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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入帐 第16章 三千

作者:深叙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4-03-05 02:01:11 来源:文学城

“大人的眼睛见不得火光,为何偏要来看这什么灯会?这一盏接着一盏的,我都觉得亮。”

冀州举办灯会的地方,是在最繁华的扶江街。沂水河沿着这条街顺流而下,河里飘着许多的船只,几乎每一条都挂着几盏灯,将河水都映得亮晶晶的。

扶江街上更是灯火璀璨,人声鼎沸,大大小小的花灯像丰收时节枝头上挂满的果子,又像夜晚漫天的繁星在追逐打闹。

沂水河上有一条与周围都格格不入的小船,竟一盏灯也不点,周遭的亮光吞没了它的影子,让远处的人几乎看不见它。

晨晖坐在船头,继续说着:“大人,您要是眼睛难受,我们还是趁早回去吧。”

星月在一旁忍无可忍。他们出来多久,晨晖就说了多久。

晨晖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脸庞还很稚嫩,是星月专门买回来活跃气氛的。

星月当时便是看中了他话多,可他没想到,这小子话能有这么多。偏生他耳力又特别好,想听不到都难。

星月小心地抬头看了船舱里的路夕绝一眼。

路夕绝没有什么反应,像是全然没听到一般。

星月呼出了一口气:“小晨晖啊,你能不能让哥哥的耳朵消停一会儿。”

“你这是在嫌我吵吗?我明明是担心大人的眼睛,你的耳朵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星月无奈地笑笑,靠在船舱上堵起了耳朵。可堵上耳朵也隔绝不了外界的声音,他听不到晨晖的话,隔壁船舱的声音反倒一清二楚了。

与他们船上的气氛不同,隔壁船舱无时不刻不是欢声笑语。

而且,有个人的声音还有些熟悉。

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猛地弹起来,把头探出船舱,向左边那只船看去。

果不其然,那正是宋家的船。宋惊落和宋岸坐在船头上,像是在谈论什么开心的事,两个人脸上都挂着开心的笑。

他瞪大了双眼,连忙缩回船舱,回过神来,他才想起自己这个动作是无意义的。宋惊落又没见过他,他干嘛要躲?

星月再一次看向路夕绝。

他仍然端坐在船舱中间,分不清是不是还醒着。

晨晖注意到他的动作,觉得奇怪极了:“哥,你怎么跟见了鬼似的,看见谁了?”

说着,他也把伸到左边,瞅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一边挠头一边嘟囔着:“怎么神经兮兮的?”

“阿姐,这艘船上的人总是看我们,感觉有古怪。”宋岸认真地说道。

宋惊落伸出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他的额头。这是她惯常对他用的动作。

“不过是看了两眼,这两艘船离得这样近,要是真有古怪,刀早就拔出来了。兴许人家看你,也觉得古怪。”

宋岸有些不服气:“不管怎么看,我都不像个坏人吧。”

宋惊落没理他,他又继续说:“阿姐,你再敲我几下。等过几日我走了,你想敲也敲不到了。”

宋惊落哈哈大笑:“没见过有人这样找敲的。”

“不,阿姐你肯定见过。”

“谁啊?”

“你不止见过,还见了十几年。”

“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星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夕绝。

他面色依然如常,但星月却能感受到船舱内的空气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冷。

他倚在舱内,默默打了个寒颤。

可偏偏晨晖这小子一点都感觉不到,嘴里还在不停说:“他们感情真好啊,真是羡慕。我光是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开心。”

星月忙伸出手,捂住他的嘴,急道:“闭嘴!”

控制住了晨晖,星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反应像什么。

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贼。

像贼一样,偷偷摸摸地窥视别人的生活。某种程度上,也像个变态。

可要怪也只能怪他耳力好,同在一艘船上,晨晖应该就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宋惊落问:“子澜,你为什么想做将军,只是因为父亲吗?”

