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白教洛星野认星星。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隔着银河对岸那颗是牛郎星。那几颗排成勺子的叫北斗七星,勺柄指着的那颗是北极星,永远不动。
洛星野教沈书白认潮水。初一的潮和十五的潮不一样,早上的潮和晚上的潮不一样。浪花打上来的时候,能从声音里听出明天会不会有风。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沈书白问。
“从小就在这儿。”洛星野说,“看多了就知道了。”
沈书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洛星野看不懂的东西。
“我真羡慕你。”他说。
“羡慕什么?”
“羡慕你有个地方,是你从小就在的。”沈书白说,“我从小就在搬家,从这个城市搬到那个城市,从这个房子搬到那个房子。”
洛星野想了想,说:“那你就把这儿当成你的地方。”
沈书白愣了一下:“什么?”
“汐鸣镇。”洛星野说,“你今年在这儿,以后每年夏天都来。时间长了,这儿就是你从小就在的地方了。”
沈书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洛星野觉得,很好看。
“好。”沈书白说,“我每年都来。”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他们并排躺在沙滩上,看着头顶的星星。潮水的声音一阵一阵,像是有大鱼在远处唱歌。
“洛星野。”沈书白忽然开口。
洛星野没有说话。
沈书白顿了顿,“我爸说早知道我会整天往外跑,就不带我来这儿。他说……”
洛星野侧过身,看着他。星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他望着天,眼睛里有光在闪。
“他说什么?”洛星野问。
沈书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再这样,就把我送回城里,关在家里不许出门。”
洛星野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想回去。”沈书白说。
“那就不回去。”
沈书白转过头,看着他。
“留在这儿。”洛星野说。他说得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留在这儿。我陪你。”
沈书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之前都不一样,带着一点湿意,亮晶晶的。
“你说话算话?”他问。
“算话。”洛星野说。
沈书白伸出手,小指头朝上。
洛星野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小指头和他的勾在一起。
“拉钩。”沈书白说,“一百年不许变。”
洛星野记得他手指的温度,凉凉的,软软的。
“一百年不许变。”他说。
星星很亮。潮水的声音轻了,像是也在听他们说话。
那天之后,洛星野觉得夏天真的开始了。
不是因为天气热,是因为每天都能见到沈书白。见到他的时候,心会跳得很快,不见他的时候,会想着他。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给这种感觉起名字。
他只知道,沈书白笑的时候,他想一直看着。沈书白说话的时候,他想一直听着。沈书白难过的时候,他想一直陪着。
这就够了。
礁石角是汐鸣镇最偏的地方。
要翻过一座小山,穿过一片野草丛生的荒地,才能走到那一片黑色的礁石上。那里没有沙滩,只有嶙峋的石头,潮水打上来的时候,溅起一人多高的浪花。镇上的人很少去那里,说太危险,说浪大的时候能把人卷下去。
洛星野带沈书白去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很晒,晒得石头烫脚。他们沿着山间的小路走,路边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热热闹闹。沈书白走得慢,边走边看,有时候蹲下来,用手指碰碰花瓣。
“这是什么花?”他问。
“不知道。”洛星野说,“野花。”
“野花也有名字的。”
“那叫什么?”
沈书白笑了:“我也不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翻过小山的时候,沈书白忽然站住了。
洛星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眼前是一片蓝。那种蓝,蓝得不像真的。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颜色一层一层地变,近处是浅蓝,中间是碧蓝,远处是深蓝,最远的地方,蓝得发黑,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海,哪儿是天。
“真好看。”沈书白轻轻说。
洛星野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灰色的眼睛照得透亮,像是有光在里面流动。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落在额前。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片海,看得出了神。
“走。”洛星野说。
他们下到礁石上。礁石被太阳晒得很暖,表面坑坑洼洼的,积着一洼一洼的海水。每一洼水里都有东西:小螃蟹,小海螺,叫不出名字的小鱼。沈书白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那些小鱼就从他指缝间游过去,一点都不怕。
“你看。”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它们不怕我。”
“它们没见过人。”洛星野说。
沈书白笑了,又低下头去,继续看那些小鱼。
他们找到一块平整的大礁石,并排坐下来。礁石在海水里,潮水还没涨上来,只在他们脚下轻轻地晃,一下一下,像是摇篮。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沈书白说。
“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方。”沈书白说,“只有我们。”
洛星野没有说话。他看着海,看着天,看着远处几只海鸥飞过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潮水的声音还响。
“洛星野。”沈书白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
洛星野想了想:“打鱼吧。像我三叔那样。”
“一直打鱼?”
“嗯。”
“不觉得闷吗?”
