了一碗墨,把小满叫到跟前,慢悠悠道:“丫头,太奶奶教你写个字。”小满问:“什么字?”老太太道:“名。”小满认认真真看她,老太太却道:“不是教你写。是要你记住,将来你进考场前,先记得自己叫沈满——然后,再把心里空下来,好好答老师的问题。”小满听懂了前半句,后半句听得模模糊糊,却记住了“好好答老师”。她跟着老太太,一遍一遍,在宣纸上描自己的名字。描到最后,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沈满”,老太太却一张一张看得很认真,末了道:“写成这样就够了。面谈的时候,老师要是问你叫什么,你就把手放平,说出这两个字,比写得多好都强。”小满重重点头。
面谈前几日,陆怀庸带阿望来沈园玩。阿望个头刚到小满的肩,一进门就看见了东厢桌上摆着的那只新书包,眼睛一下就黏上去,扯着小满的袖子不肯放:“姐,你要去上学了?”小满挺起胸脯:“要上小学了。”阿望立刻急了:“那我也要。”老太太在太师椅上笑出了声:“你急什么。你姐姐走的是慢班,你这小脚丫子,连大班的门槛都还没摸到。”阿望嘴一瘪要哭,云轻轻赶紧塞了块点心过去。老太太把孩子叫到跟前,替他把书包拉链拉开又合上,慢声道:“你姐姐先把这条路走熟。走熟了,往后才好接你。”阿望想了想,把点心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姐,我能不能先借你的书包背一天?”小满当即把书包往他怀里塞,塞得歪歪斜斜,背带长得垂到地上,两个人笑成一团。侯嫂在灶间直摇头:“小祖宗们,这书包还没背热呢,就借出去了。”
真到了面谈那天,眠眠请了半天假,阿砚也破例没开会。一家三口站在小学门口,小满背着个新书包,攥着眠眠的手,忽然抬头道:“妈妈,我不怕。”眠眠笑道:“我知道。”小满道:“太奶奶说了,先记着自己叫沈满,再好好答老师。”眠眠眼眶一热,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领:“对。”面谈出来,小满一脸轻松,说是老师问了她喜欢什么颜色、会数到几,她一听会数数,立刻大声数到一百,还顺带表演了一遍节气歌。“我还会背节气歌呢!”她骄傲地仰着头。老太太当晚听眠眠转述,笑得直拍拐杖:“有出息。老太太教的节气歌,总算没白教。”
小满顺利通过面谈的消息,在沈园被当成一桩大喜事。老太太张罗着,把小满的名字,认认真真记在了那页黄历旁边新添的页上——跟当年记“沈白露”一样。她记完,端详了半晌,道:“这园子里,又要走出一位小学生了。”眠眠望着那一笔一画,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说不出这样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一笔一画,替她记着。她走到老太太身边,轻声道:“奶奶,等白露、阿望、渺渺长大了,这一页,您还得接着记。”老太太“嗯”了一声,把笔搁下,望着窗外秋色渐深的园子,慢悠悠道:“记就是了。这一户人家的账,老太太记得到记不动为止。”夜风从廊下穿堂而过,把那页新记下的名字,轻轻吹得翘起一角。
面谈那天,老太太在家坐立不安,连午觉都没睡。小满出来时,眠眠给老太太发了一条消息:“奶奶,她考完了,脸色是亮的。”老太太才放下心,回了一条:“亮就好。亮,就是有底。”晚上小满回沈园,把老太太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掏出那张面谈时写作题上的纸——上面是老师让她写自己的名字,她认认真真,描了一整排“沈满”。老太太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道:“丫头,你这一排名字,太奶奶收下了。”她说着,果然把那页纸郑重地收起来,第二天,亲手夹进了那本旧黄历里,夹在小满那一页。眠眠看着老太太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忽然想,这一家子的孩子,都是这样,被老太太用一个一个“记名”,记着长大的。她走过去,从老太太手里接过那页纸,轻声道:“奶奶,等白露、阿望、渺渺都上了学,这一页页,都够缝成一本书了。”老太太被她说得笑眯了眼,道:“那正好。老太太还愁记性不够使呢。”窗外的秋阳正好,小满那排歪歪扭扭的“沈满”,躺在黄历的纸页间,亮堂堂的。
第二天,老太太又翻出那本旧黄历,在小满那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小满上一年级,写字端正,记座位记得周全。”她写完,合上黄历,忽然对眠眠道:“这孩子,往后都能自己走好自己的路了。”眠眠坐在她身边,轻声道:“奶奶,她这一路,都有咱们看着。”老太太想了想,忽然道:“你当年头一回上一年级,老太太也是这么想的。一晃,轮到她这一辈了。”她说着,没有往下讲,只把那本黄历,小心翼翼地,又锁回了抽屉里头。窗外秋阳正好,小满在院子里哗啦啦地翻着语文书,念得又响又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4章 小满的幼升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