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老太太又闹过一回小病。不过是场风寒,咳了整半夜,第二日精神便有些恹恹的,眠眠亲自给她把了脉、看了舌苔,确认只是寻常风寒,没牵动别的旧症,才算放下心。老太太躺在床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笑了:"眠眠,你这大夫当得,把奶奶当重点病人看护了。"眠眠替她把被子掖好,温声道:"奶奶,您可是我们家最金贵的人。"老太太"嘿"了一声,正要与她说笑,却忽然安静下来,望着窗外的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声道:"眠眠,今儿奶奶同你说几桩心愿,你替我记着。"眠眠心里一紧,嘴上却笑着:"奶奶,您存了好些年的心愿,怎么今儿忽然想起来交代了?"老太太也不答她这句,只自顾自地,一件一件数起来:"第一件,等白露满周岁,我要在沈园,亲自给他抓周。东西我都备好了,就搁在东厢那只红漆匣子里。"眠眠应道:"记下了。"老太太又道:"第二件,等开春人齐了,咱们再照一张全家福。上回那张,小满还小,白露还没影,不齐全,不算数。"眠眠心头一软,"嗯"了一声:"记下了。"老太太停了停,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第三件……奶奶想给孩子们,留一段话。"眠眠一怔,抬起头来。老太太望着她,目光清明:"活到这把岁数,奶奶算是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最留不住的就是话。话一出口,风一吹就散了。可奶奶想说的那些年,那些事,不能跟着奶奶一块儿散了。眠眠,你替奶奶录一段话,录得长长的,等小满白露大了,阿望大了,往后家里再添的小的,也大了,让他们听一听,奶奶是怎么把他们太爷爷的故事,一遍一遍讲给你们听的。"眠眠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她怕老太太看见,低头装作整理床头的药碗,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好,奶奶。我记下了。等您身子大好了,我带上相机,我陪着您,一段一段地录。"老太太这才笑了,笑得眼角都是细纹:"好。那奶奶可得快些好起来了——奶奶还欠着白露一场抓周呢。"
这一场病,养了五六日。老太太底子好,到底是硬朗的人,转过冬至,精神头又回来了。她惦记着那句"录一段话",病一好,便催着眠眠把录音的事提上日程。眠眠拗不过她,选了个晴好的午后,搬了把椅子到沈园廊下那棵老银杏底下,把一支小小的录音笔,轻轻放到老太太膝头。老太太起初有些拘谨,对着那支笔半晌没开口,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说开了。她讲沈鹤鸣下学的样子,讲两家的老亲,讲沈顾两家同日添丁的那一夜,讲阿砚小时候板着小脸护在眠眠前头,讲小满出生那晚她在产房门口等着……絮絮的,讲了一个下午,讲到最后,声音渐渐轻下来,像是怕吵着谁,只低低说了一句:"小满,白露,还有你们的弟弟妹妹们——太奶奶这一生,最得意的事,就是站在你们太爷爷旁边,看着你们爸爸把日子过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你们要好好的,要替太奶奶,把'家'这个字,往长了写。"录音笔的红灯,一跳一跳的,把那段话,妥妥帖帖地存了进去。眠眠坐在她身边,没有打断,只在帘外风起时,悄悄偏过头,抹了一下眼角。阿砚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那头,也没有走近,只远远望着廊下那一老一少两个人,看了很久。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转眼就到了开春。白露已经能坐着了,扶着婴儿床的栏杆,摇摇晃晃地站起又坐下;小满书包背得越来越熟,放学回来,总要先去婴儿房看一眼弟弟,再牵上阿望的小手,在沈园里跑来跑去。老太太坐在花厅里,翻着那支录了话的录音笔,听着听着就笑,笑完又收好,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有一日傍晚,眠眠下班回来,远远看见老太太站在廊下那棵老银杏树底下,拄着拐杖,仰着头,看着枝桠上冒出来的第一茬嫩芽,看得出了神。眠眠走过去,轻声喊:"奶奶,天凉,进屋吧。"老太太没有回头,只轻轻道:"眠眠,你瞧,银杏又要发芽了。等它满树叶子的时候,白露就满周岁了——奶奶给孙孙的抓周席,也该摆起来了。"眠眠顺着她的目光望上去,那一树嫩芽,果然密密匝匝的,像千万只亮晶晶的眼睛,正等着一个秋天的到来。她轻轻"嗯"了一声,扶着老太太,往屋里慢慢走。廊下的风灯被落日染成温温的橘色,一老一少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落在那棵正向着春天生长的老银杏底下。眠眠心里忽然有无边的安定——她知道,等到银杏叶落满地的那个秋天,沈园会有一场热闹的抓周,会有又一张全家福,会有一个老太太坐在最上头,看着满园的人,把她那句"把家往长了写",实实在在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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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老太太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