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两家人约着出城踏青。老太太起了个大早,拄着拐杖站在银杏底下等车,孩子们在脚边追着跑。小满牵着白露,白露拉着阿望,三个小人儿串成一串,在园门口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老太太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老沈要是看见这么一串,准得乐。”沈国渊接口:“奶奶,太爷爷瞧见了,该给您立碑。”老太太“嘿”一声:“立碑做什么,多拍几张全家福是真的。”说罢,她当真让人把相机拿出来,在园门口抢着照了一张——拍照的功夫,三个小人儿已经你挤我我挤你,乱成一团,镜头里全是闪头。老太太直起腰看相片,摇摇头:“又乱。”她却还是把那张照片亲手收进贴身的兜里。
到了郊外,老太太坐在树荫底下,孩子们在草地上追蝴蝶、滚草丛。白露跑不动,追了几步就趴下,阿望折回来拉他,两人滚成一团,被小满叉着腰“训”起来。眠眠和阿砚坐在老太太不远处,看了一会儿这闹腾,阿砚忽然道:“眠眠,你看,他们像不像咱们小时候。”眠眠望着那群孩子,想了想,道:“咱们小时候,也这样乱过。”阿砚“嗯”了一声,忽然道:“那时候你也这样,追着蝴蝶跑,跑不动了就赖在树底下。”眠眠怔了怔,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群孩子:“你还记得?”阿砚道:“记得。”
傍晚回程,老太太靠在车座上,有些累了,闭着眼打盹。眠眠坐在她身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原野,忽然听见老太太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春以为期……”她侧头,老太太没有醒,只是梦呓似的,又念了一句,“春以为期,不见不散。”眠眠没有应声,只轻轻握住老太太的手。她想起老太太跟太爷爷定情那年,大概也说过这样的话;如今隔了大半辈子,那句话,还从她梦里慢悠悠地冒出来。暮色四合,车子驶进城,满城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眠眠望着那一片灯海,忽然想,这世上所谓的“期”,大约就是这样——一个人说了,另一个人记着,许多人护着,然后一年一年,把人间的春天,好好地守下去。
踏青回来那夜,老太太睡得很早。眠眠经过她屋门口时,却隐约听见屋里传出低低的哼唱——是老太太用哑哑的嗓音哼着一支老调,像是旧戏,又像是催眠曲。眠眠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不真切,只隐隐听见一句“春以为期,不见不散”。她想起白天老太太在车上的那句梦呓,心头忽然一颤,没有推门,只轻轻走开了。第二日早起,老太太精神很好,支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张罗着给孩子们包包子,仿佛昨夜那支老调,只是一场梦。倒是眠眠,把那句“春以为期,不见不散”,记在了心里。她想起太爷爷留下的那页家书,想起老太太几句酒后吐真言的旧话,忽然想,老太太这一辈子,大约把许多想念,都藏在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老调里。晚间她陪老太太坐在廊下,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奶奶,您常哼的‘春以为期’,是什么时候记下的?”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才道:“你太爷爷娶我那一年,也是春天。他说,等来年春天,带我看一园子的白花。”她说着,忽然笑了笑,没有往下讲。眠眠没有再问,只望着满园刚抽芽的老树,忽然想,有些期,大概不是等一个确定的日子,而是等一个人,把那些没来得及开的花,替他记一辈子。
那一夜眠眠睡到半夜,忽然醒了,听得见自己屋门口有人脚步声。她披衣起来看,见老太太抱着那碗白天折的青柳条,站在廊下,望着满园月色。眠眠没有上前,只远远看着。老太太忽然把柳条举高,对月晃了两晃,像在把这满园春意,都收进那几根绿柳条里。她站了一会儿,才踅回屋。眠眠望着她摇摇摆摆的背影,忽然想,那句“春以为期”,大约是老太太一个人,对满园老树、对太爷爷,讲了几十年的老话。而她眠眠能做的,不过是在每一个春天,替她记着,春以为期,花还会开。
第二日一早,眠眠去给老太太请安时,见她正把那支青柳条插进一只旧瓷瓶里,搁在窗台上,温柔得像照料一个老邻居。她没有多问,只在心里想,那句“春以为期”,老太太大约是把一辈子都许在了春天里。而她要做的,就是替她把每一个春天,都记得妥妥帖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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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春以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