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 第110章 寿宴前夜

老太太九十大寿的正日子，定在白露前两日——她这个人，生在节气边上，左邻右舍都说，她这一生，是踩着秋露来的。前一夜，沈园灯火通明，廊下挂了一溜崭新的红灯笼，厨下的灶火从午后就没熄过，蒸笼摞了三层，热气把窗玻璃洇出一片白雾。眠眠挺着快足月的肚子，执意要去正厅再核一遍席单，被谢明薇连人带椅子按回东厢："姑奶奶，您消停点，明儿一睁眼就有您的活儿。"眠眠笑："妈，我吃得消。"谢明薇板着脸："吃得消也不许。今晚谁也不许累着我家孙媳妇。"老太太坐在花厅里，听着院里的动静，忽然对眠眠招招手："眠眠，过来。"眠眠走过去，老太太便握住她的手，把一只温热的掌心覆在她隆起的腹上，慢悠悠地问："白露，奶奶明天过九十，你给不给奶奶面子？"眠眠被这问法逗得又羞又笑。老太太却正色道："奶奶跟你说认真的。我活了九十年，头一回这么大阵仗地办寿，是因为我把这一辈子的福气都攒齐了，想当面分给你们。白露若赶得及，就让他跟奶奶同日沾沾喜气。"眠眠听着，眼眶忽然有些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胎动便像是应声似的，轻轻动了一下。老太太立刻眉开眼笑："瞧见没，他应了。"

这一夜，眠眠睡得很浅。子时刚过，小腹便一阵紧似一阵地坠痛起来。她没有作声，咬着牙自己算了算时辰——离天亮还有好几个钟头，寿宴午时开席，怎么也能捱到席后再生，绝不能搅了奶奶的喜事。她翻了个身，强压着那阵坠痛，可那痛却不是肯退让的主儿，一阵紧过一阵，把她额上的冷汗都逼了出来。她到底撑不住，轻轻推了推身边的阿砚。阿砚几乎是在她指尖碰到他肩头的一瞬就醒了，睁开眼，见她一只手护着肚子、脸色发白，一句"怎么了"没问完，人已经从床上坐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眠眠按住他的手腕，尽量把声音放平："别急。才刚开始。叫你妈和我妈，别惊动老太太，让她把觉睡足。"阿砚握着她的手，掌心里全是汗，嘴上却应得极稳："好。我叫程遇备车。"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我扶你。"夜风从半掩的窗涌进来，吹得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晃。沈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先是东厢那盏灯亮了，接着是西跨院，再然后，整座园子都醒了。谢明薇披着衣服小跑着过来，一边系带子一边打趣："得嘞，这可真是'寿宴前夜，麒麟送子'。"温静姝跟在后头，红着眼圈说："我陪你去。"眠眠被扶上车，靠在阿砚肩头，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沈园，心里默念：奶奶，我可没惊动您。白露听话，等他吃完您那盏寿面，再闹着出来。

北京第一人民医院的产房，依旧是那条走廊，依旧那扇门。三十多年前，沈砚和顾屿眠被同一位助产士在这条走廊里先后迎进人间；三十多年后，轮到他们的孩子。值班护士认出阿砚，笑着打趣："沈先生，您这陪产家属，一回比一回沉稳。"阿砚却只是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西装外套早不知丢在哪儿，袖口卷着，像个最普通的新手父亲。眠眠在产床上，宫缩一阵紧过一阵，她咬着唇不肯出声，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拐杖敲地的声音——笃，笃，笃，又稳又急。她一愣，还没来得及拦，门已经被人从外头推开一条缝。是老太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消息，拄着拐杖，一路从沈园赶过来，谢明薇和温静姝在两边搀着，都拦不住她。老太太站在产房门口，隔着薄薄的门帘，冲着里头喊了一声，声音又亮又急："白露！太奶奶来了！你挑今天来，太奶奶给你作揖，回头把头一碗寿面，紧着你吃！"产房里外，先是一静，随即满屋人都笑了——连那位向来稳重的老护士长都笑弯了腰，只有眠眠，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握着床栏，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奶奶，您仔细门槛。"门外的老太太应声道："哎！我仔细着！你只管生——太奶奶今儿九十大寿，等你，也等白露！"走廊尽头的窗口，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再过不久，就是老太太的正日子——这年里白露节气的前两日。北京城的灯火在一层一层地熄灭，唯独这扇产房门里的灯，彻夜地亮着——像要把这一夜所有的盼头，都熬成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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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寿宴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