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理寺的第三日,顾清收到了刑部转来的重审案卷宗副本。
案子比她记忆中更复杂。
三年前,城南布商李茂之妻王氏暴毙,初判急病而亡。
半年后,李茂续弦,新妇入门不足三月,李茂也突发恶疾去世。
邻里流言四起,指新妇张氏谋害夫家,侵吞家产。
县衙查无实据,以“无稽之谈”结案。
今年开春,李茂远嫁他乡的长女归宁,翻检亡母遗物时,发现王氏生前私下记录的账册,其中多处银钱去向不明,且与李茂生前所述严重不符。
长女状告张氏谋财害命,此案才重见天日。
顾清将案卷铺满整张书案,朱笔在一旁随时批注。
她看得极细,从初验尸格到邻里证词,从银钱往来到时日线,一一核对。
直到日头西斜,主簿进来添灯,她才惊觉已过了散值时辰。
“顾大人还在看这案子?”主簿放下灯盏,看了眼摊开的卷宗,“这案子证据不足,怕是难翻。”
顾清揉了揉眉心:“正因证据不足,才要看得更细。”
主簿欲言又止,终是退了出去。
值房里重归安静。
顾清盯着案卷上那几行模糊的证词,总觉得有什么关键被忽略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稍稍吹散了倦意。
窗外月色朦胧,远处街市灯火零星。
她忽然想起孟憬那句“散值可来取桂花糕”。
犹豫片刻,她合上卷宗,吹熄灯盏,走出了值房。
西苑侧门果然还留着缝。
顾清推门而入时,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一盏灯笼还亮着。
她以为孟憬已歇下,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内室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师父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是孟憬的声音,比平日更沉静些。
另一个女声响起,爽利干脆:“你有分寸?你有分寸就不会为了她去动秋决名单,不会在巷中贸然出手,更不会把她安置在西苑隔壁,憬儿,你这是把自己也摆到了明面上。”
顾清脚步一顿。
是那位林师父。
“我知道。”
孟憬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接着顾清听见她道:“可师父,有些事明知不该,却非做不可,就像您当年明知不该救那个被追杀的镖师,不还是救了吗?”
林淡月沉默片刻,叹道:“你倒是会拿我的事堵我。”
“不是堵您,是懂您,”孟憬轻声道,“您教我的第一课就是:习武不仅是习杀人之术,更是习护人之道,我护我想护的人,何错之有?”
顾清站在廊下阴影里,听着这番话,心里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她知道孟憬为她做了许多,却未曾考虑过这些事背后的风险与选择。
秋决名单、巷中相救、甚至这道墙。
每一桩,都是孟憬在“不该”与“想做”之间的选择。
而她,竟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动承受的那一方。
屋内,林淡月又问:“那她呢?她可值得你这般?”
孟憬笑了:“师父若见她一面,便不会这样问。”
“我今日就是来见她的,”林淡月道,“你信中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我们憬宁郡主牵肠挂肚这么多年。”
顾清微微敛下眼睑。
下一秒,内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孟憬披着外衫站在门口,看见廊下的顾清,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漾起暖意:“来了怎么不进来?”
顾清抿了抿唇:“我听见你们在说话。”
“正好,”孟憬侧身让开,“师父也想见你。”
顾清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屋内灯火通明,林淡月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身靛蓝劲装未换,长发高束,面容英气,眼神却锐利如刀,正上下打量着顾清。
顾清依礼躬身:“顾清见过前辈。”
林淡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清瘦的身形,到她平静的眉眼,再到她腰间悬挂的那枚令牌。
正是孟憬给的那枚。
许久,林淡月才开口:“顾少卿不必多礼,坐。”
顾清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姿态却不显拘谨。
孟憬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坐下,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散值这么晚?”
“看卷宗忘了时辰。”顾清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心绪稍稍安定。
林淡月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不点破,只问:“听说顾少卿在重审一桩旧案?”
顾清点头:“是,一桩三年前的命案,疑点颇多,却证据不足。”
“城南布商李茂的案子?”
顾清抬眼:“前辈知道?”
林淡月笑了笑:“京中大小事,多少知道些,这案子当年就有古怪,只是苦主无人追究,官府也乐得省事。”
顾清想了想:“前辈可有线索?”
“线索没有,但有个消息,或许对你有用,”林淡月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李茂死后三个月,他那续弦张氏的娘家弟弟,在城西盘下了一间绸缎庄,本钱不小。”
顾清眸光一凝:“张氏娘家并不富裕,哪来的本钱?”
“这就是蹊跷之处,”林淡月看向她,“顾少卿若想查,不妨从这条线入手。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张氏那个弟弟,不是善茬,早年混过帮派,手底下不干净,你若去查,需多带人手,切莫单独行动。”
顾清郑重颔首:“多谢前辈提醒。”
孟憬在一旁听着,忽然插话:“师父,您既知道这些,不如帮人帮到底?”
