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的跳动骤然变得剧烈,火星噼啪溅起,将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揉得扭曲。
周寡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动作慢得像是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宝,指节修长分明,骨相极佳,掌心还带着廊外雨水的微凉,却又透着令人心悸的温热。
他的指尖离谢卫苍白的脸颊不过寸许,几乎要触碰到那片细腻却紧绷的肌肤,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又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探究。
就在这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谢卫眼底蛰伏的狠戾如同被点燃的引线,骤然炸开。那不是寻常谢卫的怯懦退缩,而是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困兽,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孤注一掷的野性。他没有半分犹豫,脖颈猛地向前一探,张口便死死咬住了周寡英探来的食指。
这一咬,用尽了他全身残存的所有气力,尖锐的齿尖如同淬了寒的匕首,狠狠刺破细腻的肌肤,直抵骨膜。
血腥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浓重、温热,带着一丝淡淡的龙涎香气息,那是周寡英身上熏香与他自身血气交融的味道。谢卫的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线条绷得笔直,脸颊因用力而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眼底却燃着不灭的戾气,仿佛要将这片刻的屈辱与受制,全都化作这一口的狠劲,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松口。
周寡英猝不及防,指腹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那痛感尖锐而清晰,顺着指尖直窜心底。可他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倒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极其合意的东西击中,那双向来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竟骤然睁大,眸中瞬间爆发出近乎癫狂的狂喜与灼热。那光芒太过耀眼,太过浓烈,像是在荒芜的沙漠里寻到了唯一的甘泉,又像是猎手终于遇上了能与自己匹敌的猎物,连眼底的笑意都带着几分失控的疯癫。他甚至没有下意识地抽手,任由谢卫的齿尖嵌在自己的皮肉里,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悬在半空的姿势,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勾出了心底最深处的兴致。
谢卫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异样,心底掠过一丝错愕,却没有半分迟疑。他趁着周寡英微怔的刹那,猛地松开牙关,用尽全力将身前的人狠狠推开。周寡英身形微晃,顺势后退半步,稳稳站定,目光却依旧死死黏在他身上。谢卫挣扎着想要从软榻上翻下去,他的双腿依旧酸软无力,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毡毯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他全然不顾,撑着榻沿便要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踉跄奔去。那单薄的身影在昏黄的烛火里,像一株被狂风弯折却依旧拼命向上的野草,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倔强与决绝。
屋内的其余几个谢卫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蜷缩在榻角,双手死死捂着嘴,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浑身抖得像筛糠,生怕自己被这场惊变波及。站在门口的老鸨更是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涂着厚粉的脸颊上,汗水顺着皱纹蜿蜒滑落,她张了张嘴,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周寡英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气场震慑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卫朝着门口奔去,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可周寡英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几分被取悦的愉悦,又藏着几分势在必得的从容,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格外清晰。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流血的食指,指尖的鲜血顺着指节缓缓滴落,砸在浅灰色的毡毯上,晕开一朵朵细碎的血花,触目惊心。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甚至懒得用另一只手去按住伤口,只是随意地将那根手指凑到唇边,轻轻舔舐了一下指尖的血迹,那动作带着几分邪气,又几分漫不经心,仿佛方才被咬伤的不是自己。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谢卫身上移开,屋内那些精心挑选、干净清秀的小倌,此刻在他眼里竟如同尘埃一般,连半分余光都不值得拥有。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兴致,所有的灼热,全都死死钉在眼前这个满身是刺、阴鸷狠厉的谢卫身上,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归宿。
几乎是在谢卫即将触及门框的瞬间,周寡英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散漫慵懒,反手一扣,便精准地攥住了谢卫纤细的手腕。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掌控力,牢牢锁住谢卫的手腕,让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半分。谢卫的手腕被他攥在掌心,骨骼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与他掌心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寡英俯身逼近,高大的身影带着压倒性的压迫感,将谢卫彻底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谢卫的发顶,能清晰地闻到谢卫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丝未散尽的雨水寒气与疲惫的气息。他的声音因极致的狂喜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与锐利,一字一顿,如同重锤般敲在谢卫的心上。
“你到底是谁家的人?”
他的目光灼灼,死死盯着谢卫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双冰冷的眸子,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与秘密。“上次在柳府外檐下,我远远瞧着你与柳伯父说话,便觉得你绝非寻常谢卫。兖州十三家富商突然抱团拒粮,这般周密的计策,这般狠戾的心思,除了你,还能有谁?”
他微微收紧掌心,感受到谢卫手腕的颤抖,眼底的玩味更浓,追问的语气却愈发凌厉:“我问你,那件事,你办得如何了?”
