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 第108章 顾清和的旧信封

眠眠怀孕刚满八个月的那几日，一个寻常午后，顾清和把她叫到一院那间老院长办公室里。老院长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她倒茶，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旧信封，封口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小字，是顾清和年轻时的字迹："静姝，病案，留档。"眠眠心头一紧，接过来，抽出里面几张泛黄的病历纸，最上面一张抬头写着"北京第一人民医院，内科"，落款日期，是温静姝刚嫁给顾清和那一年。她慢慢翻下去，越看心越沉。那记录上用蓝钢笔写着温静姝年轻时的旧症：肺疾，咳血，缠绵病榻数月，后经调养"渐愈"，医嘱"风寒反复，秋冬季犹须留意"。眠眠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忽然想起，这些年温静姝一到深秋便咳得厉害，总说是"老毛病"，却从没让她瞧过病历。顾清和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涩："其实每年入秋，我都要陪她去查一回。这一回，是上个月查的——"他说着，又从信封底摸出另一张纸，"结论是病灶稳得住，可我看她这阵子夜里总咳、气色也差，心里没底。"眠眠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您瞒着她？"顾清和没有答话，半晌，才低声道："她这个人，一辈子瞒着病瞒惯了。怕你们担心，报喜不报忧。我若当着她面跟你商量，她能把自己急出个好歹来。"眠眠看着父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喉头一哽："爸，我知道了。报告我拿回去细看，医院这边我来安排复查，您别瞒着我一个人扛。"顾清和这才点了点头，又顿了顿，哑声道："她这辈子受的苦够多了，我不图别的，就图她往后……安稳。"三个字，说得又轻又重。

那几日，眠眠把温静姝历年的病历从头到尾翻了个遍，又去心脑、呼吸两科的老主任处请教，得出一致的结论：旧病灶虽稳，到底经不起反复，立秋前后正是关口，需赶在白露之前做一次系统复查，把隐患查得清清楚楚。她心里盘算着怎么跟母亲开口，既不能让她察觉"爸爸瞒着她"，又得让她把复查认下。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坦诚相告。周末，她回了趟顾家老宅。温静姝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她挺着肚子进门，赶紧迎上来，一边嗔她"挺着这么大肚子还往家跑"，一边扶着她在廊下坐下。眠眠没有绕弯子，把那封旧信封里的病历一页一页摊在她面前，轻声道："妈，我看过了。秋天快到了，咱们好好去查一回，把'老毛病'这三个字，从根上断掉。"温静姝怔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几张泛黄的纸，看了很久，久到眠眠以为她会哭，才听见她轻轻道："你们……都知道了？"眠眠握住她的手："嗯。我和爸爸，都知道了。"母亲没有说话，只垂着头，那双手却紧紧攥住了女儿的手，许久，才低声道："妈妈答应你，好好的。"眠眠鼻头一酸，轻轻"嗯"了一声，却不敢抬头看她，只望着院子里那一架正当令的开得热闹的木香花，忽然想：妈妈这一辈子，把"怕家里人担心"做成了习惯，却没人教她，家里人也是甘愿为她悬着心的。

回沈园的路上，眠眠把复查的日子定了下来——白露前四日，离老太太的九十大寿还有两天，复查一过，正好赶着给奶奶拜寿。这个安排暗合了一桩旁人没有点破的私心：白露落地就在寿辰前后，她想让妈妈先撂下心头那块病，再踏踏实实地喝那口寿酒、抱新落地的外孙。她回到沈园，阿砚正在书房等她，见她进门，也不问"查得怎么样"，只把她轻轻搂进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妈那边的事，你只管放手去办。医院、车马、陪护，我来安排。你就安安心心，等白露落地。"眠眠靠在他肩头，闷闷应了一声。阿砚顿了顿，又说："老太太下午寻我问过一回——白露，是不是该赶在寿宴前头出来，好让她双喜临门地看着。"眠眠一怔，继而失笑，又觉得心头热热的："奶奶真这么说？"阿砚点头，声音低下去："她还说，要是白露赶得上寿辰，头一口酒，得让她先抱。"眠眠想起那日在廊下，老太太拄着拐杖说"等白露落地，头一口酒，让他敬我"的神情，眼眶又有些发热。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里忽然安定下来。白露，你再待几日。待妈妈的复查一过，待奶奶的九十大寿一到，你就踩着白露节气，热热闹闹地来——这一回，沈园里的人，都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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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顾清和的旧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