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在鸣笛声中醒过来的。
那时洛星野正坐在码头上,等着早潮褪去,在那之后,石缝里会有不少牡蛎,他会拿个小工具去撬出来。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里出来,海面上闪烁着金色的波光,而海湾内侧,则是蓝得发黑。
昨天的暴风雨过后,海边的空气里像是有盐粒,阵阵腥甜。
汽笛声响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这地方叫汐鸣镇,名字是上百年前打鱼的人给起的。源于这地的古怪之处。海水涨上来的时候,没什么声音。而褪去的时候,却有呜呜咽咽仿若人声的响动。
洛星野在这生活了十七年,自然是不怵这些。呜咽声他听惯了的,鸣笛声也是。
时长时短,有强有弱,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是哪家的船。
今天这声却是没听过的。
那声笛很长,长得洛星野撬出了三枚牡蛎,把铁钩子在裤腿上擦干净,它的声响还在崖壁间回荡,扬过来,又弹过去。
他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的一艘白船。
那船有些大,大得不该出现在这小船港里。可它还是出现了,就像他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船被漆成纯白色,阳光打在上面很是晃眼。
少年扶着船舷,正往岸上望着。
隔得太远,洛星野看不清他的脸。只见海风吹起他的白衬衫,像一面小小的船帆。
洛星野低下头,继续撬自己的牡蛎。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夏天会把这艘白船送进他的生命里。他也不知道,有些人一旦遇见,就再也忘不掉。
他有时会想,如果那天潮水晚些来,或者他没有在那木桩上,如果那艘船没有在长长的汽笛声中靠岸,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船还是靠岸了。
就像汐鸣镇的海湾,潮水褪去时,还是会有止不住的呜咽。
那艘船的主人姓沈。
汐鸣镇很小,有点儿消息就似海风般顷刻间传遍了全镇。
傍晚洛星野帮外婆收小鱼干的时候,就听到孙姨对其他几个大娘说:“那艘船呐,是沈家的。就是那个民国时就去了南洋的沈家!”
孙姨的声音大得老远都能听见,“听说现在在南洋好几艘大船呢!城里热,来咱儿这吹海风来了。
还有个儿子,和咱星野差不多大。长得那个俊俏,衣服那个白。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能洗得那么白的衣服!就是不理人,下船的时候一伙儿人迎着他,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的……”
洛星野把小鱼干一条一条码进竹筐。
船头,白衬衫。
他的手顿了顿,听到孙姨接着说,“住在老陈家的那院子里,老陈也是撞上运了,他那院子都空多少年了。这下租给沈家,抵他打半年鱼!”
洛星野知道那个院子,那是汐鸣镇唯一一个真正建在礁石上的房子。开门就能直接看见海,涨潮的时候,浪花儿会打在窗台上。
他小时候常去玩,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就一直空着。窗玻璃碎了,海鸟在里面做窝。
他想象着那扇窗现在干干净净的样子,想象着那个白衬衫的少年,静静地坐在窗台上,浪花会打湿他的衬衫,他看着潮涨潮落。
“星野。”外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鱼干收完了就进来吃饭。”
“欸。”洛星野答应着,将最后一筐鱼干搬进屋,洗了手,坐在那磨得发亮的旧木桌前。
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条清蒸鱼。
“明天潮水好。”外婆夹了一片鱼肉放进他的碗里,“你三叔说带你出海。早些睡。”
“嗯。”
第二天出海,洛星野见到了他。
三叔的船小,柴油机总是突突地响,震得人脚底板发麻。他们去收昨晚下的网,在礁石区边上,那里鱼多,但礁石也密,一不小心就会把网刮破。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是淡青色的,云镶着一圈粉边。洛星野坐在船头,眯着眼睛看前方的礁石。
然后他看见了那艘小船。
那是一条镇上的老式舢板,木头船身,单桅,挂着一张补丁摞补丁的旧帆。这种船现在很少有人用了,划起来费劲,装得又少,年轻人宁愿借钱也要换条机帆船。
但那条舢板上坐着一个人。白衬衫。
洛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谁?”三叔也看见了,把船速降下来,“谁家的孩子大清早划个破船出来?”
