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清晨,天还未亮透,顾清就醒了。
窗外有鸟雀啁啾,间或夹杂着侍女们轻巧的脚步声。
澄观斋那边似乎醒得更早。
她起身更衣,刻意选了身颜色稍浅的常服,而非平日那身深青官袍。
推开门时,晨雾还未散尽,庭院里的草木都沾着露水。
缺口那侧,孟憬已经坐在廊下,也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襦裙,长发松松绾着,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听见动静,孟憬抬起头,眼中漾开笑意:“起得倒早。”
顾清绕路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这次只隔着一尺距离。
小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最显眼的是正中那盘重阳糕,切成菱形小块,糕体洁白,点缀着红枣、莲子,还撒了层薄薄的桂花糖。
孟憬递过筷子:“小厨房寅时就起来蒸了,尝尝。”
顾清接过,夹起一块。
糕体松软,入口是淡淡的米香,红枣的甜和莲子的清苦交织,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孟憬看着她:“如何?”
“很好,”顾清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往年宫宴上的好。”
孟憬笑了:“那是自然,宫宴上的都是提前做好,搁久了,又冷又硬。”
“这是现蒸的,火候刚好。”
她也夹了一块,慢慢吃着。
顾清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安静地用着糕点,偶尔啜一口刚沏好的菊花茶。
茶是孟憬院中自种的晚菊所制,香气清冽,正好解了重阳糕的微腻。
孟憬:“顾清。”
“嗯?”
“你可知重阳节除了登高、赏菊、吃糕,还有一桩习俗?”
顾清抬眼。
“佩茱萸,”孟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深红色,绣着金色的茱萸纹样,“驱邪避灾,祈求安康。”
她将锦囊放在小桌上,推到顾清面前。
她道:“给你的。”
顾清看着那锦囊。
针脚细密,茱萸绣得栩栩如生,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殿下亲手做的?”
孟憬别开视线:“闲来无事,随手绣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顾清知道不是。
孟憬自幼不喜女红,能让她拿起针线,必定不是“闲来无事”。
顾清拿起锦囊,触手柔软,里面似乎装着晒干的茱萸果,散发出淡淡的辛香。
“多谢殿下。”她低声说,将锦笼收进袖中。
孟憬唇角微弯:“不过是应景罢了。”
顿了顿,她看向顾清:“你可有什么给我的?”
问得直接,眼里掠过一丝光。
顾清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个更小的素色锦袋,没有绣花,只在袋口系着细细的墨绿色丝绳。
孟憬接过:“这是?”
顾清声音平静:“晒干的艾草和薄荷,安神助眠,殿下近来夜里……”她停了停,又道:“似乎睡得不安稳。”
孟憬指尖细细地抚着素色锦袋。
她确实睡得不安稳。
自那夜雨中相谈后,她常常辗转反侧,有时梦见顾清转身离去,有时梦见她们又回到那个废弃的偏殿,却怎么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这些,她从未对人说过。
可顾清看出来了。
不仅看出来,还悄悄备了这安神香囊。
孟憬握紧锦袋,艾草和薄荷的清冽气息透过布料传来,沁人心脾。
她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顾清垂眸:“前几日,让侍女从太医署取的,原想晚些再给殿下。”
可今日是重阳。
是互赠茱萸、祈求安康的日子。
所以她拿出来了。
孟憬看着手中素净的锦袋,又看看顾清淡然的神情,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哽。
顾清是这样的。
从不说什么动听的话,却总在最细微处,让你知道她在意。
用她的方式。
克制,含蓄,又无比真实。
“顾清,”孟憬深吸一口气,抬眼时,很轻地笑,“我很喜欢。”
顾清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些翻涌的情绪,看着她带着绯色的眼角。
几乎下意识地,顾清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孟憬的鬓边,将那缕被晨风吹乱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
动作极轻,极快,一触即分。
像风吹过水面,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便恢复平静。
但转瞬间,顾清怔了一下,她的手悬在空中。
孟憬也看着她,两人无声地四目相对。
顾清的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柔软触感,和孟憬耳廓微凉的肌肤温度。
庭院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很久,孟憬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方才被触碰的耳廓。
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顾清蓦地起身,动作太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臣失仪。”她低声说,声音绷得紧紧的,“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履匆忙,几乎是落荒而逃。
孟憬坐在原地,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静思堂的门后,看着她合上门扉。
那动作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许久,她才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桌上那摊茶渍。
茶水渐渐冷却,水渍边缘开始干涸。
而她抚着耳廓的指尖有些烫。
……
顾清背靠着静思堂紧闭的门扉,心跳如擂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那触感太过清晰,发丝的柔软,肌肤的微凉,还有孟憬身上淡淡的杜若香。
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为什么控制不住?