“不闷。”洛星野说,“海每天都不一样。”
沈书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洛星野看不懂的神情。
“你呢?”洛星野问。
沈书白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海水。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过,又什么都没想通。我爸想让我学商科,以后接他的班。我不喜欢。但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那就不接。”
沈书白抬起头,看着他。
“不做不喜欢的事。”洛星野说。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不做不喜欢的事。做你想做的。”
沈书白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洛星野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亮起来了。
“你说的对。”他说,“不做不喜欢的事。”
潮水慢慢涨上来。浪花开始打到他们坐的那块礁石上,溅起来的水珠落在他们腿上,凉凉的。
“涨潮了。”洛星野站起来,“该走了。”
他们往回走。走到山坡上的时候,沈书白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海。
“我会记住这个地方的。”他说。
洛星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海。
“我也是。”他说。
他没有说,他记住的,不只是这片海。
他记住的,是坐在礁石上的那个下午,是那双灰色的眼睛,是那个轻轻的笑,是阳光照在那张脸上的样子,是风吹乱他头发时的样子,是他看着海的时候眼睛里亮起来的样子。
他都记住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他们躺在沙滩上,看着月亮从海那边升起来,又大又亮,把整个海面照成银白色。
“洛星野。”沈书白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
洛星野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了星星。他看着洛星野,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什么?”洛星野问。
沈书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
洛星野没有追问。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月亮。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被藏起来了。藏在沈书白的眼睛里,藏在那个没有说完的话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心里也有一个秘密,藏得很深很深,不敢说出来,也说不出来。
月光很亮。潮水很轻。
他们就那样躺着,听着彼此的心跳,一夜无话。
风暴是三天后来的。
早上起来天就变了。云从西边压过来,乌黑乌黑的,像是要贴到海面上。风一阵一阵地刮,把晾在院子里的渔网吹得猎猎作响。三叔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脸色很难看。
“台风要来了。”他说,“今年第一个。”
洛星野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跑出门,往码头那边跑。风越来越大,刮得他几乎站不稳。沙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他顾不上这些,只是一个劲地跑。
码头空了。渔船都收回来了,用粗绳子拴在缆桩上,随着浪一上一下地晃。那根旧木桩上没有人。
洛星野站在那儿,喘着粗气,四处张望。
没有人。
他又往沈书白住的那个院子跑。门关着,他使劲拍,拍了很久,才有人来开门。
是房东老陈。
“沈书白呢?”洛星野问。
“走了。”老陈说,“今早走的。”
“他有没有说什么?”他问,声音发着抖。
老陈想了想:“没有。就让我跟你说一声,别等他。”
别等他。
洛星野站在那儿,听着风在耳边呼啸。天越来越暗,像是要塌下来。远处的海翻腾着,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打在礁石上,溅起冲天的水花。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老陈把他拉进屋里,说太危险了,别站在外面。他进去了,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一句话也不说。
外面,风越来越大。雨也下来了,哗哗的,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窗户被吹得哐哐响,门闩也快要被撞断。
洛星野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那个没有说完的话。
他在老陈家里坐了一夜。雨下了一夜,风刮了一夜。他没有睡。他听着风声雨声,想着那些日子,那些话,那些笑。
想着那双灰色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风停了,雨也停了。洛星野走出门,往码头走。
海面恢复了平静。太阳出来了,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片金灿灿的。渔船开始往外开,突突突的柴油机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走到那根旧木桩前,站住了。
木桩上刻着两个字。
很浅,很细,像是用指甲刻的。但能看清。
书白。
洛星野蹲下来,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描着那两个字。一笔一划。
他的眼睛湿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呜呜的哭声,像是在喊着什么人的名字。
他在那儿,待了很久很久。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又走了。冬天来了,又走了。然后春天来了。
洛星野每天还是帮三叔出海,每天傍晚还是去码头卸鱼。卸完鱼,他总会到那根旧木桩前站一会儿,看看那两个字。
书白。
风吹雨打,那两个字越来越淡了。但他还是能看见。闭上眼睛也能看见。
有时候他想着想着,就不敢往下想了。
他只是等着。等着下一个夏天。
四月。五月。六月。
太阳一天比一天烈,海风一天比一天暖。
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轻轻的呜咽声。海鸥在天上飞,叫着,扑着翅膀。
洛星野笑了。那个笑,眼睛弯下去,露出一点点牙齿,整个人像是被阳光照透了,发着光。
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和一种说不清的甜。阳光铺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天很蓝,蓝得透明,蓝得像是能一直看到天那边去。
他站在那儿,站在晴空底下,站在潮水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