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 第106章 长姐如母

小满这两日忽然闹起别扭来。起因是温静姝随口说了一句"等白露生下来，小满就是姐姐了"，当晚小满便钻进眠眠怀里，闷着一张小脸，半天不吭声。眠眠哄她问怎么了，她才极小声道："小满不当姐姐。小满当妈妈。"眠眠哭笑不得，蹲下来与她平视："为什么不当姐姐？"小满掰着手指头，认真道："当姐姐，弟弟抢妈妈；当妈妈，妈妈抢弟弟。"一屋子人都笑疯了，只有眠眠怔了怔，把女儿搂进怀里，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想起自己两岁时，温静姝怀过一胎，后来没能留住。她记事晚，只记得那阵子妈妈总哭，爸爸总把她抱去外间，说"眠眠乖乖，让妈妈歇一歇"。她那时不懂，只觉得妈妈怀里没有妹妹了，空落落的，就像如今小满心里那点空落落。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温声道："小满，弟弟不会抢妈妈的。妈妈还是小满的妈妈，只是以后，我们家里多一个人，一起疼小满。"小满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从她怀里爬起来，颠颠地跑回自己房间，抱来一只虎头虎脑的小布老虎——那是去年补办婚礼时，阿砚悄悄请人照着小时候那只旧老虎新缝的迷你版，眠眠在婚纱口袋里摸到，又在仪式上塞回了他手里；如今被他摆在书案上看了快一年，唯独一双小耳朵，被摩挲得油亮。她把小老虎郑重地按在眠眠的肚子上，脆生生道："给弟弟的。爸爸说，他小时候就是抱着它睡觉的。"眠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憨头憨脑的小布老虎，又想起真正旧了的那只，还妥妥帖帖收在顾家老宅她当年的房间里；再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喉头一哽，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隔了几日，云轻轻又抱阿望来串门。阿望已经出落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黑亮，见人就笑。小满如今已经不怕他了，会蹲在软垫边，拿小饼干逗他，逗得他咯咯直笑，又眼尖地发现眠眠的肚子比从前圆了一些，忽然睁大眼睛，一脸惊奇地喊："咦！弟弟变大了！"云轻轻在旁笑得直不起腰："哎哟，我们小满的眼睛是尺子做的？"她说着，也把手轻轻覆上眠眠的小腹，长叹一声："可不嘛。再过几个月，咱们就又能听见两个小家伙一起哭一起笑了。"两个孩子被并排放到躺椅上，小满趴在小枕头边，认认真真地跟阿望说悄悄话："我弟弟叫白露。他会像我一样，听妈妈的话。"阿望听不懂，只知道伸手去抓她辫子上的蝴蝶结，抓得咯咯直乐。眠眠看着两个毛头小孩，忽然想起老太太那句"配不配的，看小满认不认"，不由失笑。云轻轻挤过来，压低声音问："老太太可算过没有，白露到底像谁？"眠眠正要说"像谁都好"，云轻轻却抢先道："要我说，白露得像个闺女。要是儿子，俩小子凑一块儿，沈园的房顶都得掀喽。"话音刚落，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廊下踱过来，慢悠悠接了一句："要是个小子，我这沈园，还怕他掀不成？"她一屁股坐下，把小满和阿望都拢进怀里，忽然一拍拐杖，"来来来，奶奶教你们背节气歌——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小满睁着眼睛，跟着念"夏满芒夏"，阿望跟着咿咿呀呀，老太太念到"秋处露秋"时，特意顿了顿，指头点着眠眠的肚子，笑道："这一段，是给我们白露的，白露为霜，露白为霜——秋天头一茬干净的露水，可甜。"

夜里，眠眠早早躺下。孕六月，胎动渐渐明显起来。起初是轻轻一下，像小鱼吐了个泡，后来便是一小脚一小脚的，蹬得又稳又有力。她握着阿砚的手，轻轻贴到自己隆起的腹上。掌心里先是静，静了约莫片刻，忽然，一下、两下——隔着薄薄的肚皮，那点微小的动静清清楚楚地撞进阿砚眼里。沈砚这个人，在外头惯是稳的，这一刻却愣住了，那只宽大的手僵在她肚子上，半晌没敢动，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他、他在踢我。"眠眠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她想起那一年，腹中只怀着一个小满，他趴在床边，比产房里那位还紧张；如今他学聪明了些，不瞎紧张了，却还是这样，隔着薄薄的腹壁，同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相见恨晚似的，舍不得撒手。阿砚把脸贴过去，低低地跟那孩子说话，说了些什么，眠眠没听清，只听见他最后一句话："白露，爸爸等你。"窗外，仲夏的月光泼进来，亮堂堂的，像把一整年的好日光，都攒在了这一夜。眠眠望着天花板，忽然很轻很轻地舒了一口气。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同一轮月光下，顾家老宅的书房里，顾清和正就着台灯，一页一页，重新翻那沓压在抽屉底许多年的旧病案——纸张的边角，都已经磨得发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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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长姐如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