谢卫被他攥着手腕,挣不脱,逃不掉,只能被迫转过身,与他面对面。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急促的呼吸带着身体的虚弱,唇齿间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底的狠戾与嘲讽,依旧锐利如刀。他抬眼,迎上周寡英那双燃着狂喜与探究的桃花眼,没有半分惧色,也没有半分退让,只是冷冷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带着讥讽的笑。
他不再挣扎,任由周寡英攥着自己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与冷静,仿佛眼前的局面,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
“你放心。”
谢卫的目光扫过周寡英脸上的狂喜,又缓缓落回他的眼睛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柳延之与兖州十三家的人,今日便会连夜商议,不出三日,他们便会带着足够的银子,主动送到你府上去。”
他微微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戳中要害:“到了那时,该如何借着这笔银子布局,该如何拿捏康王与兖王的把柄,该如何让你们在这场权斗里站稳脚跟,你们自然比谁都清楚,用不着我多言。”
烛火的光晕凝在两人之间,连尘埃的浮动都清晰可见。谢卫被攥着的手腕早已泛出青白,却依旧绷着脊背,像一柄被强行压弯却始终不肯折断的寒刃。他站在原地,胸腔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苍白的面颊上还留着方才用力咬人的潮红,那点血色嵌在近乎透明的肌肤里,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偏又被眼底翻涌的阴鸷彻底碾碎。
这张脸实在算不得出众,甚至带着几分长期营养不良的清癯。下颌线尚显稚嫩,却已勾勒出凌厉的弧度,像是天生就带着拒人千里的锋芒。眉峰不算浓,却生得极陡,眉尾微微下撇,便攒起化不开的沉郁。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深黑,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石,眼型偏窄,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柔意,只藏着与年岁不符的冷冽与警惕。那是见过地狱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固执、阴暗,带着一股哪怕身处泥沼,也要咬断旁人脚踝的狠劲。鼻梁不算挺拔,却胜在挺直,衬得整张脸愈发清瘦冷硬。唇瓣薄而色淡,此刻紧抿着,唇线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唇角还沾着一丝未擦净的血痕,那抹红,成了这张阴沉面容上唯一的亮色,也衬得他愈发桀骜难驯。
他就这般站着,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仿佛周遭的暖意、暧昧的烛火,都与他无关。
周寡英的指尖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他没有再去碰谢卫的眼,也没有触他紧抿的唇,只是固执地,用那根刚被咬伤、还带着浅淡齿痕的食指,轻轻拂过谢卫的下颌线。指尖的温热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从谢卫冰冷的肌肤上划过,动作慢得近乎虔诚,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谢卫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染,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偏头,想要躲开这只手,可周寡英早有预料,另一只手松开他的手腕,顺势扣住他的后颈。那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将他偏开的脸,强行掰了回来。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周寡英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谢卫的眉眼,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驯服一头野性难驯的小兽。他那双桃花眼,此刻早已没了半分玩世不恭的轻佻,只剩下浓稠得化不开的执念与欢喜。那欢喜不是浮于表面的兴致,而是沉在心底,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带着几分偏执的悸动,他对这张脸有着莫名的熟悉,这几番交锋,谢卫身上的狠戾、聪慧、与这孱弱身躯不符的灵魂,早已将他的心牢牢攥住。
他的指尖依旧停留在谢卫的下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处紧绷的肌肤,声音低哑得像是浸了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却又藏着针锋相对的强势:“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谢卫死死盯着他,眼底的厌恶与冰冷,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剐在周寡英身上。可周寡英却仿佛毫无所觉,反而微微弯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纵容,几分疯癫,还有几分势在必得。
“你这张脸,”他缓缓开口,指尖滑到谢卫的眉峰,轻轻按了按那处攒起的郁结,“生得这般阴沉,偏偏藏着这么多心思,这么大的狠劲。”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赞叹,几分痴迷,全然不顾谢卫愈发冰冷的脸色。“从前我总觉得,这世间的人都太无趣,要么唯唯诺诺,要么虚伪做作。唯有你,像一株长在暗夜里的荆棘,明明看着脆弱,一碰,却能扎得人鲜血淋漓。”
谢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抑着翻涌的怒意,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一字一顿地砸出来:“拿开你的脏手。”
这四个字,带着极致的厌恶与排斥,像是一把钝刀,狠狠砍在周寡英的心上。可他只是挑了挑眉,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扣在谢卫后颈的手,轻轻收紧了些。