“不全是。父亲跟我说过,二十年前的冀州,是饿死人最多的地方。他也许是想让我知道民生疾苦,就常常把我扔在冀州他一个朋友家里,自己带着我娘出去打仗。”

“他的朋友虽然在官府里有个一官半职,但因为为官清廉,粮食价格飞涨,慢慢地也快吃不起饭了。”

“那时候闹饥荒,眼看着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又正赶上沂水河决堤,上游淹没了无数的村庄,冀州城内又不得不拉壮丁,修堤坝。”

“他们被逼到绝路,就要开始反抗。稍微有点家底的官员都有自己的护卫,只有我爹的那位朋友,两袖清风,什么都没有。”

“他是个官,又好欺负,就被那些人冲到家里来活活打死,尸体还被拿去祭了旗。”

“冀州离淮都这样近,都是这样的景象,边境的百姓日子肯定更不好过。但阿姐你看,现在的冀州跟二十年前完全不一样了,我想守护这一切。守护安宁,守护百姓,还有……”他顿了顿,看向宋惊落,说道:“我想守护的人。”

宋惊落看向远处的灯火,眸中晦暗不定,她问道:“若是天下人和身边人只能二选一,你会如何选?”

宋岸怔了怔,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像要沉到永不见底的深渊。

他沉默着垂下眼,说道:“如果牺牲我自己,能让天下人和身边人都过得好,我一定会这样选。”

“可大多数时候,面临这个选择的人不会有牺牲自己的机会。你还是只能选择一个。”宋惊落抓住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坚定地说:“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你要毫不犹豫,选择天下人。”

宋岸不敢看她,不解地说:“阿姐,你好像很笃定,一定会有这么一天。为什么只能选择一个,我是真的很想两全。因为对我来说,无论是天下人,还是身边人,都很重要。”

宋惊落笑了,笑了一次,又笑了第二次,她伸出手,拨开宋岸鬓间的碎发。她在心里想:若是真有两全之法,我又怎么会一直是被抛弃的那个。

她仰着头,看着无尽的长夜消失在视野尽头,她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对于其他人来说,他们抛弃我,我可能还是忍不住会怨,会恨。但是你不同,我只会为你感到高兴。这说明你成长了,终于能飞往属于你自己的一片天地了。”

因为你已经非常坚定地选择过我一次了,还是在我忘了你的时候。

事实证明,你的选择是错的。

我不值得。

宋岸偏过头看向她,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声音有些颤抖和沙哑:“阿姐,你的发带松了,我重新帮你系上,可好?”

隔壁船舱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什么,星月这次一句也没听清楚。

也许是他们放低了声音,又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他自己的船舱里忽然传来“啪嗒”一声,把他吓了一跳。

他一抬头,发现是路夕绝不小心摔了杯盏,落在地上,脆生生地一声响,之后就碎了一地。

星月连忙起身,准备去收拾那些碎片。

可他却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载着无数船只的沂水河忽然波涛汹涌,船只在不断颠簸中被湍急的水流带着迅速俯冲。从外面看,船摇晃的幅度不大,但里面的人却像在经历天翻地覆。

周围的几艘船里接连传来拔刀的声音。

星月勉强稳住身形,警觉地握住腰间的剑,挡在路夕绝身前。

他仔细听了一番,说道:“至少有二三十个人,都是高手。”

一直守在船头的晨晖也站起来,拔出两把短剑,警惕地看着四周。

他又从腰间抓出一把毒药,攥在手里。

星月制止了他:“这里还有其他人,不要误伤。”

如果和他们一起的是其他人,他一定会让晨晖不要管别人死活,但是现在……

“哦。”晨晖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把毒药放了回去。

宋惊落也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的两把软剑,冷静地对宋岸说:“你去救人,我来会会他们。”

宋岸点点头,飞身到其他的船上,把那些无辜被牵扯进来的普通百姓送上岸。

岸上此刻也乱成了一团,他们游船时,宁卓和小柳在岸上等他们,这时候也被拉来安抚百姓。

宋惊落和路夕绝的船被围在中间,场面就这样僵持着。

宋惊落站在船上,闲聊一般问道:“跟了我们一路,你们的目标是我,还是他?”