林淡月斜她一眼:“怎么帮?”
“您在京中人脉广,消息灵通,顾清查案需要线索,您正好能提供,”孟憬说得理所当然,“再说,这案子若真能翻,也是为民除害,功德一件。”
林淡月失笑:“你倒是会替你的人打算。”
“她不是我的人,”孟憬纠正,语气却温柔,“她是顾清。”
林淡月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顾清,终是点了点头:“好,这案子我帮你留意着,有什么消息,会让憬儿转告你。”
顾清起身,再次躬身:“顾清谢过前辈。”
“不必谢我,”林淡月摆摆手,“要谢就谢憬儿,她为了你,可是把多年攒下的情分都用在刀刃上了。”
顾清转头看向孟憬,自然垂下的指尖弯了弯。
孟憬却别开视线:“师父别胡说。”
林淡月大笑,起身道:“好了,天色不早,我该走了,你们也早些歇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她们之间流连片刻,终是笑着摇了摇头,推门离去。
屋内重归安静。
顾清还站着,看着孟憬:“你师父她……”
“她人很好,就是说话直,”孟憬拉她坐下,“你别介意。”
“不介意,”顾清摇头,“她肯帮我,我很感激。”
孟憬看着她,忽然问:“那案子,很难吗?”
“有点,”顾清实话实说,“证据太少,时日又久,许多线索都断了。”
“需要我帮忙吗?”孟憬问,“不是通过师父,是我自己,大理寺查案有时不便之处,或许我能用别的法子。”
“没事,”顾清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是我的职责,我不该让你涉险。”
孟憬怔了怔,随即笑了:“顾清,你是不是忘了,我本来就在险中。”
顾清抿唇不语。
孟憬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膝上的手背:“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弱女子,我会武,有师父,也有自己的人脉,我想帮你,不只是因为你是顾清,也因为,这是对的。”
顾清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也有练武磨出的薄茧。
这是一双既能执笔又能握剑的手。
也是一双,在她最危险时毫不犹豫伸向她的手。
顾清缓缓翻转手掌,将孟憬的手握在掌心。
“我知道,”她道,“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平安。”
孟憬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也一样。”
两人就这样静静握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许久,顾清才轻声道:“我以为你都睡了。”
孟憬笑了一下:“不会,还没等到你。”
顾清搭在她手背的指腹很轻地摩挲:“太晚了,就别等我了。”
孟憬微微侧头看她:“顾少卿是在担心我?”
顾清也回看她:“嗯,”她想了想,又道,“我下次尽量早点来。”
孟憬笑起来:“好。”
顾清又问:“那我的桂花糕呢?”
孟憬起身去端来还温着的糕点:“一直给你温着呢。”
顾清拿起一块。
甜香在口中化开,暖意传至心底。
孟憬坐在她对面,托着腮看她吃,眼中满是笑意。
等顾清吃完一块,她才开口:“以后若散值晚,就让人来西苑说一声,我给你留着灯。”
顾清点头:“好。”
“案子再难,也别熬太晚,”孟憬又道,“身子要紧。”
“好。”
“还有。”
顾清看着她:“还有什么?”
孟憬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若真遇到难处,别一个人扛着,记得我在。”
顾清握着糕点的手微微一紧。
她看着孟憬,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坚定,看着那些她曾以为只存在于案牍与规矩之外的温度与柔软。
“孟憬。”她唤道。
“嗯?”
“我会记得。”
那一息,顾清看见孟憬的笑容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柔和。
……
次日,顾清早早到了大理寺。
她将案卷重新铺开,在林淡月提醒的那条线上做了标记。
张氏弟弟,城西绸缎庄。
早堂后,她唤来两名得力的司直,吩咐他们暗中查访那间绸缎庄的底细,尤其关注其本钱来源,近年账目往来,以及与张氏姐弟的联系。
顾清叮嘱道:“切记低调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是。”司直领命而去。
顾清又翻开王氏生前那本账册的抄录本。
账目记得琐碎,多是日常家用,但有几笔大额支出颇为可疑,分别标注为购锦、置器、酬神,数额不小,却无具体去向。
她盯着那几笔账,忽然想起林淡月昨晚的话:“李茂死后三个月,张氏弟弟盘下了绸缎庄。”
时间点如此接近,会是巧合吗?