这些日子,她允许自己靠近,允许自己回应,允许自己叫她的名字。
她以为这样已经够了,以为这样就能在规矩与真心之间找到平衡。
可刚才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不是理智,不是规矩,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一种想要触碰,想要靠近,想要确认对方真实存在的冲动。
这个想法让她混乱。
顾清缓缓滑坐在门边,将脸埋进掌心。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清儿,这世间的路,最难走的不是坎坷,而是明明有两条路摆在眼前,你却不知道哪一条是你该走的,哪一条是你想走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知道。
想走的那条路,是恪守臣子本分,是做好大理寺少卿,也不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
可刚才那一刻,她触摸到的是另一条路的入口。
那条路上,没有“顾大人”,没有“殿下”,只有顾清和孟憬。
只有两个在晨光里安静吃重阳糕的人,只有互赠的茱萸锦囊和安神香袋,只有指尖拂过发梢时那颤栗般的悸动。
……
廊下,孟憬依然坐着。
她慢慢将打翻的茶盏扶正,用帕子一点点擦干桌上的水渍。
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侍女轻手轻脚地过来,想收拾残局。
孟憬轻声道:“放着吧,我自己来。”
侍女退下。
孟憬擦完桌子,又拿起顾清用过的筷子,上面还沾着一点重阳糕的碎屑。
她看着那筷子许久,才轻轻放下。
然后,她拿出顾清给的那个素色锦袋,解开丝绳。
里面果然是晒干的艾草和薄荷,混着几片晒干的橘皮,香气清冽提神。
她凑近闻了闻,闭上眼睛。
这味道,像极了顾清。
清冷,克制,却能在细微处给人慰藉。
原来顾清不是永远冷静自持。
原来她也会慌乱,也会不知所措,也会在情急之下做出连自己都意料不到的举动。
这个认知,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孟憬心动。
因为那是真实的顾清。
是只在她面前展现的,真实的顾清。
剥去了所有伪装和防备,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孟憬睁开眼,望向静思堂紧闭的门扉。
她知道顾清此刻一定在后悔,在自责,在拼命用那些规矩教条来说服自己。
可她不想让她后悔。
她想让她知道,那样的失控,很好。
那样的靠近,她等了太久。
……
午后,顾清一直闭门不出。
她强迫自己坐在书案前,摊开《刑案辑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尖轻轻地摩挲,凉意也浸进去。
门外传来轻响。
不是侍女,是更熟悉的脚步声,她停在门前,却没有敲门。
顾清怔坐着,没有动。
门外的人也静立着,没有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日光在窗纸上移动,从明亮到柔和。
终于,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接着是衣料摩挲的声音,那人坐下了,就坐在门外的石阶上。
顾清怔住。
她起身,走到门边,手扶在门闩上,却迟迟没有拉开。
门外传来孟憬的声音,很轻,隔着门板,有些模糊:“顾清。”
顾清手指收紧。
“我知道你在听,”孟憬的声音平静,带着罕见的温柔,“你不用开门,也不用说话,听我说就好。”
顾清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早上的事,”孟憬顿了顿,“你没有失仪。”
顾清抿着唇。
“是我失仪,”孟憬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该早些告诉你,我很高兴。”
顾清睁开眼。
“高兴你主动靠近,高兴你会慌乱,高兴你,不是永远那样冷静,”孟憬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顾清,你总怕越界,总怕失控,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界,越了也就越了,失控也没有关系。”
门外静了一瞬。
“就像那道墙,”孟憬的声音更低了些,“拆之前,总觉得是规矩,是礼制,是万万不能动的,可拆了之后呢?天没有塌,地没有陷,不过是两个院子通了,两个人,也更近了。”
顾清听着,喉间哽得厉害。
“我不是要逼你,”孟憬轻声说,“我只是想说,我不会怪你,不会笑你,更不会告诉别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顾清将额头抵在门板上,冰凉的门板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可心却更乱了。
门外,孟憬站起身。
衣料摩挲声再次响起,她似乎要走,却又停住。
“对了,”她说,“重阳糕还剩些,我让小厨房温着,你若饿了,随时来吃。”
脚步声渐远。
顾清缓缓滑坐在门内,背靠着门板,望着从窗纸透进来的、逐渐西斜的阳光。
手心里的茱萸锦囊,散发着淡淡的辛香。
而门外石阶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人坐过的温度。
顾清闭上眼,将脸埋进膝间。
这一次,她没有抗拒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允许自己想起孟憬的笑容,想起她眼中闪烁的光,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第 17 章