舢板上的人似乎也看见了他们。他站起来,朝这边挥了挥手。
三叔不知说了句什么,把船靠了过去。
近了。洛星野看清了那张脸。
是一个少年,跟他差不多大。眉眼生得极好,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微微发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而那双眼睛——
是灰色的。
不是普通的灰,是海水最深处的灰,暴风雨来临前天边是这样的灰,礁石在月光下的投影也是。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洛星野觉得自己的心跳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跳不动,也停不下来。
“我迷路了。”那少年开口,声音有些哑,“请问,回镇子往哪个方向走?”
三叔指着东北边:“那边,顺着礁石绕过去,看见灯塔就到了。你一个人出来的?你家里大人呢?”
“我一个人。”少年说。他的目光越过三叔,落在洛星野身上,停了一秒。
就那么一秒。
洛星野觉得自己的脸烧了起来。
“你那是破船,划回去得半天,”三叔说,“上来吧,我们收完网捎你回去。船先拴在后头拖着。”
少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把舢板的缆绳扔过来,洛星野伸手接住,拴在三叔船尾的铁环上。然后少年跨过船舷,踩上了他们的船。
他站在洛星野旁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皂角,也不是海风,是洛星野从来没闻过的味道。像是某种花,又像是雨。
“谢谢。”他说。
洛星野没看他,盯着前方的礁石,说:“不客气。”
船继续往前开着。柴油机突突突地响,浪花在船舷边碎成白色的沫。
“你刚才在看什么?”少年忽然问。
洛星野愣了一下:“什么?”
“我划船过来的时候,看见你一直盯着那片礁石看。礁石有什么好看的?”
洛星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片礁石黑黢黢的,潮水拍上去,溅起一人多高的浪花。
“我在看潮水。”他说,“这个季节,那边容易起暗涌,船靠太近会被卷进去。”
“暗涌?”
“就是水面看不出来的浪,底下在转。三叔的船马力大,不怕。那种小舢板,进去就出不来。”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这些。”
洛星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近在咫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少年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绒绒的光边。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不是这里人。”洛星野说。
“不是。”少年说,“我从城里来。我爸说这儿凉快,带我过来住一阵子。”
“你不喜欢这儿?”
少年看着前方的海,看那些黑色的礁石,看远处海鸥起起落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不知道。我才来第二天。”
“你大清早划船出来干什么?”
少年转过头,忽然笑了一下。
洛星野第一次看见他笑。那张脸上原来不是只有冷和淡,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灰色的眼睛里像是落进了光,亮得惊人。
“我想看看海。”他说,“真正的海。不是从窗户里看的,是在海中间看的。”
洛星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就在海中间,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记住了那个笑。
后来他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叫沈书白。
书白的书,书白的白。
那个夏天热得出奇。
镇上老人们都说,活了七八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六月。太阳从早晒到晚,晒得石板路烫脚,晒得渔网发脆,晒得海面上像是浮着一层油。往年这时候还要穿长袖,那年却恨不得整天泡在水里。
但洛星野喜欢这样的天。
晴天意味着可以出海,意味着鱼获多,意味着外婆可以少操劳一点。也意味着——
意味着沈书白会出来。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沈书白总是在傍晚的时候出现在码头上。有时候坐在那根旧木桩上,就是洛星野常坐的那根。有时候站在栈桥尽头,看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他穿的衣服总是白的,白的T恤,白的衬衫,在满码头黑红脸膛的渔民中间,像一只误入此地的海鸥。
洛星野每天傍晚帮三叔卸完鱼,总会绕到码头那边去。
他不是去找沈书白的,只是顺路,只是看看潮水,只是——
“洛星野。”
沈书白坐在那根木桩上,两条长腿晃来晃去。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看着走过来的洛星野。
“你每天都要来这儿?”他问。
洛星野站住了。太阳在他背后,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书白脚边。
“卸鱼。”他说,“船靠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