她提笔在纸上勾画关系线:李茂、王氏、张氏、张氏弟弟、绸缎庄、不明账目……
一条模糊的链条渐渐浮现。
午间,她无心用膳,只了了吃了几口,便又埋头案卷。
主簿进来送茶时,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劝道:“顾大人,案子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您这样熬着,身子吃不消。”
顾清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心中有数。”
主簿叹了口气,放下茶盏退了出去。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顾清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后知后觉到这是孟憬喜欢的茶。
大理寺的茶叶向来普通,这龙井定是她特意嘱咐准备的。
这个想法让她紧蹙着的眉心舒展,连带着案卷上的字迹都清晰了几分。
她放下茶盏,重新提笔,在购锦那笔账旁批注:查同期绸缎市价,比对账目真伪。
刚写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大人。”是司直回来了。
顾清抬头:“如何?”
司直面色凝重:“那间绸缎庄果然有古怪,属下暗中查访了相邻铺面的掌柜,都说张家弟弟盘下铺子时,出手阔绰,不似寻常商贾,且铺子开张后,生意并不红火,却从未见他有周转不灵之忧。”
顾清眸光一沉:“还有呢?”
“属下还打听到,”司直压低声音,“张氏弟弟早年间与城南几个地痞来往甚密,其中一人去年因斗殴致死,案子至今未破。”
顾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地痞、命案、不明钱财、时间巧合……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李茂夫妇之死,绝非意外。
她沉声道:“继续查,重点查张氏弟弟与那些地痞的往来细节,还有三年前李茂夫妇暴毙前后,他们的行踪。”
“是。”
司直退下后,顾清独坐良久。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值房内映得一片暖黄。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苑的方向。
她想起了孟憬。
想告诉她案子的进展,想听她的看法,想看她眼中闪烁着分析案情时的光。
那种冲动如此清晰,清晰到她几乎要立刻动身。
但她终究还是按捺住了。
案子未明,线索未清,此时去西苑,不过是平添烦扰。
孟憬已经为她做了许多,她不能再让她为自己操心。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素笺。
笔尖悬停片刻,落下:
「案有进展,谢前辈线索。勿念,安好。」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她将素笺折好,交给门外值守的衙役:“送去西苑,交与憬宁郡主。”
衙役领命而去。
顾清重新坐下,翻开案卷。
这一次,心神格外宁静。
西苑。
孟憬收到素笺时,正在廊下插一瓶新摘的秋菊。
侍女将素笺呈上,她接过展开,看着那行简短的字,唇角微微扬起。
“她倒是客气。”她轻声道,将素笺小心收进袖中。
林淡月坐在一旁看她:“案子有进展了?”
“嗯,”孟憬点头,“多亏师父的线索。”
林淡月哼了一声:“我是看在那丫头确实有几分本事,才肯帮忙,若是庸碌之辈,我才懒得理会。”
孟憬笑了:“师父就是嘴硬心软。”
林淡月不接话,转而问:“你既这般在意她,可想过后路?”
孟憬插花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后路?”
“你们这般来往,迟早会有人察觉,”林淡月认真道,“她是朝廷命官,你是天家郡主,身份悬殊,规矩森严,若真被人抓住把柄,你们如何自处?”
孟憬沉默片刻,将最后一枝菊花插入瓶中,调整好角度,才缓缓开口:
“师父,我从未想过要瞒一辈子。”
林淡月挑眉:“所以?”
“所以我在等,”孟憬转身看向她,淡淡道,“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契机。”
“若等不到呢?”
“那便不等,”孟憬笑了,“我孟憬行事,何时需要看他人脸色?”
林淡月看着她,看了许久,终是摇头笑了:“你呀,跟你母亲一个性子。”
孟憬眸光微亮:“所以师父该明白,我既认定了,便不会放手。”
“我明白,”林淡月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只是提醒你,前路艰难,需早做打算。”
孟憬:“好。”
“不过么,”林淡月又笑起来,“若实在不行,也可以找你母亲,毕竟她可是宣城长公主殿下,总是有办法的。”
孟憬抬眼看她:“师父同我母亲说了?”
林淡月摇头:“还未,但是你应当知道你母亲的行事风格,当年她本就奇怪你为什么会想留京,往后若知道……”
林淡月没有说后面的话。
孟憬却微微一笑:“往后母亲若是知道我为她寻了个德才兼备的好‘贤婿’,想必也是会接受的。”
她话峰一转:“再说了,不是还有师父您嘛,我知道师父一定会帮我的。”
孟憬含着笑定定地望着林淡月。
林淡月有些无奈地笑:“是了,放心吧,时机成熟时,我会为你先探探口风。”
孟憬:“多谢师父。”
林淡月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孟憬独自站在廊下,看着瓶中那丛秋菊,又低头看了看袖中的素笺。
她取出素笺,展开,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
然后,她提笔在背面添了一行小字:
「案虽重,身更重。我在西苑,随时可来。」
写完,她将素笺重新折好,唤来侍女:“送去大理寺,交与顾少卿,若她问起,就说是我回的。”
侍女应声而去。
孟憬望着侍女远去的背影,又望向大理寺的方向。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顾清,你可要快些。”
“我等你,等得够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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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