温热的掌心贴在谢卫冰凉的后颈,那温度,几乎要灼穿肌肤,烫进骨子里。
“脏?”周寡英轻笑一声,眼底的偏执愈发浓重,他俯身,凑到谢卫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谢卫的耳廓,带着致命的暧昧,又带着针锋相对的压迫,“我的手,或许是脏的,沾过权斗的血,沾过风月的尘。可你,”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谢卫的眼睛里,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谢卫阴沉的面容,也映着自己毫不掩饰的喜欢。“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捧在手心,舍不得弄脏的东西。”
谢卫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狠戾瞬间达到顶峰。他猛地抬头,用额头狠狠撞向周寡英的鼻梁。
周寡英早有防备,偏头躲过,额头只擦过谢卫的额角。他顺势将谢卫揽进怀里,手臂紧紧箍住谢卫纤细的腰肢,将他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烛火在灯盏里微弱地跳动,将两人交缠的影子压得又窄又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皂角香与周寡英身上清冽的龙涎气息,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暧昧,却又在谢卫眼底,冻成刺骨的冰寒。
周寡英的指尖还固执地停留在他的下颌,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摩挲着他紧绷冷硬的肌肤,动作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偏执。可落在带着前世记忆的谢卫眼里,这一切都变了味道。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
了解他的温柔,了解他的伪装,更了解他骨子里那股刻入骨髓的占有欲。上一世是如此,这一世依旧如此。哪怕周寡英此刻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心动与欢喜,哪怕他的触碰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可在谢卫早已被伤透的灵魂深处,他只看见了一样东西,对玩物的独占,对猎物的掌控。
窗外的寒雨不知何时卷成了密集的雨幕,冰凉的雨丝疯狂砸击着雏儿坊后院的青瓦,发出连绵不断的噼啪声响,沉闷而压抑,仿佛要将整座楼阁都吞入无边的阴冷之中。原本被隔绝在外的喧嚣,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破了层层门扉与纱幔,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席卷了屋内所有的静谧与暧昧。
最先划破死寂的是前厅里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呼,那声音像是被人狠狠掐断了喉咙,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沉重的桌椅翻倒之声,木质的构架在巨力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悲鸣,混着兵刃出鞘时那道清脆而冰冷的寒光破空声,还有甲叶相互碰撞所产生的整齐划一的脆响,那是只有经过严苛训练的东宫府兵才会拥有的行进节奏,沉稳,肃杀,带着不容置喙的杀伐之气,一步步朝着后院的方向逼近。
混乱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重重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走廊里的纱幔被狂风与人流掀起,剧烈地晃动着,将昏黄的烛火搅得明暗不定,屋内的光线忽明忽暗,映得每一张惶恐的面容都显得扭曲而苍白。
一道粗砺而威严的喝声穿透了层层雨幕与门窗,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搜,给我仔细搜,百户大人有令,今日务必抓到那名瘦弱少年,但凡有敢藏匿不报者,一律同罪论处。”
紧随其后的是此起彼伏的应答之声,脚步声愈发急促,朝着各个角落蔓延而去。
“这边房间查过了,没有人。”
“往后院去,所有偏僻房间一个都不能放过,床底柜角全部翻查,绝不能留下任何死角。”
“动作再快些,耽误了大人的差事,你们一个个都担待不起,谁敢上前阻拦,格杀勿论。”
喧嚣与混乱在刹那间将整座雏儿坊吞没,先前婉转悠扬的丝竹之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兵刃相撞的脆响,重物落地的闷响,还有老鸨带着哭腔的哀求与颤抖的辩解,她试图上前阻拦这些如狼似虎的府兵,却被粗暴地推倒在地,只能瘫在原地瑟瑟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屋内那些原本蜷缩在榻角的谢卫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与杀伐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将身体缩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滑落,连呼吸都不敢加重,生怕一丁点动静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谢卫被周寡英牢牢拥在怀中,原本因为极致的厌恶与憎恨而紧绷到颤抖的身躯,在听见那熟悉的东宫府兵的喝声与搜查指令的瞬间,所有的挣扎与反抗都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火焰,骤然停滞了下来。
他的耳力远超常人,在一片混乱之中,依旧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句指令,每一道带着杀意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如同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心底,让他瞬间清醒地意识到,太子府的追杀已经彻底追查到了这里,这场针对他的围捕,从一开始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绝不会因为他藏身于此便有半分停歇。