那些黑衣人都不说话。

宋惊落恍然大悟:“这样看来,是我们两个。”

“那这艘船里坐的,也只能是路大人了。”

路夕绝唇角微微一弯,终于弯着腰走出船舱。即便船只颠簸,他的身形却依旧很稳。

“船行一路,竟不知表妹就坐在我旁边,也没打声招呼,怠慢了。”他微微点头,表情极其诚恳。

“表哥客气了,该是我去给表哥打招呼才是。”

黑衣刺客们见这二人如此淡定,甚至还寒暄起来了。他们觉得自己被小瞧了,瞬间气血上涌,纷纷提着刀就冲了过来。

她转过身,求助一般地看向路夕绝,说道:“那个……其实我不会武。”

她怎么敢在路夕绝面前用武?怕是不到三招,他就能看出不对劲来。

晨晖听了这话,只愣了片刻,就飞快地冲过去,击退了几个刺客。

“没事姐姐,不用怕!我保护你!”

宋惊落向后退了几步,跳到路夕绝的船上,对晨晖喊道:“谢谢你,小朋友。”

路夕绝偏过头,指了指她手中的软剑,问道:“表妹不会武,那手里的软剑是做什么用的?”

宋惊落把软剑收回去,煞有介事地回答:“这就是拿来吓人用的。有的人吓一吓,就能跑。”

路夕绝似乎觉得好笑,他转过头,微勾起唇,带着些许调侃意味地说:“是么?”

“那你刚才的气势,的确做得挺足的。”

上一刻还挂在高处、成群结队的花灯在这场变故中落了半数,它们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河水里,被众人慌乱的脚步和翻滚的水流碾成了灰。

四周传来各式各样的叫喊声,哗哗的水流也掩盖不住。许多人从船上被翻下水,伸出双臂苦苦地挣扎。

宋惊落和路夕绝脚下的船马上也要支离破碎,二十余名刺客还在身后紧紧追着他们不放。

正如星月所说,这些刺客都是高手。星月和晨晖两个人应付着都有些吃力。

宋惊落问:“路大人不打算出手吗?”

“表妹出身将门,都不会武。我一介书生,自然更是不会。”

脚下的船还在不停地摇晃,恰好此时将宋惊落的上半身往路夕绝身前一送。

她的头险些撞到他的肩膀。

宋惊落抬起头,主动拉近了和他的距离。虽然他看不见,但宋惊落知道,他感觉得到。“我只是觉得不解,路大人怎么会愿意跟我一个小小的庶女佯装亲近?难不成,表哥来冀州还有别的目的?”

“亲不亲近,不是由称呼决定的,我嘴上这样叫你,你又怎知我心里如何想?”

“说不定,我面上待你温和有礼,心里…”他停顿了片刻,继续道:“却想杀了你。”

“就像现在,我随便伸手推你一把,你就死无葬身之地。”他说着,竟真的抬起了手。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红得有些吓人。

宋惊落的双腿变得难以控制,默默后退了两步。

路夕绝却笑了,像是蛰伏已久的猎人终于抓到了猎物的软肋:“你怕死?”

宋惊落道:“曾经怕过,但现在没那么怕了。那你呢,你不怕死吗?”

路夕绝沉默不答。

随后,他说了句宋惊落很久都摸不着头脑的话:“你的发带,重新系过了?”

宋惊落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半晌她反应过来,眼睛微眯:“你偷听我们说话?”

那前面的话,他也听见了?

她再一次借着船的摇晃向他倒去,装作不小心的样子抓住他的手臂,然后又连忙松开,作出一副歉疚的表情:“抱歉,表哥,没站稳。”

路夕绝似笑非笑地站在原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大度道:“无碍。”

宋惊落嘴角抽搐了两下,她好像被嫌弃了。但通过刚才那一探,她才知道他竟真的没有武功。

她心里突然浮现出一句话。

杀了他。

他的护卫都在前面对敌,而她就在他身边。她只需要一剑,就能划破他那洁白修长的脖颈。

保险起见,她也可以把他推下水,自己也跳下去。这样一来,他们就是失足落水。

没有人会怀疑她。

她和宋岸的秘密,也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他死了,她此后便再没有心头大患。

她小心地挪动自己的手,动作极轻地握住腰间软剑的剑柄。

路夕绝似乎毫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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