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要过九十大寿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两家人。沈园那棵老银杏早已落尽了黄叶,光秃的枝桠上压着薄薄的雪,廊下的电话却响了一整天——沈国渊的旧部,顾清和的老友,还有那些几十年不走动、只在这等场合冒出来的远亲,一个接一个地问"老太太几时摆酒"。老太太自己倒成了最淡定的那个,坐在花厅里,翻那本蓝布封面的族谱,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那几行空白的格线上摩挲了许久,忽然抬头对眠眠说:"眠眠,你把小满的名字,写上谱吧。"眠眠一愣。族谱她是见过的,蓝布封面,线装,一页一页填着沈家人几十代的名字,最新的一页,还是许多年前添上去的。老太太把一支钢笔递到她手里,指腹点着最后一行空格:"这一辈儿,该轮到阿砚的了。他爷爷那会儿,把他这一行留了出来,等着后人填。"眠眠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她忽然觉得手心里的分量重极了——这一落笔,就是把一个女儿,郑重地写进另一个家族的血脉里。小满这时颠颠地跑过来,踮着脚趴在桌边,够不着,急得直喊"妈妈抱"。眠眠把女儿抱起来,让她的手指头扣在自己手背上,一道,一道,慢慢地写下了两个字:沈满。墨迹干了,老太太凑过来看,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就笑了,抚着那页纸,声音又轻又高兴:"好名字。满,圆满的满。"
写完谱,老太太像是了了一桩心事,精神头好了许多,竟絮絮地问起寿宴的安排来。眠眠陪着她一项项核对桌数、席面、请柬,说到一半,老太太忽然话锋一转:"寿宴那日,正好前头就是白露节气。我这辈子,最喜欢两个节气名——一个叫小满,一个叫白露。"她说着,抬眼看了看眠眠,眼里那点笑意却深了些,像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又像是一句等了很久的念叨。眠眠心头一跳,一个字也接不上来,只装作低头看席单,胡乱应了一声"那请柬上就写白露前后几日大吉"。老太太也不戳破,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到院子里,去看那棵银杏去了。夜色里,眠眠把白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阿砚。阿砚正在书桌前翻文件,听到"老太太说最喜欢白露"时,笔一顿,抬起头来看着她,两个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阿砚把笔搁下,走过去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我们,就赶在老太太寿辰那日给她添个好消息。"眠眠在他怀里红了脸,闷声骂他"没个正形",手却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可她仿佛已经听见了,远远的,有一滴水露,正在落下来。
大约是从这天起,眠眠开始留意身体。她渐渐意识到,那个被她刻意压下的猜测,或许是真的。先是晨起那阵没来由的恶心,深得压不住;再是开会时忽然晕眩,被实习生扶了一把;连谢明薇都觉察出异样,夜里端了碗参汤进来,千叮咛万嘱咐她"脸色不好,别是累着了,明天去医院查查"。眠眠应着,心里却明镜似的。第三天清晨,她独自开车去药房,买了试纸,躲进办公室的卫生间。等待的那几分钟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像敲鼓。两条杠,慢慢地,清清楚楚地浮上来。眠眠握着那支小小的试纸,站在镜子前,眼眶忽然就湿润了。她三十出头,正是当一个孩子母亲最好的年纪,可她还是像个毛头小姑娘一样,把试纸攥进掌心,又放开,反反复复,生怕是成了一场梦。过了许久,她终于把试纸拍了下来,却不知该先发给谁。她先发给了老太太——她记得那天老太太说"我最喜欢白露"时,眼底那点亮晶晶的东西。微信那头几乎是秒回,只有三个字,连标点都打全了:"是喜事!"随后便是一连串的电话轰炸,第一个打进来的,却是顾清和。老院长的声音听起来倒比老太太还沉稳,只问了三件事:"身体怎么样?预产期算过没有?需不需要我把妇产科老周叫来?"眠眠鼻子一酸:"爸,你不怪我——"顾清和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忽然笑了:"怪你什么?我这一辈子接生过几千个孩子,盼自己的外孙,也盼了几十年了。"眠眠挂断电话,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她把试纸收进抽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那片清冽发白的天光里。她还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没做——把消息,亲口告诉阿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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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族谱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