方才的他还在拼尽全力挣脱周寡英的禁锢,眼底燃烧着前世的血海深仇与今生的极致厌恶,恨不得与眼前之人彻底划清界限,哪怕同归于尽也不愿被其视作玩物肆意占有。可当死亡的阴影真正笼罩而下,当外面每一声呵斥都如同催命符般敲在心头,他所有的傲气与固执,都不得不被最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座鱼龙混杂的雏儿坊里,唯一能够挡下东宫府兵的刀锋,唯一能够让他暂时保全性命的地方,不是阴暗的角落,不是紧闭的房门,而是此刻拥着他的这个男人。
周寡英的身份地位,家族权势,还有那股连东宫势力都要忌惮三分的气场,是他此刻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浮木。他可以憎恨,可以厌恶,可以将对方的触碰视作奇耻大辱,却绝不能拿自己好不容易重来一次的性命去赌。上一世覆灭的惨痛还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这一世他步步为营,好不容易布下富商拒粮的棋局,绝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太子府兵的刀下。
谢卫眼底翻涌的阴鸷与戾气一点点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冷静与隐忍。他不再挣扎,不再用尽全力推拒,也不再用冰冷的言语去刺痛对方,只是缓缓垂下长长的睫毛,将那双盛满了前世记忆与无尽恨意的眸子彻底藏进阴影之中。
他的身体依旧僵硬如石,每一寸筋骨都还残留着抗拒的本能,却终究顺从地靠在了周寡英温热宽阔的胸膛之上,单薄的脊背紧紧贴着对方柔软而华贵的玄色锦袍,隔着一层衣料,能够清晰地听见周寡英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那节奏平稳而安心,在这片肃杀的混乱之中,竟奇异地带给了他一丝微不足道却无比真切的安全感。
他就像一只被暴雨逼入绝境的孤兽,明明对眼前的猎手充满了刻骨的警惕与厌恶,却终究为了活下去,选择了暂时栖身于对方的羽翼之下,将所有的锋芒与恨意尽数收起,安静地蜷缩在那片能够为他遮挡风雨的怀抱之中。
周寡英立刻便察觉到了怀中人的变化,那股原本扎得他满心都是的尖锐戾气骤然收敛,挣扎的力道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依旧紧绷的身躯与微微急促的呼吸。他低头,目光落在怀中人苍白而安静的侧脸之上,桃花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便被浓得化不开的笑意与势在必得的纵容所取代。
他没有点破谢卫的隐忍与妥协,只是不动声色地缓缓收紧了环绕在谢卫腰间的手臂,将人更紧地拥在怀中,用自己的身躯将谢卫彻底护在方寸之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血腥与恐慌。他抬眼,望向房门的方向,那双素来带着玩世不恭的眼眸之中,瞬间覆上了一层冰冷刺骨的寒意,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如同沉寂的山岳,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一刻,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这间房间的门外,厚重的木门被人狠狠一拍,发出沉闷的震动,连屋内的烛火都跟着剧烈摇晃了一下。
门外传来府兵冰冷而强硬的喝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里面的人听着,太子府奉命捉拿逃犯,立刻开门接受搜查,若是再不开门,我们便只能强行破门而入了。”
周寡英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而倨傲的弧度,他依旧维持着拥着谢卫的姿势没有动弹,周身的慵懒散漫尽数褪去,只剩下身居高位者的强势与威压。他没有起身,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将谢卫护在怀中的姿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门板的凛冽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了出去。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本世子是兖王世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瞬间压过了门外所有的呵斥与脚步声,在风雨之中回荡不止。
兖王世子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让门外原本气势汹汹的府兵们瞬间噤声,连兵刃碰撞的声响都戛然而止。
周寡英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倨傲的弧度,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跋扈与怒意,字字如刀,直刺门外众人的心胆。
“本世子正在此处消遣玩乐,兴致正好,你们这群东宫走狗,也敢闯进来惊扰小爷的兴致?”
一句话落下,门外彻底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东宫府兵纵然奉令行事,也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不起眼的雏儿坊内,竟然会藏着兖王世子这等尊神。兖王手握兵权,势焰滔天,世子更是素来骄纵狂放,手段狠厉,莫说他们只是小小府兵,便是太子亲至,也要让着三分。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搜查之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压抑惶恐的沉默,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寡英不再理会门外的动静,只是重新低下头,目光温柔地落回怀中谢卫的身上,手臂依旧稳稳地将人护在怀里,隔绝了所有外界的风雨与危险。
怀中的谢卫静静靠着他的胸膛,听着这道熟悉又强势的声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暗芒,却终究没有再挣扎,只是安静地蜷缩在这片唯一能让他安身的方寸之地。
就在这紧绷到几乎断裂的死寂之中,一道凄厉到破音的惊恐大叫,突然从前厅偏巷的方向炸响,直直穿透了层层楼阁,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之上。
“死人了!这里有尸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